獨臂老者——離火族僅存的長老,離燼——的敘述,在壓抑的哭泣與風聲嗚咽中漸漸停歇。那雙被仇恨與絕望灼燒了二十年的眼睛,此刻被渾濁的淚水覆蓋,顯出一種透支後的茫然與更深沉的悲慟。
董天寶與玄天宗沉默地聽著,沒有打斷。直到最後一個字落下,廢墟間的空氣彷彿凝固,只剩下衰敗火靈之氣的緩緩流動與倖存者們難以自抑的抽噎。
“離燼長老,節哀。”玄天宗率先開口,聲音低沉而肅穆,“逝者已矣,生者如斯。黑衣人此等行徑,天人共憤。我崑崙一脈,上古時亦曾受離火族先輩照拂,此仇,玄天宗記下了。”
董天寶上前一步,掌心混沌之力溫和流轉,渡入離燼體內,助其穩住因情緒劇烈波動而近乎崩潰的氣機。“離燼長老,我等既已知曉前因後果,更需明白黑衣人所尋何物,以及……離火劍被奪的詳情。這關乎能否奪回神劍,阻止他們為禍蒼生,也關乎為離火族討還血債。”他的話語清晰堅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離燼在董天寶的法力滋養下,臉色稍稍好轉,眼中的茫然也退去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重新點燃的、微弱的希冀。他掙扎著想要站起行禮,被董天寶按住。
“恩公……前輩大義,離火族殘存血脈,無以為報。”離燼聲音依舊沙啞,但平穩了許多,“您問黑衣人所尋何物……老朽慚愧,當時血戰慘烈,族長與諸位長老皆歿於聖地之前,最後傳回的斷斷續續神念只提及,惡魔奪劍後,似乎還在聖地核心搜尋某樣‘鑰匙’或‘圖錄’……具體是何,老朽不知。聖地乃族中禁地,唯有族長與大長老可知全貌。”
他頓了頓,眼中露出回憶與痛苦交織的神色:“至於神劍被奪細節……那群惡魔的首領,修為深不可測,周身黑氣繚繞,面目模糊。他並非以力硬撼神劍禁制,而是……而是取出了一枚漆黑的令牌狀事物。那令牌一出,原本與聖地渾然一體、守護神劍的‘離火本源大陣’竟出現了劇烈波動與排斥,但並非對抗那令牌,反而像是……像是被那令牌中某種同源卻更加陰邪的力量引動、干擾。趁此間隙,那首領便強行攝取走了神劍。神劍離位時,發出驚天悲鳴,劍光試圖反抗,卻被黑氣層層包裹侵蝕……老朽修為低微,又身處地脈深處,只能感應到這些。”
令牌?同源卻陰邪的力量?董天寶與玄天宗對視一眼,均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這令牌,恐怕與黯滅魔帝,或者仙界碎片核心那混沌邪念有直接關聯!
“聖地如今……”玄天宗問。
“已成死地。”離燼慘然搖頭,“神劍被奪,本源大陣崩潰,聖地核心的‘離火源眼’也被那惡魔首領以邪法汙染、封閉。二十年來,源眼不斷逸散出衰敗死氣,侵蝕著整個秘境。這也是為何此地靈氣變得如此……不堪。”
線索似乎又指向了那被汙染的聖地。但離燼明確表示,以他們殘存的力量和如今聖地的危險狀況,根本無法靠近,更別提探查。
“除了聖地,族中可還有儲存重要典籍、傳承之處?”董天寶換了個方向,“或許能從古籍中,找到關於那‘鑰匙’、‘圖錄’,或者剋制黑衣人邪法、尋回神劍的其他線索。”
離燼昏黃的眼珠轉動了幾下,似乎在艱難地回憶。半晌,他眼中驀地閃過一道微弱的光:“有!‘藏經秘閣’!那秘閣位於古城地勢最穩、防禦最強之處,且大部分重要典籍都存放於特製的‘火晶玉匣’或施加了永久性防護禁制的石櫃中,或許……或許能在當年的浩劫中儲存下一些!”
在離燼的指引下,兩人攜扶著這位虛弱的老人,穿過更加破敗、白骨堆積的街區,向著古城西北角一處相對完好的山崖走去。一路上,其他被制住的倖存者也默默跟隨,眼中的瘋狂與戒備減輕了許多,但依舊沉默,如同行走的幽靈。
山崖底部,有一個被坍塌巨石半掩的洞口。離燼以殘存的一絲血脈之力,配合幾句拗口的古語,激發了洞口殘留的隱蔽禁制。巨石緩緩移開,露出一條向下延伸、幽深黑暗的甬道。一股陳舊、帶著塵土與淡淡墨香的氣息撲面而來,與外界衰敗的火靈氣截然不同。
甬道兩側牆壁上,鑲嵌著早已失去光澤的熒光石。深處,隱約可見一扇沉重的、佈滿古樸火焰紋路的金屬大門。大門上有一處明顯的凹痕和灼燒痕跡,顯然曾遭受過攻擊,但並未被破開。
“秘閣有獨立的地脈靈樞供能,大門更是以‘星殞炎鐵’混合多種神金鑄成,非離火王族血脈配合特殊法訣不能開啟。當年那群惡魔似乎嘗試過強攻,但未能成功,後來或是急於搜尋聖地,或是覺得此地無關緊要,便放棄了。”離燼解釋道,語氣中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這或許是離火族文明最後一點未被踐踏的尊嚴。
他顫抖著伸出獨臂,按在大門中央的火焰紋路上,口中唸唸有詞。微弱的血脈之力與口訣引動了門內沉寂的機關。咔嚓……咔嚓……厚重的金屬大門發出沉悶的響聲,緩緩向內開啟。
門後,是一個極為寬敞的圓形大廳。大廳高達十丈,穹頂上原本應有模擬星空的陣法,如今只剩暗淡的痕跡。四壁皆是高達頂部的巨大書架,以某種防火防蛀的奇異木材製成。只是如今,大半書架都已空空如也,或傾倒損壞,珍貴的典籍竹簡散落一地,許多已被歲月或當年秘境震盪的力量化為灰燼。
只有大廳最中央,一個由整塊“溫心靈玉”雕琢而成的環形書案,以及靠著最內側牆壁的幾排特殊石櫃,似乎受到了重點保護,儲存相對完好。石櫃表面流光隱現,禁制仍在微弱執行。那些散落地面的灰燼中,也偶有包裹在晶瑩“火晶玉匣”內的卷軸或玉簡,雖光澤暗淡,卻未曾損毀。
“快!看看那些玉匣和石櫃!”離燼激動起來。
董天寶與玄天宗立刻行動。董天寶神識掃過,將散落各處的數十個完好的火晶玉匣攝到面前。玄天宗則仔細研究石櫃上的禁制,試圖在不損壞內部物品的前提下將其開啟。
玉匣中的內容包羅永珍,有離火族的修煉功法、煉丹煉器心得、山川地理志、星象曆法……但大多並非核心機密。直到董天寶開啟一個被數層禁制封印、放在玉案最顯眼位置的暗紅色玉匣。
玉匣開啟的剎那,一股蒼茫古老的意念流瀉而出。裡面並非書卷,而是一枚巴掌大小、非金非玉、通體溫潤、內裡彷彿有五彩雲霞流轉的奇異令牌,以及一卷以某種柔軟獸皮製成的古老卷軸。
董天寶首先拿起那令牌,入手溫涼,混沌元神微微一動,竟從中感受到了一絲極其微弱、但本質極高的五行輪迴之意。令牌正面,刻著一個古樸的篆文——“南明”。背面,則是五個環繞的奇異符號,分別對應火、水、木、土、金,其中代表“火”的符號最為明亮,其他四個則相對黯淡。
他展開那獸皮卷軸。卷軸不知以何種秘法鞣製,歷經無數歲月依舊柔韌。其上以古老的雲篆文書寫著密密麻麻的文字,並配有精妙的圖案。
兩人凝神閱讀,越看越是心驚!
卷軸開篇便道:“南明五行,天地樞機。離火、離水、離木、離土、離金,五劍分鎮,輪迴不息……”
這赫然是關於“南明離火劍”真正來歷與秘密的至高典籍!
其中揭示:
· 南明離火劍並非單獨神器,而是上古之時,由某位無上大能採集先天五行本源,輔以混沌造化之功,煉製的一套五行本源至寶——“南明五行劍”之一!
· 五劍分別對應火、水、木、土、金五行極致,各有驚天神威。離火劍至陽至烈,焚盡邪祟;離水劍至陰至柔,滋養萬物亦能冰封時空;離木劍生機無窮,亦可汲取萬靈;離土劍厚過載物,防禦無雙亦能操控地脈;離金劍鋒銳無匹,主掌殺伐破滅。
· 五劍分則為仙器級別,若能集齊五劍,以特定陣法(“南明五行輪迴大陣”)催動,五劍本源相生相剋,迴圈不息,其威能可無限趨近於傳說中的上品仙器層次!有淨化天地、重塑秩序之不可思議偉力。上古某次涉及域外邪魔的大劫中,人族曾憑此陣奠定勝局。
· 後因未知變故,五劍散落各方。離火劍由與火行親近的離火族世代守護。其餘四劍下落,典籍中並未明確記載,只含糊提及可能隱匿於五行極端之地或某些失落的上古洞天。
· 最後,典籍鄭重警告:五行劍蘊含本源大道,若單一劍器落入心術不正或邪魔之手,雖因其屬性單一,邪魔難以發揮全部威力,但亦可能以邪法汙染劍靈,使其墮為魔兵,威力詭譎。欲要剋制乃至奪回被邪魔掌控之劍,最佳途徑便是集齊其餘四劍,憑五行相生相剋之理與完整大陣之力,進行壓制、淨化與召喚。
“原來如此……這才是南明離火劍的真正面目!”玄天宗深吸一口氣,眼中震撼莫名,“難怪黑衣人奪劍後似乎還在尋找甚麼……他們或許從某種渠道得知了五行劍的秘密,想要尋找其他四劍,或者與五劍相關的‘鑰匙’、‘圖錄’!”
董天寶盯著卷軸上那五個環繞的符號,心中念頭急轉。五劍……集齊四劍方可剋制被奪走的離火劍……這無疑是一條更為艱難、卻也更加明確的道路!同時,他也明白了那令牌的作用,恐怕正是與五劍感應或相關的信物。
然而,問題也隨之而來——其餘四劍,在何方?卷軸沒有答案。
“系統,掃描此卷軸與令牌,可有關於其餘南明四劍下落的線索?”董天寶在心中默問。
【掃描中……】
【目標:南明五行秘錄(獸皮卷軸)、南明令(五行信物)。】
【資訊提取:蘊含上古五行大道法則碎片,確認南明五行劍設定。】
【線索檢索:無直接座標資訊。涉及天機遮蔽或記錄缺失。】
【建議:宿主可嘗試以《天機術》等高等推演法門,結合南明令為引,進行天道推演,或有機會窺得蛛絲馬跡。警告:推演涉及比宿主境界高太多的寶物,天機反噬將極為劇烈,且成功率無法保證。】
《天機術》,仙階功法,千萬積分,反噬嚴重,結果不定。
離燼與其他倖存者聽不懂“系統”之類的詞彙,但從董天寶和玄天宗凝重的神色中,也猜到恐怕遇到了難題。
“前輩……典籍中也無線索嗎?”離燼忐忑地問。
董天寶搖了搖頭,將卷軸與南明令小心收起,看向玄天宗:“玄天宗兄,離火劍已被奪,線索在此似乎已斷。欲尋回神劍,對抗黑衣人,如今看來,唯有設法尋找其餘四劍一途。但我等對四劍下落一無所知。”
玄天宗沉吟道:“天道茫茫,尋物之難,尤甚於大海撈針。除非……以命理天機之術強窺一線。然此等法術,代價巨大,且縹緲難測。”他看向董天寶,“董兄可是有特殊感應之法?”
董天寶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道:“我有一法,或可一試。但需靜心準備,且此地……”他看了看周圍衰敗的環境和虛弱的倖存者,“並非推演良所。那臨時裂隙不知還能維持多久,我等需先離開此地,安頓好離火族諸位,再覓安全之處行事。”
離燼聞言,連忙道:“前輩不必顧慮我等。只要能尋回神劍,阻止惡魔,離火族最後這點血脈,即便立刻消亡,也值得!地脈深處的‘薪火窟’還能支撐,前輩們自去便是!”
“不可。”董天寶斷然拒絕,“你們是離火族最後的希望,也是那場慘案的見證。我會設法將你們暫時帶離此地,安頓於相對安全之處。待他日有望,或可重返故土。”
當下,董天寶與玄天宗協助離燼,將秘閣中所有尚存且可能有價值的典籍、玉簡,以及那南明令和獸皮卷軸妥善收起。隨後,眾人離開秘閣,回到廢墟。
董天寶讓倖存者們簡單收拾(其實也沒甚麼可收拾的),隨後與玄天宗一起,以法力護住這二十餘名孱弱的倖存者,朝著他們來時感應到的、空間相對薄弱的區域飛去——那臨時裂隙的出入口會漂移,但大致方位還能把握。
離開前,董天寶在已成死地的聖地外圍廢墟處,特意停留片刻。他取出剛剛兌換、尚未修煉的《天機術》玉簡,貼於眉心,以元神強行記憶其入門法訣,然後運轉剛剛領悟的一絲天機之力,結合此地殘留的強烈怨念、劍意悲鳴以及黑衣人的邪惡氣息,進行了一次極其短暫、粗淺的感應。
剎那間,他彷彿“看”到一道熾烈卻蒙塵的紅色劍光,被無盡黑氣鎖鏈纏繞,發出不甘的哀鳴;又“聽”到一聲冰冷、漠然、彷彿來自九幽深處的冷哼……
“噗!”董天寶身軀微震,臉色一白,強行切斷了感應。僅僅是入門級的粗淺接觸,結合此地強烈的因果殘留,就讓他神魂如被針扎,氣血翻騰。
“黑衣人……離火劍……”他抹去嘴角一絲血跡,眼神冰冷如鐵,“等著我。”
(第26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