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小世界,玉樓靜室。
方豔青盤膝坐於溫玉雲床之上,雙目微闔,氣息悠長。太陰神體自然流轉,周身籠罩在一層清冷的月華之中,那月華如水流淌,不斷修復著她受損的經脈與神魂。床榻邊緣,董天寶靜立,掌心懸浮著三枚剛剛煉製完成的“定空符”,符籙表面流轉著灰濛濛的混沌道紋,隱有空間穩固之意。
三日前,二人回到小世界後,董天寶便立刻著手準備。他取小世界內新生的“空冥石”精粹,輔以自身大乘期的混沌法力,耗費心力煉製了這三枚足以短暫穩固小型空間通道的符籙。同時,又準備數件抵禦虛空亂流的護身法寶,皆以混沌之力溫養。
而方豔青的傷勢,比他預想的恢復得更快。太陰神體不愧為頂尖道體之一,對純淨月華之力的吸收效率極高,加之小世界內靈氣充沛,又有董天寶以混沌本源之力輔助調和,三日的閉關療傷,她受損的本源已初步穩定,雖未痊癒,但已無大礙,戰力恢復了七八成。
“夫君,妾身已無礙。”方豔青緩緩睜眼,眸中清輝流轉,氣色比三日前好了許多,“那裂縫隨時可能湮滅,我們不能再耽擱了。”
董天寶仔細探查了她的氣息,確認所言非虛,這才點頭:“好。我們即刻出發。”他將一枚定空符交予方豔青,“此符激發後可穩固周身三丈空間十息,關鍵時刻使用。穿越之時,你我需時刻保持‘同心魂印’聯絡,切勿失散。”
方豔青接過符籙,指尖觸及董天寶掌心時微微一頓,抬眸望向他,眼中情意深藏:“夫君放心。”
二人未再驚動小世界內其餘諸女。靜室中光影微瀾,身影緩緩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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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冥石穴內,那道碗口大小的裂隙已縮至僅容一指穿過,光芒黯淡欲滅。
董天寶與方豔青的身影甫一出現,毫不遲疑,周身法力鼓盪,化作兩道流光,以最精準的角度和速度,射入那即將徹底閉合的裂隙之中!
穿越的剎那,比上次更為劇烈的撕扯感傳來。但此次二人早有準備,董天寶第一時間激發混沌小世界投影,灰濛濛的領域光芒將二人籠罩,勉強抵銷了部分空間擠壓之力。方豔青則指尖月華流轉,一層薄如蟬翼的太陰護罩覆於領域之外,進一步隔絕紊亂的空間波動。
眼前是一片光怪陸離、無法用言語準確描述的通道。
沒有前後左右,沒有上下四方,只有無數扭曲的光帶、破碎的影像、怪異的色塊在飛速後退、旋轉、交織。耳畔是尖銳的、彷彿億萬玻璃同時碎裂的空間嘶鳴,更有一種源自時光本身的、低沉而永恆的奔流之聲。
這便是空間裂縫內部——連線兩界的狹窄、危險、且極度不穩定的“橋樑”。
“穩住心神,莫要被幻象所惑!”董天寶沉聲喝道,混沌元神全力運轉,牢牢鎖定前方那一絲微弱的、屬於蜀山界的“錨點”氣息。他左手持一枚定空符,右手緊握方豔青微涼的手腕,“同心魂印”在他們之間建立起清晰而堅韌的聯絡,確保二人神魂相系,不至在錯亂時空中迷失。
方豔青面色凝重,太陰神體清輝湛湛,努力維持著護罩的穩定。她的神識同樣敏銳地捕捉著通道內的一切異常。
前行不過百丈(在空間通道內,距離已失去通常意義),第一波真正的危機襲來!
前方通道陡然收窄,兩側無形的空間壁壘向內擠壓,更有無數細碎卻鋒銳無比的“空間碎片”如同風暴般席捲而來!那些碎片並非實體,卻蘊含著切割法則的恐怖威能,尋常法寶觸之即毀。
“定!”董天寶毫不猶豫捏碎一枚定空符。
灰濛濛的光芒綻放,符籙中蘊含的混沌道紋瞬間擴散,將二人周身三丈的空間強行穩固,那些襲來的空間碎片撞在穩固空間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速度驟減。
方豔青同時出手,素手輕揚:“月華凝冰·封!”
清冷月華自她掌心湧出,並非攻擊,而是化作一層晶瑩剔透的冰晶,覆蓋在被定空符穩固的空間外圍。這太陰玄冰不僅堅固,更帶有極強的遲滯、凍結特性,進一步削弱了空間碎片的衝擊。
二人頂著風暴艱難前行。空間碎片的衝擊連綿不絕,定空符的效果在迅速衰減。董天寶不得不接連捏碎第二枚、第三枚定空符。方豔青面色越發蒼白,維持太陰玄冰的消耗極大。
就在第三枚定空符光芒也開始黯淡時,前方通道猛然一陣劇烈扭曲!
剎那間,周圍的景象不再是扭曲的光帶,而是閃現出無數破碎而清晰的畫面碎片——
畫面一:巍峨的峨眉金頂,血雲壓城,萬千魔影咆哮衝擊,兩儀微塵陣光華黯淡,一位背生金屬雙翼、面容冷峻的男子(丹辰子)渾身浴血,獨守山門,眼神決絕……
畫面二:一片赤紅如血的深淵洞穴,魔氣滔天,一道模糊的、散發著令人心悸氣息的血影(幽泉血魔?)在深淵深處緩緩蠕動,其旁似乎侍立著數道氣息強橫的魔影……
畫面三:九天之上,一道白衣白髮的老者虛影(白眉真人?)在無盡星辰與空間亂流中艱難跋涉,身形虛幻,似在尋覓著甚麼……
畫面四:……一座荒蕪古城,魔焰肆虐,凡人屍橫遍野,一個黑袍身影(黑衣人?)立於城頭,手中託著一團不斷蠕動、散發出不祥邪念的暗金光球(邪念碎片核心?),仰天無聲大笑……
這些畫面一閃即逝,卻無比真實,攜帶著強烈的情緒衝擊——絕望、暴戾、執著、瘋狂……彷彿時空長河在此處被打出了缺口,洩露了某些關鍵節點的影像。
“是時空亂流引起的殘影!”方豔青悶哼一聲,那些畫面帶來的負面情緒衝擊讓她神魂震盪,本就未愈的傷勢隱隱作痛。
董天寶同樣心神劇震,但他心志堅定,混沌元神散發出包容永珍的沉穩氣息,抵禦著衝擊。“堅守本心!這些都是過去或將來可能發生的碎片,並非當下!”他低吼,同時體內法力狂湧,不計消耗地維持著領域和護罩。
時空畫面的衝擊稍縱即逝,但緊隨其後的,是一股更為詭異的力量——時間亂流!
通道內的“時間”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撥亂。董天寶感覺自己彷彿在飛速衰老,氣血衰敗;下一刻又似重返嬰兒,意識朦朧。方豔青那邊,月華護罩的光澤忽而璀璨如新,忽而黯淡如歷經萬古風霜。
這種時間錯亂的感覺比空間撕裂更為可怕,它直接動搖修行者的存在根基與自我認知。
“夫君……時間不對……”方豔青的聲音在“同心魂印”中傳來,帶著一絲罕見的虛弱與恍惚。她為抵禦之前時空畫面的衝擊,消耗了過多心神,此刻在時間亂流中,竟有些支撐不住,護體月華明滅不定。
就在她月華即將潰散的剎那,一道更為凝實、浩瀚的力量將她籠罩。
是董天寶的混沌小世界投影!這一次,他將領域收縮到極致,僅僅包裹住二人,將大部分力量用於對抗時間亂流。
“抱元守一,隨我念!”董天寶的聲音透過魂印直接響在方豔青識海,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他一邊勉力維持領域,一邊將自身對時空的感悟,對“存在”的錨定意志,毫無保留地共享給她。
方豔青精神一振,依言收斂心神,太陰神體深處那“寧靜永恆”的本源被激發,與董天寶的混沌意志交融。二人彷彿化作了亂流中的一塊礁石,任憑時光沖刷,我自巍然。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是瞬息,也可能是漫長歲月——前方那屬於蜀山界的“錨點”氣息驟然清晰、放大!
“到了!衝出去!”董天寶暴喝,殘餘法力盡數爆發,領域化作一道尖銳的灰色梭影,裹挾著二人,狠狠撞向前方那越來越亮的通道出口!
轟!!!
彷彿衝破了一層堅韌的膜。
天旋地轉,失重感襲來,隨即是腳踏實地的觸感,以及……無比清新、卻隱隱帶著一絲陌生與壓抑的天地靈氣!
成功了!
董天寶踉蹌兩步,勉強站穩,第一時間看向身旁的方豔青。只見她臉色蒼白如紙,唇邊又溢位新的血跡,氣息比穿越前更為萎靡,顯然在最後衝擊和抵禦時間亂流時再次傷及元氣。董天寶連忙扶住她,渡入法力穩住她傷勢。
“我沒事……先看……這是何處?”方豔青強提精神,環顧四周。
他們身處一片荒涼的山谷之中。四周是光禿禿的灰黑色巖壁,植被稀疏,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令人不適的燥熱與硫磺氣味。天空是陰沉沉的鉛灰色,不見日光。谷中死寂,唯有風聲嗚咽。
這裡絕非他們預想中蜀山界的任何一處熟悉地界。
董天寶眉心緊鎖,混沌元神與神識全力展開,向四面八方延伸。千里、萬里……景色大同小異,荒蕪、死寂,靈氣稀薄且駁雜,更有一股若隱若現的魔性氣息混雜其中。
“這裡……像是蜀山界極西之地的‘赤巖荒原’邊緣?”董天寶有些不確定。他對蜀山界的地理認知還停留在百年前,且這地方環境似乎發生了不小變化。
就在這時,他神識捕捉到西北方約五百里外,有微弱的靈力波動和……人聲!
“那邊有人,我們去看看,小心些。”董天寶低聲道,收斂氣息,帶著方豔青朝那個方向悄然而去。
五百里距離,對兩位大乘修士而言轉瞬即至。他們隱匿身形氣息,藏身於一處巖峰之後,向下望去。
下方是一個小型綠洲,有一眼渾濁的泉水,周圍稀稀拉拉長著些耐旱植物。綠洲旁,三名穿著破爛道袍、修為僅在築基期的散修正圍坐一團,低聲交談,臉色惶恐不安。
“……王老哥,你確定訊息是真的?那‘赤鬼嶺’的礦洞,真被‘影煞宗’的魔崽子佔了?”一個尖嘴猴腮的年輕修士聲音發顫。
被稱為王老哥的是個中年漢子,滿臉風霜,苦澀道:“千真萬確!我親眼看見影煞宗的黑幡插在礦洞口!咱們這種沒靠山的散修,以後想挖點‘火磷石’換靈石,怕是難了……這世道,唉!”
另一個矮胖修士憂心忡忡:“聽說不止赤鬼嶺,西邊好幾個以前正道的資源點,這幾年都被魔道佔了不少。幽泉老祖座下那些魔子魔孫越來越囂張了……連‘玄霜劍派’那樣的三流小派,上個月都被‘七殺魔子’麾下的隊伍給屠了滿門,據說就逃出來幾個童子……”
王老哥壓低聲音,帶著恐懼:“何止!我前些日子去‘流雲坊市’,聽人說……連峨眉、青城那樣的大派,這些年都折損了不少人手。五十年前,白眉真人他老人家……”
“噓!慎言!”矮胖修士慌忙打斷,“那些大人物的事,也是我們能議論的?小心隔牆有耳!現在這荒原上,指不定哪裡就藏著魔道的探子!”
尖嘴修士卻似乎想起了甚麼,嘀咕道:“說起來,我師父的師父曾說過,百多年前,這赤巖荒原雖然荒涼,但也沒這麼多魔氣,偶爾還能見到崑崙、峨眉的高人路過巡視……哪像現在……”
百多年前?!
巖峰之後,董天寶與方豔青霍然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他們進入九黎遺境,滿打滿算,外界時間絕不可能超過兩年!
可這些散修口中的“百多年前”……
一個可怕的猜想如同冰水,澆透了二人的心神。
董天寶再難按捺,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出現在三名散修面前。大乘期修士哪怕只是洩露一絲氣息,也絕非築基修士所能承受。三名散修只覺得眼前一花,一股無法形容的浩瀚威壓降臨,讓他們神魂凍結,動彈不得,連思維都幾乎停滯。
董天寶目光如電,直接攝住那王老哥的魂魄,以最溫和卻不容抗拒的方式,讀取他近期的記憶碎片,尤其是關於時間、大事件的認知。
一幕幕畫面、資訊流湧入董天寶識海:
——魔道氣焰日益囂張,已持續數十年。
——“十大魔子”兇名赫赫,最早約三十年前開始活躍。
——白眉真人元神出竅尋覓至寶,是約五十年前震動天下的大事。
——而在所有散修模糊的、關於“很久以前”的認知裡,正道昌盛、魔道蟄伏、天下相對太平的時代……確確實實,是在一百多年前!
董天寶鬆開手,那王老哥軟軟倒地,昏迷過去,另外兩人早已嚇傻。董天寶隨手抹去他們這段記憶,留下幾塊中品靈石作為補償,便帶著方豔青瞬間遠離。
千里之外,另一處荒山頂峰。
董天寶與方豔青並肩而立,望著眼前這片陌生而壓抑的天地,久久無言。
山風凜冽,帶著荒原特有的燥熱與一絲魔性的腥氣,吹動二人的衣袍。
“一百二十年……”方豔青聲音乾澀,打破了死寂,“夫君,我們在秘境中的時間……與外界……竟然相差如此之巨。”
董天寶緩緩閉目,復又睜開,眼中已是一片沉凝:“並非簡單的流速差。恐怕是九黎遺境本身的時間法則就異常,加上最後崩潰時的法則潮汐、以及我們穿越的那條不穩定空間裂縫共同作用……導致我們經歷的‘時間’,與蜀山界產生了巨大的錯位。”
他握緊了拳,指節微微發白:“洞中無甲子,寒盡不知年……古人誠不欺我。只是這代價……”
一百二十年!
足夠凡人繁衍數代!
足夠修真界天翻地覆!
足夠魔道崛起,正道式微!
足夠白眉真人杳無音信,足夠那黑衣人可能煉化邪念碎片,實力恢復到難以想象的地步!
方豔青輕輕握住他緊握的拳,冰涼的手指傳遞著無聲的安慰與支援。她望向東方,那是中原,是峨眉的方向,清冷的眸中泛起深深的憂慮,卻也燃燒著堅定的火焰。
“夫君,既已歸來,時局再艱,我們亦當面對。”她聲音雖輕,卻字字清晰,“百年滄桑,故人可還安在?正道可還存續?我們……必須立刻弄清楚。”
董天寶重重點頭,壓下心中翻騰的驚濤駭浪,目光銳利如劍,掃向遠方陰沉的天空。
“走,先去尋最近的修真坊市或宗門駐地,打探清楚這百年來,究竟發生了甚麼!”
兩道身影化作流光,倏然消失在荒山之上,只留下嗚咽的風聲,訴說著這片天地百年來的滄桑與劇變。
(第25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