潞國部退兵後的第十日。
黎陽部的空氣中依舊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壓抑。祖廟廣場上的四座衣冠冢前,每日都有族人自發前來祭拜,香火不斷。但不同於最初的悲憤與決絕,現在更多的是迷茫——即使是為了保全部落,這份恥辱依舊如巨石般壓在每個人心頭。
清晨,淬血雨又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
黎烈站在祖廟最高處的瞭望臺上,望著南門外空蕩蕩的原野。那裡曾是潞國部三萬大軍駐紮的地方,如今只剩下被戰車碾平的痕跡和幾處熄滅的篝火殘骸。
他的傷勢在黎毒的精心調理下已穩定,修為勉強維持在合體中期,但胸口那道被蚩尤殘魂煞氣侵蝕的暗傷,仍需至少半年才能完全祛除。更深的傷在心裡——作為新任戰尊,第一件事便是割地賠款般交出了部族至寶。
“哥。”
黎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換了一身素白衣裙,臉色依舊蒼白,但氣息已平穩許多。那日觀戰,她強撐著沒有昏迷,親眼見證了兄長屈辱落敗、交出魂玉的一幕。
“月兒。”黎烈沒有回頭,“族人們……情緒如何?”
“還在議論。”黎月走到他身側,聲音輕柔,“有的說我們懦弱,有的說我們理智。但大多數長老和戰士都明白,當時若死戰,部落必滅。只是……心裡那道坎,過不去。”
黎烈沉默。
他何嘗不是?
“董客卿呢?”他換了個話題。
“在石屋閉關,已三日未出。”黎月道,“黎毒長老說他混沌元嬰損耗嚴重,需靜養恢復。另外……”
她頓了頓:“潞國部留下的資源,已清點完畢。靈石、丹藥、煉器材料、兇獸內丹……數量之多,品質之高,遠超預期。足夠我部培養出十名煉虛期戰士,甚至能支撐三位合體期修士百年修煉所需。”
“呵。”黎烈苦笑,“還真是‘血濃於水’。”
這份補償,豐厚到讓他無法怨恨。潞洪或許真是顧念同族之情,或許只是不想徹底撕破臉——畢竟集齊魂玉需要進入仙界碎片秘境,屆時十二部之間是敵是友還難說。
“用這些資源,儘快恢復部落元氣。”黎烈沉聲道,“選拔有潛力的年輕人,重點培養。我們失去的,要十倍百倍地拿回來。”
“是。”
黎月應下,卻又遲疑道:“烈哥,關於黎戰長老是臥底之事……”
“查。”黎烈眼中寒光一閃,“但暗中查。所有與他有過密切往來的人,他經手的族務,他去過的所有地方——全部重新梳理。我要知道,這三百年裡,他到底在黎陽部埋了多少暗子,又洩露了多少機密。”
“明白。”
黎月離去後,黎烈又在瞭望臺上站了許久,直到淬血雨將他的戰袍徹底打溼。
石屋內。
董天寶盤膝坐在石床上,周身籠罩著一層淡灰色的霧氣。霧氣緩緩旋轉,隱約有星辰生滅的幻象在其中流轉。
經過三日調息,混沌元嬰的光澤已恢復了七成。祖地之戰和賭鬥的消耗實在太大,若非混沌本源灌頂打下了無比堅實的根基,他此刻恐怕已修為倒退。
“呼——”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睜開雙眼。
眸中混沌之色內斂,不再如之前那般外放,而是多了一種深邃沉靜。這是修為精進、對混沌之道理解更深的體現。
“差不多了。”
他活動了一下筋骨,從須彌芥子戒中取出那枚混沌令。
暗金色的令牌入手溫潤,正面“混沌”二字在昏暗的石屋內微微發亮,背面三顆星辰圖案中,依舊只有一顆常亮——對應著可調動的三成混沌之力。
這些天,除了療傷,他一直在思考。
黎戰是潞國部臥底,目標是魂玉。但蚩尤最後的神念提醒“小心九黎內部……有人……早已被黑暗……”。如果黎戰只是想要魂玉去拼湊地圖,那與“黑暗”有何關聯?
除非……黎戰的目的,不止是地圖。
或者說,魂玉地圖指向的仙界碎片,本身就有問題。
董天寶想起蚩尤神念消散前的話:“碎片中的黑暗意志極其可怕……若你修為不足,切勿貿然前往。”
黎戰會不知道嗎?他謀劃三百年,甚至不惜假死,必然對碎片瞭解極深。明知危險還要去,要麼是有應對之法,要麼……他所求的,本就是那“黑暗意志”本身!
“混沌令……”董天寶摩挲著令牌表面。
黎破軍留下的傳承記憶中,關於混沌令的資訊很少,只說是信物,可調動混沌衛遺留的部分力量。但作為混沌衛第七統領的傳承信物,真的只有這麼簡單嗎?
他閉上眼,將心神沉入混沌元嬰。
元嬰盤坐丹田,雙手結著玄奧的法印。董天寶控制著一縷精純的混沌之氣,緩緩注入混沌令中。
起初,令牌只是微微發亮。
但隨著混沌之氣持續注入,令牌表面的“混沌”二字驟然爆發出刺目的灰光!光芒如水流般在令牌表面蔓延,啟用了背面那些星辰圖案!
“嗡——”
低沉的共鳴聲在石屋內響起。
董天寶“看”到,混沌令內部,浮現出一幅極其複雜、立體的光紋脈絡圖!那圖並非靜止,而是在緩緩流轉、變化,彷彿活物。
他心中一動,將更多混沌之氣注入。
“譁——”
光紋脈絡圖從令牌中投射而出,在石屋空中展開!
那是一幅殘缺的、由無數灰色光點與光線構成的立體星圖。光點大小不一,亮度不同,彼此之間以光線連線,形成一片浩瀚而混亂的網路。而在網路深處,某個區域的光點格外密集,光線交織成一個模糊的漩渦狀結構。
“這是……空間座標圖?”董天寶凝神細看。
與魂玉地圖(蚩尤血玉中蘊含的仙界碎片座標)不同,這幅圖更加抽象,更像是在描述某種“能量的流動軌跡”或“空間的脈絡走向”。它沒有明確標註地名或方位,但董天寶能感覺到,圖中那些光點,對應的是血穴深處某些特殊的能量節點或空間裂隙。
“混沌令是鑰匙……也是地圖……”
他回想起黎破軍傳承記憶角落的那段隱晦資訊。
“鑰匙,是開啟甚麼的鑰匙?地圖,又指向何處?”
董天寶嘗試將心神融入圖中,順著那些光線脈絡追溯。當他的意識觸及圖中那個漩渦狀結構時,一股微弱但清晰的“呼喚感”傳來——不是聲音,而是一種本源的吸引,彷彿那裡有甚麼東西,與他的混沌元嬰、與混沌令同源共鳴。
“歸墟之眼……還是……碎片內部的某個區域?”
他無法確定。
但可以肯定的是,這幅地圖指向的,絕非魂玉地圖所示的“仙界碎片入口”那麼簡單。它更隱秘,更深入,可能直指碎片的核心,或是與混沌本源相關的某個秘地。
“雙重地圖……魂玉地圖是明路,混沌令地圖是暗徑。”
董天寶心中瞭然。
魂玉集齊後拼合的地圖,必然會被所有持有魂玉的部落共享。那是陽謀,是眾人皆知的前往仙界碎片的“正路”。而混沌令中的地圖,則是混沌衛歷代統領掌握的、只有身懷混沌傳承者才能啟用的“密道”。
正路之上,必是腥風血雨,各方勢力爭奪。密道雖險,卻可能避開大部分爭端,直抵要害。
“這才是混沌衛真正的遺產……”
董天寶收回混沌之氣,空中星圖緩緩消散。
他將混沌令貼身收好,推門走出石屋。
門外,淬血雨已停,天色依舊暗紅。街道上行人稀少,但每個人的腳步都比前幾日沉穩了些——潞國部留下的資源開始發放,部落有了恢復的希望。
董天寶徑直走向祖廟。
祖廟偏殿,黎烈正在與幾位長老商議資源分配事宜。見董天寶進來,他揮手讓長老們退下。
“董兄,傷勢如何?”
“已無大礙。”董天寶坐下,直接切入正題,“黎兄,關於黎戰,關於魂玉,關於仙界碎片——我們可能想得太簡單了。”
黎烈神色一肅:“請講。”
董天寶沒有提及混沌令地圖的具體內容,只道:“我懷疑黎戰的目的,不止是魂玉地圖。他真正想要的,可能是仙界碎片中的某種東西——某種極其危險,甚至可能與侵蝕蚩尤的‘黑暗意志’相關的東西。”
黎烈沉默片刻,緩緩道:“我也有此懷疑。黎戰潛伏三百年,以他的心智和實力,若只是為了盜取魂玉,早有機會得手,何必等到祖地之變?他在謀劃更大的局。”
“所以,”董天寶看著黎烈,“魂玉被潞國部拿走,未必是壞事。讓他們按照魂玉地圖去探索,吸引各方注意。我們……可以走另一條路。”
“另一條路?”黎烈眼中精光一閃。
“我有些線索,但需要時間確認。”董天寶沒有細說,“黎兄,當務之急,是儘快恢復實力,同時暗中調查黎戰在部落內是否還有後手。另外,關於仙界碎片和黑暗意志,部落古籍中或許還有記載。”
黎烈點頭:“古籍我會親自查閱。至於實力……”
他苦笑:“我這傷,沒半年好不了。董兄,你若有所行動,不必等我。部落現在需要休養生息,我暫時無法離開。”
“我明白。”董天寶起身,“我也需要時間做些準備。一個月後,我會離開部落,前往血穴深處探查。屆時若有發現,再與黎兄聯絡。”
黎烈鄭重拱手:“保重。若有需要,儘管開口。”
“彼此。”
董天寶離開祖廟,回到石屋。
他再次喚出混沌小世界。
壓制已降至25%,感應力越發清晰。他能“看”到時,光殿內,眾女仍在刻苦修煉。方豔青周身劍氣繚繞,已觸控到化神後期的瓶頸;王語嫣坐在悟道石上,身後浮現出虛幻的江山社稷圖影;李秋水與巫行雲正在切磋,劍光縱橫……
二百五十年的時光,她們沒有浪費一分一秒。
“還不夠。”
董天寶心念微動,將須彌芥子戒中潞國部補償資源的三成——大量靈石、丹藥、以及部分兇獸內丹和煉器材料——透過混沌小世界的聯絡,緩緩傳入其中,堆放在時光殿外的廣場上。
同時,他以神念傳音:
“外界一月,殿內尚有八十餘年。”
“資源已增,潛心修煉。”
“待我歸來,便是重見之日。”
做完這一切,他盤膝坐下,開始最後的調息。
一個月後,他將獨自踏上前往“歸墟之眼”的旅程。
按照混沌令地圖,走那條只有他能走的暗徑。
去揭開仙界碎片的真相。
去面對那侵蝕了蚩尤的黑暗。
窗外,血色的天空下,一隻不知名的黑鳥掠過,發出淒厲的啼鳴。
(第22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