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清晨。
董天寶從入定中睜開雙眼。經過四日的浸泡淬鍊,他整個人的氣質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面板表面流轉的淡金色光澤已能收放自如,呼吸之間臟腑共鳴如鐘磬相和,氣血奔湧時隱隱有江河奔流之聲。
最顯著的變化在雙眼——瞳孔深處,混沌之色愈加深邃,開合間似有天地初開、萬物演化的幻象一閃而逝。
“是時候了。”他低頭看向池底。
池水依舊猩紅粘稠,但經過四日吸收,深度已下降了半尺左右。池底的呼喚比昨日更加清晰,不再是斷斷續續的低吟,而是一種有節奏的律動,彷彿古老的心臟在緩慢跳動。
“咚......咚......咚......”
每一聲“心跳”,都引動董天寶體內的混沌元嬰產生共鳴。元嬰表面的符文自行亮起,散發出渴望的波動。
“混沌衛的遺澤......”董天寶深吸一口氣,緩緩沉入水中。
池水立刻包裹而來。
不同於池面的溫和,越往下,池水的壓力越大。百丈深度,聽起來不遠,但在這血魂池中,每下沉一丈都需要承受成倍增加的血氣衝擊和法則壓制。
十丈,面板開始刺痛。
二十丈,骨骼發出“咯咯”輕響。
三十丈,五臟六腑如被重錘敲擊。
董天寶運轉《九黎戰體訣》,體表金光大放,硬扛著壓力繼續下潛。混沌元嬰同時運轉,將周圍狂暴的血氣轉化為精純能量,反哺肉身。
五十丈,眼前景象驟變。
池水不再是一片血紅,而是出現了分層。上層猩紅,中層暗金,下層......竟是深邃的黑色!那黑色並非渾濁,而是一種純粹的、彷彿能吞噬一切的暗。
池底的呼喚,正是從黑色層中傳出。
董天寶沒有猶豫,一頭扎入黑色水域。
“嗡——”
耳畔響起奇異的嗡鳴。
黑色池水比上方粘稠百倍,如同液態的鉛汞。更可怕的是,水中蘊含著一種古老而暴戾的意志碎片,瘋狂衝擊著他的神魂。
“戰......戰......戰!”
“殺盡外敵!”
“蚩尤大帝......不朽!”
無數殘缺的嘶吼、咆哮、吶喊,如潮水般湧入腦海。那是歷代浸泡者留下的戰鬥執念,是九黎戰士不屈的戰意,也是......血魂池最危險的部分。
心志不堅者,會被這些意志碎片沖垮神智,淪為只知殺戮的瘋子。
董天寶守住靈臺清明,混沌元嬰穩坐丹田,將所有外來意志全部鎮壓、煉化。他的眼神始終清澈,不為所動。
七十丈。
八十丈。
九十丈......
就在即將抵達百丈深度時,異變突生!
池水中的黑色陡然翻湧,化作九條猙獰的黑龍虛影,從四面八方撲殺而來!每條黑龍都散發出煉虛初期的威壓,龍目中燃燒著血色火焰。
“陣法?”董天寶瞳孔一縮。
這不是天然形成的異象,而是有人佈置的殺陣!陣法與血魂池本身融合,極其隱蔽,直到觸發才顯露獠牙。
九條黑龍封鎖了所有退路,口中噴吐出黑色的血煞之氣。那氣息所過之處,連池水都被腐蝕出“滋滋”白煙。
“血煞困龍陣......”董天寶腦海中閃過系統灌頂的上界常識,“以血煞為基,困敵殺敵。佈陣者至少是合體期,且對血魂池極為了解。”
他瞬間明白了。
黎烈。
只有黎烈這種在族內地位崇高的天才,才有可能在血魂池中動手腳而不被守池老者發現。
“倒是看得起我。”董天寶冷笑一聲,混元劍已在手。
但他沒有立刻出劍。
九條黑龍已撲至身前,血煞之氣幾乎要觸及面板。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董天寶做了一個讓佈陣者絕對想不到的舉動——
他散去了體表的戰體金光,甚至收斂了所有防禦,任由血煞之氣侵入體內!
“找死!”池外某處,透過陣法感應到這一幕的黎烈嗤笑。
然而下一刻,他的笑容僵住了。
因為董天寶體內,混沌元嬰猛然睜眼!
湧入的血煞之氣,在觸及混沌元嬰的瞬間,如同冰雪遇烈陽,瞬間消融、轉化,化為精純的混沌之氣,反哺自身!
“血煞也是能量的一種。”董天寶低語,“而混沌......可吞萬物。”
他抬起左手,掌心浮現出一個微型的混沌漩渦。
漩渦緩緩旋轉,散發出恐怖的吸力。
九條黑龍的動作頓時一滯,它們體表的血煞之氣不受控制地被剝離、吞噬!黑龍虛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透明、稀薄!
“吼——!”
黑龍發出不甘的咆哮,瘋狂掙扎。但混沌漩渦的吸力越來越強,不過三息時間,九條黑龍全部被吸入漩渦,化作九縷精純的血色能量,匯入董天寶丹田。
血煞困龍陣,破!
池外,黎烈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絲鮮血。陣法被暴力破除,他受到了反噬。
“怎麼可能......”他眼中滿是難以置信,“血煞之氣,連合體期都不敢輕易沾染,他一個化神......”
他死死盯著銅鏡,鏡中景象因陣法破碎而模糊,但仍能看到董天寶的身影繼續下潛,毫髮無傷。
黎烈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而此時,董天寶已抵達池底百丈。
腳下傳來堅硬的觸感——不是池底的岩石,而是某種溫潤如玉的材質。
他低頭看去。
池底竟鋪著一整塊巨大的黑色玉石!玉石表面刻滿複雜的紋路,紋路中流淌著暗金色的液體,散發出滄桑古老的氣息。而在玉石中央,有一個直徑三尺的圓形凹陷,凹陷中鑲嵌著一塊殘缺的石碑。
石碑只有半截,斷裂處參差不齊,似被利器斬斷。碑面上刻著兩個古樸的大字,雖是九黎古語,但董天寶一眼就認出了含義——
“混沌”。
呼喚的源頭,就在這石碑之下。
董天寶伸手觸控石碑。
指尖觸及的剎那,石碑驟然亮起!暗金色的光芒如潮水般湧出,將他整個人籠罩。光芒中,他看到了幻象——
一支身披暗金戰甲、氣息滔天的軍隊,在一位手持巨斧的偉岸身影率領下,征伐四方。那是蚩尤大帝和他的親衛,混沌衛!
畫面一轉,天地崩裂,血雨滂沱。蚩尤的身影立於屍山血海之上,仰天咆哮,眼中卻不再是以往的霸烈,而是某種令人心悸的瘋狂與混亂......
畫面破碎。
董天寶收回手,眼神凝重。
“蚩尤果然出了問題......”
他仔細觀察石碑,發現石碑與下方玉石並非一體,而是後來被人放置於此。石碑底部,有一道極其細微的縫隙,縫隙中透出一絲微弱但精純無比的......混沌氣息!
“封印?”
董天寶運轉混元真氣,緩緩注入縫隙。
“咔......咔咔......”
玉石表面傳來輕微的碎裂聲。隨著真氣持續注入,以石碑為中心,方圓一丈的玉面上浮現出密密麻麻的裂痕。裂痕中透出的混沌氣息越來越強,到最後,整塊玉石轟然塌陷!
下方,竟是一個幽深的洞穴!
洞穴入口被一層淡灰色的光膜封住,光膜上流轉著混沌符文。董天寶伸手觸碰,光膜如水波般盪漾,卻沒有阻攔他——他體內的混沌之氣,與光膜同源。
一步踏入。
洞穴不大,約莫三丈見方。洞壁光滑如鏡,似被利器整體切割而成。洞穴中央,盤坐著一具骸骨。
骸骨呈暗金色,哪怕經歷了無盡歲月,依舊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威壓。骸骨保持著生前的坐姿,脊椎挺直,頭顱微抬,似在仰望甚麼。骸骨身上的戰甲已經殘破不堪,但從殘留的紋路仍能看出,與幻象中混沌衛的制式戰甲一模一樣。
骸骨前方,插著一柄斷劍。
劍身只剩三分之一,斷口平滑,似是被更鋒利的兵刃斬斷。殘劍通體漆黑,劍身佈滿裂紋,卻依舊散發著凜冽的殺意。劍柄處刻著兩個小字:斬混沌。
骸骨左手邊,放著一枚巴掌大小的令牌。
令牌呈暗金色,正面刻著“混沌”二字,背面是繁複的星辰圖案。令牌表面佈滿細密的裂痕,彷彿隨時會碎裂。
而在骸骨正前方的地面上,刻著一行行斑駁的字跡。字跡以指力刻入石中,深入三寸,筆畫遒勁,透著一股不甘與悲憤。
董天寶蹲下身,細細辨認。
那是九黎古語,但他有系統灌頂的常識,能夠讀懂:
“吾乃混沌衛第七統領,黎破軍。”
“大帝......瘋了。”
“那一戰歸來後,大帝性情大變,暴虐無常。他親手屠殺了三千親衛侍女,以她們的鮮血沐浴。他說......他在聆聽‘另一個聲音’。”
“混沌衛九位統領聯名勸諫,大帝卻將我們打入血獄,受萬毒噬心之苦。唯有我,因掌混沌令,得以逃脫。”
“我逃回祖地,欲喚醒沉睡的祖靈,卻見......三位戰尊中的一人,親手開啟了血穴封印。”
“他背叛了九黎,背叛了大帝。”
“混沌衛遭到清洗,八位統領戰死,弟兄們被扣上叛族之罪,屠戮殆盡。我攜混沌令遁入血魂池底,以最後的混沌之力佈下封印,苟延殘喘。”
“後來者,若你看到這些字,說明你身懷混沌傳承。”
“記住——”
“大帝的瘋狂,與血穴深處的‘那個東西’有關。”
“九黎族內,有叛徒身居高位。”
“混沌令是混沌衛正統信物,持之可調動三成混沌之力。但切記,在揪出叛徒前,不可輕易示人。”
“斷劍‘斬混沌’,是我畢生心血所鑄,專破混沌之體。可惜......未能斬向該斬之人。”
“我的《混沌戰體訣》前三層傳承,封於玉簡,在令牌之中。此法乃大帝親傳,與《九黎戰體訣》同源互補。若你能將兩法融合,或可重現混沌衛昔日榮光。”
“最後......”
“若有機會,替我和兄弟們......報仇。”
字跡到此為止。
最後“報仇”二字,刻得極深,石屑翻卷,可見刻字者當時的滔天恨意。
董天寶沉默良久。
他緩緩起身,對著骸骨躬身一禮。
“前輩遺志,晚輩銘記。”
他走到骸骨旁,先拿起那枚混沌令。
令牌入手沉重,觸感溫潤。就在他手指觸及的瞬間,令牌表面的裂痕中亮起微光,一股浩瀚的混沌資訊湧入腦海——《混沌戰體訣》前三層修煉法門,以及混沌令的催動之法。
緊接著,他握住斷劍“斬混沌”。
劍柄冰涼,一股凌厲的劍意順著手臂直衝識海!那不是攻擊,而是斷劍殘留的劍道感悟——專破混沌、斬滅萬法的極致鋒芒。
董天寶閉目消化片刻,再睜眼時,眼中劍光一閃而逝。
“好劍意。”他低語,“雖斷,魂猶在。”
他將混沌令和斷劍收入須彌芥子戒,最後看向那具暗金骸骨。
“前輩,此地不宜久留。晚輩需將您的遺骨帶走,擇地安葬。得罪了。”
他取出一個玉盒,小心地將骸骨收起。
就在骸骨被移開的剎那,骸骨盤坐之處的下方,忽然亮起一道刺目的血光!
血光中,浮現出一枚血色符印。符印只有指甲大小,卻散發著令人作嘔的邪惡氣息。符印表面,隱隱能看到一張扭曲的面孔,正對著董天寶獰笑。
“追蹤印記......”董天寶眼神一冷。
這是有人預先佈下的手段。一旦有人動骸骨,印記就會觸發,標記目標。
他想都不想,混沌元嬰噴出一口精純的混沌之氣,將血色符印包裹。
“嗤嗤嗤——”
符印在混沌之氣中瘋狂掙扎,但不過兩息,就被徹底煉化,化作一縷青煙消散。
“黎烈......還是那個叛徒?”董天寶眼中寒光閃爍。
他不再停留,轉身走出洞穴。
洞穴外,血魂池水依舊猩紅。但董天寶能感覺到,池水中那股古老的呼喚,已經消失了。
他向上游去。
回到池面時,守池老者依舊盤坐在原地,彷彿從未動過。
“七日未到,提前出關?”老者睜開眼,渾濁的目光掃過董天寶,尤其在混沌令和斷劍的氣息上停頓了一瞬。
“池底有事需處理。”董天寶平靜道。
老者深深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問,只是揮了揮手:“去吧。血魂池的能量,你已吸收六成,足夠了。”
董天寶拱手一禮,穿上外袍,轉身離開洞穴。
走出祖廟範圍,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深邃的入口。
混沌衛的傳承已得,真相初現端倪。
但更大的謎團也隨之浮現:蚩尤因何瘋狂?血穴深處的“那個東西”是甚麼?九黎族內的叛徒,究竟是誰?
還有黎烈......今日的陣法,恐怕只是開始。
董天寶摸了摸懷中的混沌令和傳承玉簡,眼神逐漸堅定。
“血魂池七日,肉身已至煉虛初期。”
“接下來,該融合傳承,衝擊煉虛了。”
他邁步向自己的石屋走去。
遠處,一座高塔頂端,黎烈立於陰影中,遙遙望著董天寶離去的背影。
他手中的血色銅鏡,鏡面已經徹底碎裂。
“追蹤印記......被破了。”黎烈的聲音冷如寒冰,“好手段。”
“看來,得提前動用那步棋了。”
他轉身消失在塔頂。
血色的天空下,暗流,開始湧動。
(第20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