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黎陽部南門。
天剛矇矇亮,一支由七輛骨車組成的商隊已在城門外集結。骨車以兇獸骨骼為架,覆蓋獸皮,每輛車由兩頭形似犀牛、身披厚甲的“鐵甲犀”拉動。車上滿載貨物,用油布蓋得嚴嚴實實,散發出各種混雜的氣息——藥材、礦石、獸皮、骨器......
商隊護衛共十二人,皆為九黎族戰士,修為最低也是化神初期,領頭的是個獨眼中年漢子,名叫黎魁,化神後期修為,左臉有三道深深的爪痕,顯然身經百戰。
董天寶到時,黎魁正叼著一根骨菸斗,眯著眼打量他。
“你就是那個接了護送任務的外族人?”黎魁吐出一口煙,“董天寶是吧?聽說你殺了地龍蚺和腐骨狼王,有點本事。”
“僥倖。”董天寶平靜道。
“僥倖?”黎魁嗤笑,“毒沼裡沒有僥倖,只有生死。我醜話說在前頭,這一路你得聽我的。毒沼我走了三十七趟,哪片水潭有怪,哪處瘴氣會殺人,我一清二楚。你若擅自行動,死了別怪我。”
“明白。”
黎魁點點頭,不再多言,轉身吼道:“檢查貨物!半炷香後出發!”
護衛們迅速檢查車輛、轡頭、武器。董天寶注意到,除了護衛,商隊還有三名隨行的商人——兩男一女,修為都不高,只有元嬰期,顯然是來做生意的。
那女商人約莫三十來歲,面容姣好,身穿暗紫色長袍,腰間掛著一串骨鈴。她走到董天寶面前,微微躬身:“妾身黎芸,見過董客卿。這一路,還請多關照。”
“分內之事。”董天寶拱手。
黎芸笑了笑,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遞來:“這是‘清心佩’,可抵擋部分毒瘴。毒沼裡的瘴氣不僅傷人肉身,更亂人心神。董客卿初來乍到,或有幫助。”
董天寶接過玉佩,入手溫潤,確實有清心安神之效:“多謝。”
“不必客氣。”黎芸壓低聲音,“董客卿可要小心黎魁隊長。他這人......脾氣怪得很,最討厭外人指手畫腳。但本事是真本事,跟著他走,活命的機會大些。”
“我記下了。”
半炷香後,商隊出發。
鐵甲犀腳步沉重,踏在地上發出“咚咚”悶響。車隊沿著一條踩出來的土路向南行進,起初還能看到零星的草木,越往南走,植被越稀疏,地面開始出現暗綠色的苔蘚,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甜腥味。
一個時辰後,前方出現一片望不到邊的沼澤。
沼澤的水呈墨綠色,水面上漂浮著灰白色的泡沫,偶爾有氣泡“咕嘟”冒起,炸開時散出淡淡的紫煙。水邊生長著扭曲的黑色怪樹,樹枝如鬼爪般伸向天空,樹上掛滿藤蔓,藤蔓上開著妖異的紫色花朵。
“這就是毒沼。”黎魁停下腳步,從懷中取出一張獸皮地圖,“我們走‘蛇骨道’,這是最安全的路線,但也需要三天兩夜。都打起精神,毒沼裡沒有安全的地方。”
他分配任務:四名護衛在前開路,四名在後斷尾,左右各兩人警戒,董天寶和剩餘兩人隨車機動。
車隊緩緩駛入沼澤。
腳下的路是用白骨鋪就的——不知是何種生物,骨骼粗大,被平整地嵌入泥中,形成一條寬約兩丈的“骨路”。車輪碾過,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
“這些骨頭......”董天寶凝神觀察。
“是‘沼骨蛇’的遺骸。”旁邊的護衛低聲道,“百年前,這裡盤踞著一條煉虛期的沼骨蛇,被三位戰尊聯手斬殺。它的骨骼千年不腐,鋪成這條路,蛇威猶在,能震懾大部分毒蟲毒獸。”
果然,骨路兩側的沼澤水面相對平靜,只有些小魚小蝦遊動,未見大型兇獸。
但董天寶並未放鬆警惕。混沌元嬰隱隱察覺到,沼澤深處,有幾道強大的氣息在遊弋,似乎在觀察這支隊伍。
走了約莫兩個時辰,前方傳來黎魁的厲喝:“停!”
車隊立刻停下。
“左前方,三百丈,有東西過來了。”黎魁取下背後的長矛,“準備戰鬥。”
眾人凝神望去,只見左側沼澤水面,湧起一片暗紅色的浪花。浪花越來越近,隱約可見水下有數十條丈許長的黑影在快速遊動。
“是‘血線水蛭’!”一名護衛驚呼。
話音未落,水花炸開!
數十條通體血紅、形如長蛇的水蛭破水而出,它們沒有眼睛,只有一張佈滿細密利齒的圓形口器,口器內緣有數圈鋸齒,一旦咬住獵物,絕不鬆口。
更可怕的是,這些水蛭能噴吐血毒,中毒者血液會沸騰,最終血管爆裂而死。
“結陣!火攻!”黎魁吼道。
護衛們迅速結成一個圓形防禦陣,外圍的四人取出特製的“火油袋”,用力擲向水蛭群。
“砰!砰!”
油袋炸開,黑色的油脂濺了水蛭一身。
黎魁取出一張骨弓,搭上一支火箭,“嗖”地射出。
火箭點燃油脂,瞬間燃起一片火海!
“嘶嘶嘶——!”
水蛭在火焰中瘋狂扭動,發出刺耳的嘶鳴。它們怕火,大部分被燒成焦炭,但仍有十幾條衝出火海,撲向車隊。
“殺!”
護衛們揮動兵刃,與水蛭戰在一起。
董天寶沒有立刻出手,他在觀察。這些水蛭實力不強,大多隻有元嬰期,少數化神初期,護衛們足以應付。
但混沌元嬰感應到,水下還有一道更強大的氣息,正悄然接近。
“小心水下!”他厲聲提醒。
話音剛落,車隊最右側的一輛骨車下方,水面猛然炸開!
一條水桶粗的暗紅色觸手破水而出,捲住一頭鐵甲犀,猛地拖入水中!
“嘩啦!”
水花四濺,那頭重達數千斤的鐵甲犀,連掙扎都來不及就消失在水面下,只留下一串氣泡。
“是水蛭王!”黎魁臉色大變,“至少化神後期!結五嶽戰陣!”
護衛們迅速變陣,但水蛭王的速度更快。
第二條、第三條觸手接連破水而出,分別卷向一名護衛和黎芸!
董天寶動了。
他不再保留,身化劍光,直撲卷向黎芸的那條觸手。混元劍上灰芒吞吐,一劍斬下!
“嗤!”
觸手應聲而斷!暗紅色的血液噴濺,落在骨路上,腐蝕出“滋滋”白煙。
斷掉的觸手瘋狂扭動,竟還想繼續纏繞黎芸。董天寶冷哼一聲,混沌之氣湧出,將觸手包裹、煉化。
觸手迅速乾癟,化作飛灰。
而那股精純的血氣,被混沌元嬰吸收,化為己用。
“有意思......”董天寶眼中閃過精光,“這水蛭王的血氣,竟比血魄晶還要精純。”
他看向水面。
水蛭王吃痛,整個身軀從水下浮出——那是一條長達十丈的巨型水蛭,通體暗紅,表面佈滿吸盤,吸盤中央各有一隻細小的眼睛。它的頭部是一張巨大的口器,口器內層層利齒旋轉,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化神圓滿......”董天寶感應到它的氣息,“而且快要突破煉虛了。”
水蛭王顯然被激怒了,所有觸手同時揮動,如鞭子般抽向車隊!
護衛們結陣硬抗,但實力差距太大,戰陣瞬間被破,三名護衛被抽飛,吐血倒地。
黎魁怒吼一聲,長矛如龍,刺向水蛭王頭部。
但水蛭王只是口器一張,噴出一股墨綠色的毒液!
黎魁急退,毒液落在地上,將白骨腐蝕出一個大坑。
“退!繞路!”黎魁當機立斷。
但水蛭王已經封鎖了退路。
董天寶知道,該自己出手了。
他沒有用劍,而是雙手結印,混沌元嬰全力運轉。
“既然你喜歡吸血......那就讓你吸個夠。”
他將體內的一絲混沌之氣剝離,模擬成精純無比的血氣,主動釋放出去。
果然,水蛭王感應到這股“血氣”,動作一滯,口器轉向董天寶,露出貪婪之色。
它捨棄其他人,所有觸手齊射向董天寶!
“來得好。”
董天寶不閃不避,任由觸手將自己層層纏繞。
觸手上的吸盤緊緊吸附,開始瘋狂抽取他的“血氣”。
但董天寶體內流淌的不是普通血氣,而是混沌之氣!
水蛭王吸了幾口,頓時察覺不對——這“血氣”太霸道了,不僅無法消化,反而開始反噬它的身體!
它想鬆口,但已經晚了。
董天寶雙手抓住兩條觸手,混沌之氣順著手臂湧入,如洪水般衝進水蛭王體內!
“嘶——!!!”
水蛭王發出淒厲到極致的慘嚎,整個身軀瘋狂扭動,攪得沼澤水面翻騰。
但無論它怎麼掙扎,都無法擺脫混沌之氣的侵蝕。
混沌之氣在它體內橫衝直撞,所過之處,經脈斷裂,血肉消融,連妖丹都被包裹、煉化。
三息後,水蛭王動作停止,龐大的身軀迅速乾癟,最終化作一張薄薄的皮膜,漂浮在水面上。
董天寶落地,臉色微白。剛才那一招看似輕鬆,實則消耗不小。但他能感覺到,水蛭王的妖丹已經被混沌元嬰徹底吸收,化為精純的靈力,補充了部分消耗。
更重要的是,他對混沌之氣的運用,又有了新的領悟——不只是模擬,還能偽裝誘敵。
“水蛭王......死了?”一名護衛喃喃道。
黎魁深深看了董天寶一眼,沒有多問,只是揮手:“收拾戰場,繼續前進。”
接下來的路程,平靜了許多。
或許是水蛭王的死亡震懾了其他兇獸,直到傍晚紮營,再未遇到大規模襲擊。
夜幕降臨,毒沼的夜晚比白天更加危險。
沼澤中升起五顏六色的毒瘴,在夜色中如霓虹般流轉,美麗,卻致命。一些夜行毒蟲開始活動,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車隊在一處相對乾燥的高地紮營,營地周圍撒上特製的驅蟲粉,點燃篝火。
守夜分三班,董天寶被安排在第二班,子時到寅時。
他盤膝坐在營地邊緣,一邊調息,一邊警戒。
深夜的毒沼,寂靜得可怕。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獸吼,和近處毒蟲爬行的沙沙聲。
忽然,混沌元嬰傳來警兆!
董天寶睜開眼,看向營地外的一片黑暗。
那裡,有東西在窺視。
不是兇獸,而是......人?
他起身,悄無聲息地潛入黑暗。
走了約莫百丈,前方傳來低語聲。
“......就是那個外族人,殺了水蛭王。”
“混沌之氣......錯不了,就是混沌衛的傳承。”
“訊息已經傳回去了,大人會親自處理。我們的任務是盯著他,別讓他活著走出毒沼。”
兩個身穿黑衣的身影,潛伏在一棵怪樹下,正低聲交談。
董天寶瞳孔微縮。
混沌衛傳承?有人盯上他了?
他屏息凝神,繼續聽。
“血魂池那邊也安排好了。只要他進去,就再也出不來。”
“可惜了,混沌衛的傳承啊......若是能奪過來......”
“別做夢了,那是大人要的東西。我們只管辦事,辦好有賞,辦砸了......”
那人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另一人打了個寒顫:“知道了。不過那小子實力不弱,連水蛭王都能殺,我們......”
“放心,大人給了這個。”那人取出一枚漆黑的骨釘,“‘破魂釘’,專克神魂。只要趁他不備,釘入後腦,任他有通天本事,也得魂飛魄散。”
兩人又商議片刻,悄然離去。
董天寶藏在暗處,等他們走遠,才緩緩現身。
眼中寒光閃爍。
有人要殺他,而且要奪混沌衛傳承。
會是誰?九黎族內部的人?還是......外界的勢力?
不管是誰,這趟毒沼之行,註定不會平靜了。
他回到營地,沒有聲張,但心中已提起十二分警惕。
第二日,繼續趕路。
有了昨日的教訓,護衛們更加小心,行進速度慢了許多。
沿途又遇到幾波襲擊——毒蜂群、食人魚、毒藤......但規模都不大,被輕鬆解決。
第三天正午,車隊終於抵達毒沼另一端的出口。
前方是一片荒原,隱約能看到遠方的山脈輪廓。
“到了。”黎魁鬆了口氣,“穿過這片荒原,再走百里,就是‘黑石部’。任務完成。”
眾人臉上都露出喜色。
但董天寶的心卻提了起來——這一路太過順利,那兩個人說要殺他,卻一直沒動手。
要麼是他們放棄了,要麼......是在等更好的機會。
車隊駛出毒沼,踏上荒原。
荒原上長滿半人高的枯草,風一吹,草浪起伏,發出“沙沙”聲響。
走了約莫十里,前方出現一片亂石堆。
就在車隊即將經過亂石堆時,異變突生!
“轟!轟!轟!”
三枚黑色骨釘從亂石堆中射出,呈品字形射向董天寶後腦!
速度快到極致!
而且,骨釘上附帶著一股陰冷的神魂攻擊,還未及身,就讓人頭腦發暈。
“終於來了。”董天寶早有準備,身形一晃,《九天御風劍遁》施展到極致,險之又險地避開三枚骨釘。
但骨釘在空中一折,再次射來!
與此同時,亂石堆中衝出六道黑影,直撲車隊!
“敵襲!”黎魁怒吼,長矛橫掃。
但那六人實力極強,最低也是化神後期,領頭的兩人更是化神圓滿!他們目標明確——殺人滅口!
護衛們倉促應戰,瞬間落入下風。
董天寶被三枚骨釘纏住,一時無法脫身。
這些骨釘顯然是被特殊祭煉過的法寶,不僅速度快,還能自動追蹤,且專攻神魂。若非他有混沌元嬰守護,此刻早已中招。
“必須儘快解決。”董天寶眼神一冷,不再躲避。
他任由一枚骨釘刺向後心,同時轉身,混元劍斬向操控骨釘的源頭——亂石堆中的一處陰影。
“鐺!”
骨釘刺在背上,卻被一層淡金色的光澤擋住——《九黎戰體訣》修煉出的戰體金光!
雖然金光被刺破,骨釘入肉半寸,但未能傷及要害。
而董天寶的劍,已經斬入陰影。
“噗!”
一聲悶響,血光迸現。
一個黑衣人從陰影中跌出,胸口被斬開,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怎麼可能......破魂釘竟然......”
話未說完,氣絕身亡。
剩餘兩枚骨釘失去操控,頓時失控,被董天寶輕易收走。
他轉身看向戰場。
護衛們已經倒下四人,黎魁獨戰兩名化神圓滿,險象環生。商人們縮在骨車後,瑟瑟發抖。
董天寶加入戰團。
他一劍斬向圍攻黎魁的一人,那人回身格擋,卻被混沌劍氣震退三步。
“撤!”另一人見狀,毫不猶豫,轉身就逃。
其餘刺客也紛紛撤退,眨眼間消失在荒原深處。
黎魁拄著長矛喘息,身上多處傷口,鮮血淋漓。
“多謝。”他看向董天寶,“這些人......是衝你來的?”
“是。”董天寶沒有隱瞞,“抱歉,連累你們了。”
黎魁搖頭:“幹我們這行,早就把腦袋別在腰帶上了。只是沒想到,在九黎遺境內,還有人敢對商隊動手。”
他頓了頓:“這些人訓練有素,配合默契,不像尋常劫匪。你得罪誰了?”
“不知道。”董天寶看向刺客消失的方向,“但很快會知道的。”
簡單包紮後,車隊繼續前進。
傍晚時分,終於抵達黑石部。
交接貨物,領取報酬。
黎魁將七百貢獻點劃給董天寶,骨牌上的數字變成了3350。
夠了。
“董客卿。”黎魁忽然道,“這一路,我欠你一條命。日後若有需要,來商隊找我。”
“黎隊長客氣。”
離開黑石部,董天寶連夜趕回黎陽部。
回到任務堂時,已是深夜。
黎毒長老還在等他。
“活著回來了?”獨眼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貢獻點湊齊了?”
“湊齊了。”董天寶遞上骨牌。
黎毒看了一眼,點了點頭:“血魂池明日開啟,為期七日。這是你的資格牌,憑此牌入池。”
他取出一枚血色骨牌,遞給董天寶。
骨牌入手溫熱,表面刻著一個“血”字。
“記住,血魂池能量狂暴,不可貪多。七日一到,必須出來,否則肉身會被血氣撐爆。”黎毒頓了頓,“另外......池底有些古怪,歷代有人聽到低語,但從未有人找到源頭。你若有興趣,可以探查,但切記,量力而行。”
“晚輩明白。”
董天寶收起骨牌,離開任務堂。
走在回石屋的路上,他抬頭望向血色的夜空。
明日,血魂池。
七日時間,能否突破煉虛?
還有池底的低語......是否與混沌衛傳承有關?
而今日那些刺客背後的勢力,又會在何時再次出手?
風雨欲來。
但此刻的董天寶,心中只有平靜。
“來吧。”他低聲自語,“讓我看看,這血魂池,能讓我走到哪一步。”
(第20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