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董天寶於長春谷內因方豔青的泣血呼喚而破關驚世的同時,遠在數千裡之外的燕京,卻是一派截然不同的、魔氣森森卻又喧囂鼎沸的景象。
曾經的姑蘇燕子塢,如今已徹底改天換地。原本的小橋流水、亭臺樓閣大多被推平,取而代之的是以漆黑魔石壘砌的巍峨宮殿群,風格粗獷、稜角分明,透著一股壓抑而霸道的魔道氣象。無數身負修為的工匠(其中大半是被魔氣侵蝕或強行徵召而來)如同工蟻般忙碌著,修建著更加宏偉的皇城主體與那座高達九丈的祭天封禪臺。
城市上空,濃郁的魔氣幾乎凝成了實質的烏雲,遮天蔽日,只有偶爾幾縷慘綠色的魔光如同探照燈般掃過大地,映照出一張張或狂熱、或麻木、或恐懼的面孔。來自遼國、西夏、大理以及中原各地被剿滅宗門的資源,正透過龐大的運輸隊伍,源源不斷地匯入這座正在崛起的魔國之都。街道上,身披黑色重甲、眼神空洞或閃爍著紅光的魔化士卒列隊巡邏,沉重的腳步聲踏碎了往昔的寧靜。
魔皇宮深處,一座以玄鐵澆築、佈滿了隔絕與防禦陣法的地牢內。
這裡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黴味與一股揮之不去的魔氣壓制。四間相鄰的特殊囚室,以萬年玄鐵混合了禁魔石打造,牆壁上刻滿了扭曲的、不斷蠕動著的魔紋,時刻抽取、壓制著囚禁者的靈力與神魂。
第一間囚室內,李秋水盤膝而坐,白衣雖沾染了塵土與乾涸的血跡,卻依舊難掩其絕世風姿。她臉色蒼白,左肩胛處被慕容復魔指洞穿的傷口雖然不再流血,但邊緣依舊呈現出一種不祥的灰敗色,隱隱有黑氣繚繞,顯然禁制並未完全壓制住那侵蝕性的魔元。她閉著雙目,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看似平靜,但微微顫動的手指暴露了她內心遠非表面那般古井無波。她在默默運轉著殘存的太陰靈力,極其緩慢地消磨著體內的魔氣,同時神識竭力延伸,感知著外界的一切。
隔壁囚室,李清露靠坐在冰冷的牆壁上,原本明媚的眼眸失去了許多光彩,帶著深深的疲憊與憂懼。她雙手環抱著膝蓋,指尖無意識地在地上划動著。腦海中不斷閃過祖母重傷被擒的畫面,閃過靈州城破時的沖天火光,更閃過那個在她心中佔據最重要位置的身影——“天寶,你到底在哪裡……你知道我們現在的處境嗎?”
第三間囚室內,小冬瓜(蕭冬歌)則顯得焦躁許多。她不時站起身,走到玄鐵柵欄前,用力搖晃那紋絲不動的柱子,土黃色的罡氣偶爾在她拳頭上閃現,卻如同泥牛入海,被囚室牆壁上的魔紋輕易吸收化解。“可惡!這鬼地方!”她低罵一聲,后土靈體帶來的強悍力量在此刻毫無用武之地,這種無力感讓她備受煎熬。她更多的是在擔心方豔青的安危,不知她是否成功突圍,又是否找到了掌門。
最內側的囚室中,王語嫣顯得最為平靜。她沒有像李秋水那樣嘗試療傷,也沒有像李清露那樣沉浸憂思,更沒有像小冬瓜那樣焦躁不安。她只是靜靜地坐著,一雙美眸卻異常明亮,如同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她的神識之力遠超同濟,雖也被壓制,卻依舊能如同最靈巧的觸手,細緻地探查著囚室牆壁上那些流動的魔紋,分析著其能量運轉的規律、節點以及……那極其細微的、隨著外界能量波動而產生的週期性變化。她的指尖,在寬大衣袖的遮掩下,以肉眼難以察覺的幅度,模擬著某種複雜的陣法軌跡。
這一日,沉重的腳步聲打破了地牢的沉寂。
慕容廣與鳩摩智的身影出現在牢門外,他們身上散發著比之前更加凝練、強大的魔氣,顯然在慕容復閉關期間得到了不小的好處。
慕容廣那枯槁的臉上擠出一絲難看的笑容,目光掃過四間囚室,聲音乾澀如同夜梟:“四位,老夫前來,是告知你們一個好訊息。”
無人回應他,四道目光,或冰冷,或憤怒,或警惕,或平靜地落在他身上。
鳩摩智介面道,語氣中帶著一絲戲謔與居高臨下:“皇主神功即將大成,不日便可出關。屆時,將在立國大典上,正式登基為‘大燕魔皇’,並同時冊封爾等為皇妃,共享這萬里江山,無上榮光!”
此言一出,如同在平靜的死水中投下了一塊巨石!
“呸!”小冬瓜第一個怒斥出聲,“慕容復那魔頭痴心妄想!我蕭冬歌寧死不從!”
李清露亦是俏臉含霜,聲音雖因虛弱而微顫,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我李清露生是逍遙派的人,死是逍遙派的鬼!絕不受此屈辱!”
李秋水緩緩睜開眼,眸光如冰冷的秋水,掃過慕容廣與鳩摩智,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慕容博生出這等孽子,你慕容家列祖列宗若泉下有知,怕是也要氣得再死一次。想讓本宮低頭?除非日月倒懸。”
唯有王語嫣,依舊沉默,但那雙明亮的眸子深處,卻閃過一絲瞭然與更加堅定的光芒。
慕容廣對於她們的怒斥並不動怒,反而嘿嘿一笑:“識時務者為俊傑。皇主能看上你們,是你們的造化。好好想想吧,三日後,便是大典之期。是享受榮華富貴,還是……魂飛魄散,就在你們一念之間。”說完,他與鳩摩智不再多言,轉身離去,沉重的牢門再次轟然關閉。
地牢內重新陷入了死寂,但一種無形的、悲壯的氣氛卻在瀰漫。
夜深人靜,只有魔紋流動發出的微弱嘶嘶聲。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王語嫣,忽然以極其微弱、卻清晰無比的神識傳音,同時傳入其他三女的識海:“師叔,清露姐姐,冬歌,聽我說。”
三女精神一振,立刻集中精神。
“這囚禁禁制與整個燕京的護城大陣相連,根基深厚,正常情況下我們絕無可能衝破。”王語嫣的聲音冷靜得可怕,“但是,我觀察多日,發現它並非完美無瑕。尤其是在進行某種大型儀式,比如立國大典,啟動祭天台,匯聚萬魔朝拜之氣時,整個大陣的能量流向會達到峰值,併產生一瞬間的、極其細微的共鳴間隙。”
她頓了頓,繼續道:“那一刻,也是這囚室禁制能量波動最劇烈,同時也是最不穩定的瞬間。如果我們四人同時將全部神魂與金丹之力,按照我推算的特定頻率引爆……或許,可以強行衝破這禁制一剎那。”
李秋水神識傳音,帶著一絲凝重:“語嫣,你的意思是……自爆金丹?”
“是。”王語嫣的回答斬釘截鐵,“這是我們唯一能掌控自己命運,不讓他得逞,甚至能重創典禮的機會。雖必死無疑,但也好過受辱偷生!”
地牢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自爆金丹,意味著形神俱滅,連輪迴轉世的機會都可能沒有。
“我同意!”小冬瓜第一個響應,語氣決絕,“腦袋掉了碗大個疤,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絕不能讓那魔頭得逞!”
“我也同意。”李清露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但更多的是堅定,“與其苟且偷生,不如轟轟烈烈。只是……終究未能再見他一面……”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無盡的遺憾。
李秋水沉默了片刻,最終,一聲悠長的嘆息在三人識海中響起:“罷了……我李秋水縱橫一生,豈能晚年受此折辱?便依語嫣之計。屆時,我等便送慕容復一份……血色賀禮!”
計劃既定,一股悲壯而決絕的氣息在四人間流轉。她們不再言語,各自閉目,開始默默調整狀態,將自身的神魂與力量凝聚到極致,等待著那最終時刻的到來。
王語嫣的指尖,在袖中更加快速地模擬著,計算著那決定生死的“一剎那”。她清麗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唯有那雙眸子,亮得驚人,彷彿要將這黑暗的囚牢也一併照亮。
“還有三日……”她在心中默唸,那平靜的外表下,是已然赴死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