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初升,為濠州城的青灰色城牆鍍上了一層金邊。
城門外,送行的隊伍不算浩大,卻皆是核心。朱元璋攜徐達、常遇春等將領,小冬瓜、王蟒、趙大牛率天寶堂骨幹,俱在此地。
董天寶一身青衫,揹負以粗布包裹的混元劍,氣息內斂,宛如尋常遊俠,唯有那雙深邃眼眸開闔間,偶有冰火異象流轉,顯露出不凡。
“天寶,此去前路艱險,務必珍重。”朱元璋親手遞過一個沉甸甸的包裹,“裡面是些金銀盤纏,以及一份我派人多方蒐集繪製的荊襄山川地形圖,或對你有助。”
“多謝元帥。”董天寶接過,坦然收下。
小冬瓜上前,為他理了理本就不亂的衣襟,千言萬語化作一句:“早去早回。”她昨夜剛突破至一流巔峰,容光煥發,但眼底深處那縷隱憂卻難以完全掩飾。
董天寶握住她的手,輕輕一捏,傳遞著令人安心的力量:“家中一切,辛苦你了。”他又看向王蟒、趙大牛,“堂中事務,多費心。”
“堂主放心!”兩人抱拳,聲音鏗鏘。
與徐達、常遇春等人一一話別,董天寶不再猶豫,對眾人抱拳一禮,旋即轉身,大步流星地向西而行。晨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那背影挺拔如山嶽,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
他並未回頭,因此並未看到,在他身影消失在地平線後,小冬瓜眼中那強忍的淚水終於滑落,也未看到朱元璋與李善長交換的那個複雜眼神。
......
離開濠州地界,董天寶按照張君寶信中提示以及朱元璋所給地圖,一路向西南方向的荊襄之地行進。張君寶根據古籍推測,“劍魔”獨孤求敗晚年的活動軌跡與埋劍之所,極可能就在那片群山深處。
他並未急於趕路,而是藉此機會,一邊體悟山川地勢,磨礪冰火同源之心境,一邊熟悉著沒有系統輔助,全靠自身感知與經驗的江湖行走。
五日後,他已進入鄂州地界。此處山勢漸起,林木蔥鬱,官道也變得崎嶇起來。
正行至一處名為“落雁峽”的險要之地,忽聞前方傳來兵刃交擊之聲,夾雜著呵斥與慘叫。
董天寶眉頭微皺,身形一晃,如青煙般掠上一旁高聳的崖壁,向下望去。
只見峽谷之中,兩方人馬正在激鬥。一方是七八個做鏢師打扮的漢子,護著一輛鏢車,已然死傷過半,僅剩三人背靠鏢車苦苦支撐。另一方則是二十餘名黑衣蒙面之人,出手狠辣,武功路數陰邪,不似中原正道。
那為首的黑衣人,修為竟也達到了一流境界,手中一對判官筆點、戳、抹、挑,招式刁鑽狠毒,將鏢師中那位修為最高的虯髯漢子逼得左支右絀,險象環生。
“劉鏢頭,識相的就把‘那東西’交出來,否則,今日便是你鎮遠鏢局除名之日!”黑衣人首領陰惻惻地喝道。
“呸!暗影樓的雜碎!想要東西,除非從老子屍體上踏過去!”那劉鏢頭雖處下風,卻悍勇異常,一口單刀舞得虎虎生風,寧死不退。
董天寶本不欲多管閒事,江湖仇殺,每日裡不知凡幾。然而,就在他準備悄然離去時,目光卻驟然被那劉鏢頭刀法中偶爾展露的一式精妙劍招所吸引。那招式,意蘊悠長,與他所學的“流光逐影”、“契機星隕”兩式名劍八式,竟隱隱有同源之感!
“名劍八式?”董天寶心中一動。他早已知曉,名劍八式乃是前朝名劍山莊絕學,共有八式,他機緣巧合只得其二。莫非這鎮遠鏢局,與名劍山莊有所關聯?
就在他心念電轉之際,下方戰局已急轉直下。那黑衣人首領久戰不下,似乎失了耐心,厲喝一聲:“結陣!速戰速決!”
眾黑衣人聞言,身形交錯,瞬間結成一個詭異的合擊陣勢,殺氣陡增。劉鏢頭頓覺壓力大增,刀法散亂,眼看就要喪命於判官筆下。
“嗤——”
一道細微的破空聲響起。
一道混合著赤金與冰藍的混沌劍氣,如同天外飛仙,無聲無息地掠過戰場。
“鐺!”“啊!”
黑衣人首領慘叫一聲,手中一對精鋼打造的判官筆竟被那道細微劍氣齊中削斷!他本人更是如遭重擊,踉蹌後退,滿臉駭然。
所有黑衣人的動作都僵住了,驚恐地望向劍氣來源之處。
只見崖壁之上,一道青衫身影負手而立,衣袂在風中微拂,看不清面容,卻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宗師氣度。
“閣下何人?竟敢插手我暗影樓之事!”黑衣人首領又驚又怒,色厲內荏地喝道。
董天寶飄然落下,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最後落在劉鏢頭身上,淡然道:“路見不平。”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威壓,讓那些黑衣人心頭如同壓了一塊巨石。
黑衣人首領眼神閃爍,顯然看出了董天寶的深不可測,咬牙道:“好!山水有相逢!我們走!”說罷,竟毫不拖泥帶水,帶著手下迅速退入山林,消失不見。
劉鏢頭死裡逃生,帶著倖存的兩名鏢師,快步上前,躬身便拜:“多謝前輩救命之恩!劉某沒齒難忘!”
董天寶抬手虛扶一股柔和內力將三人托起:“不必多禮。我且問你,你方才刀法中暗藏的那式劍招,從何而來?”
劉鏢頭聞言,臉上閃過一絲警惕,但想到對方剛救了自己性命,且修為深不可測,便老實答道:“回前輩,此乃家傳殘缺劍譜中的一式,名為‘風捲殘雲’,據先祖所言,乃是源於前朝名劍山莊的‘名劍八式’。”
果然!董天寶心中瞭然。“你可知這名劍八式,如今可有傳人?劍譜流落何方?”
劉鏢頭苦笑:“名劍山莊早已敗落,八式劍法散佚江湖。據劉某所知,除了我家傳的這式‘風捲殘雲’,似乎江南名劍世家易家,傳承最為完整,據說其少主易繼風,已得名劍八式之五六,年輕一輩罕有敵手,人稱‘小劍豪’。”
“易繼風…”董天寶眼中閃過一絲笑意,這倒是巧了,正是故人。“他如今在何處?”
“易少主行蹤不定,不過聽聞近期可能會在江夏城的‘藏劍別院’現身,觀摩即將舉行的‘試劍大會’。”
董天寶點點頭,不再多問,身形一晃,便已消失在峽谷另一端。劉鏢頭等人看著他的背影,再次躬身,滿心敬畏。
......
兩日後,江夏城,藏劍別院。
別院環境清幽,翠竹掩映。當董天寶報上姓名,守門弟子一聽,立刻神色恭敬,快步進去通傳。不多時,一個驚喜的聲音便從院內傳來:
“董兄!真的是你!”
只見易繼風快步迎出,臉上滿是真摯的喜悅。他比幾年前更加沉穩,氣息凝練,顯然修為也有精進,已至一流巔峰。他身後還跟著幾位易家長老,看向董天寶的目光也帶著感激與尊敬。
“易兄,別來無恙。”董天寶微笑拱手。
“託福託福!董兄當年仗義援手,助我取得的《易筋經》,家父如今沉痾盡去,身體康健,時常唸叨著要當面感謝董兄大恩!”易繼風熱情地拉住董天寶的手臂,“快請進!今日定要與你痛飲幾杯!”
賓主落座,奉上香茗。寒暄幾句後,易繼風關切問道:“董兄,聽聞你在濠州軍中屢建奇功,威震天下,今日怎有空來到這江夏城?若有需要易某效勞之處,但說無妨!”
董天寶也不繞彎子,直言道:“實不相瞞,我此次是為尋一機緣,路徑此地。另外,也對易家所傳的‘名劍八式’頗感興趣。我機緣巧合,只得其中‘流光逐影’與‘契機星隕’兩式,始終引以為憾。”
易繼風聞言,與身旁一位白髮長老對視一眼,隨即笑道:“我當何事!董兄於我易家有大恩,區區劍法,何足掛齒!”
他神色一正:“不瞞董兄,我易家雖以名劍八式立世,但傳承數代,八式劍法也已殘缺,目前僅餘五式。除了董兄已會的兩式,另外三式分別為‘風捲殘雲’、‘雲垂滄海’、‘雷動九天’。”
說罷,易繼風直接取出一本泛黃的劍譜,雙手奉上:“此乃我易家名劍八式的手抄拓本,雖非全本,但其中蘊含的劍理足以借鑑,請董兄收下!”
董天寶微微動容,名門世家的核心劍譜,豈是輕易予人的?易繼風此舉,可謂重情重義。他也沒有推辭,鄭重接過:“易兄厚贈,天寶銘記。”
“董兄言重了!”易繼風擺擺手,又道:“卻不知董兄欲尋何機緣?我易家在此地盤桓多年,或可知曉一二。”
董天寶略一沉吟,想到易家亦是劍道名門,或許真有些線索,便道:“我欲尋前代劍道宗師,獨孤求敗的埋劍之地——劍冢。”
“劍冢?!”易繼風與幾位長老同時驚撥出聲,面露駭然。
那位白髮長老撫須凝重道:“董宗師,那劍冢傳說虛無縹緲,更兼兇險萬分。據祖輩零星記載,劍魔晚年心境超凡,其埋骨之地非有大機緣、大毅力者不可入,且必有絕世兇物守護。數百年來,不知多少劍道高手前去探尋,皆鎩羽而歸,甚至隕落其中啊!”
易繼風也急道:“董兄,此事非同小可,還請三思!”
董天寶目光堅定:“我意已決。武道之途,如逆水行舟,豈能畏難而退?”
易繼風見他神色,知勸不動,嘆道:“董兄心志,我輩不及。關於劍冢方位,我易家祖上也曾有位先人痴迷於此,留下隻言片語,指向西南方向巫山山脈深處,一處名為‘絕劍峰’的險地。但具體位置,早已無人知曉。”
“巫山絕劍峰…多謝易兄指路。”董天寶記下這個名字,這比張君寶信中推測的範圍又縮小了許多。
當夜,易繼風設宴款待,兩人把酒言歡,追憶往昔,暢談劍道。董天寶翻閱劍譜,憑藉自身宗師巔峰的修為與冰火同源的獨特視角,對名劍八式的領悟突飛猛進,甚至能舉一反三,提出的一些見解讓易繼風與易家長老都茅塞頓開,受益匪淺。
次日清晨,董天寶辭行。易繼風親自送至城外,臨別前鄭重道:“董兄,劍冢兇險,萬事小心!若有所需,只需傳信至易家,易某必率眾前來相助!”
“多謝!”董天寶抱拳,轉身踏上征程,心中因易繼風的真摯情誼而微暖。
有了更明確的方向,董天寶速度加快,直往西南巫山而去。數日後,他已深入巫山腹地,山勢愈發險峻,人煙罕至。
然而,就在他按照易家提示,試圖尋找那“絕劍峰”時,一股若有若無、卻帶著刻骨恨意的冰冷氣機,如同附骨之疽,再次隱隱鎖定了他。
董天寶停下腳步,立於一處孤崖之上,目光掃過下方雲霧繚繞的幽深峽谷,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
“跟了這麼久,不累嗎?”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山谷中迴盪。
“出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