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府的戒嚴,如同驟然勒緊的繩索,讓府內所有人都透不過氣來。巡邏護衛的數量增加了近一倍,眼神警惕如鷹,對任何可疑的動靜都報以毫不留情的盤查。原本還有些鬆散的氣氛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
董天寶因“傷勢”暫免了日常操練,這給了他暗中觀察的絕佳機會。他倚在窗邊,看似在閉目養神,實則【洞察·人心】的天賦已催至極限,如同無形的蛛網,感知著府內每一絲情緒的波動。
恐懼、猜忌、緊張……種種負面情緒在尋常僕役和底層護衛中瀰漫。而更高一層,如管家、各院管事之流,則更多是小心翼翼和唯命是從。真正的暗流,湧動在更深處。
他注意到,冷於鷹負責的暗哨區域,人員調動異常頻繁,那些如同影子般的護衛,眼神比往日更加銳利,似乎在暗中篩查著甚麼。而易繼風雖依舊專注於劍術教導,但他練劍時,劍氣中偶爾洩露出的一絲凝練殺意,顯示出他內心絕非表面那般平靜。
劉公公沒有再露面,彷彿徹底隱匿於幕後。但董天寶能感覺到,一雙陰鷙的眼睛,正透過層層帷幕,審視著府內的一切。昨夜之事,絕不可能就此罷休。
“他們在查內鬼。”董天寶心中明瞭。自己昨夜雖然逃脫,但必定留下了痕跡。黑袍人不是庸手,那詭異的佛像煞氣更是獨一無二的標記。現在的平靜,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假象。
他必須儘快確認證據是否安全送達,並得到外界的回應。每多耽擱一刻,暴露的風險就呈倍增長。
與此同時,洛陽城南,李家村,陳氏醫館。
張君寶正小心翼翼地將一株曬乾的草藥放入藥碾,動作專注而沉穩。經過這段時間的學習,他身上那股少年的跳脫之氣沉澱了許多,眉宇間多了幾分醫者的平和。
“君寶,”鬚髮皆白的老郎中陳老先生從內室走出,手中拿著一個普通的藥材包,正是今日劉府雜役送來的那幾株“品相不佳”的三七,“這幾味藥,你來看看,有何特別之處?”
張君寶不疑有他,上前接過,仔細分辨。當他拿起那株被踩爛的三七時,手指觸碰到根莖內部一處異常的硬物,動作微微一頓。他抬頭看向師父,陳老先生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師父,這……”
“仔細些,莫要浪費了藥性。”陳老先生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轉身佯裝去整理其他藥材。
張君寶立刻會意,強壓下心中的激動,拿著那株三七走到角落,背對著門口,用搗藥的小杵輕輕撥開鬆軟的根莖內部,一個被油紙緊密包裹的小物件露了出來。
他心跳驟然加速,手指有些顫抖地開啟油紙,裡面是幾張寫滿字的紙和一塊刻著“叄”字的黑色木牌!他快速瀏覽紙張上的內容,越看臉色越是蒼白,那上面記錄的邪法和他人生祭的殘酷,遠超他這個年紀所能想象的極限!
是大哥!大哥在劉府冒死送出了這個訊息!
他猛地站起身,就想往外衝,卻被陳老先生一把按住。
“慌甚麼!”陳老先生低喝道,目光如電掃過醫館外看似平靜的街道,“劉府的耳目,未必就沒有盯著這裡。你此刻出去,是想害死你大哥,還是害死這李家村一村老小?”
張君寶如同被澆了一盆冷水,瞬間冷靜下來,冷汗浸溼了後背。他深吸一口氣,將證據重新包好,緊緊攥在手心,聲音因後怕而微微發顫:“師父,那我們該怎麼辦?大哥他……”
陳老先生沉吟片刻,渾濁的老眼中精光閃爍:“劉公公與黑蓮教勾結,行此傷天害理之事,天人共憤!此事,必須告知義軍。但如何傳遞訊息,需得萬無一失。”
他走到藥櫃前,取出幾味尋常草藥,又拿出紙筆,快速寫下一張看似普通的藥方,遞給張君寶:“你去一趟村尾的鐵匠鋪,找李鐵匠,就說按這個方子抓藥,還缺一味‘百年血竭’,問他有沒有門路。他若問你誰用,便說是為師一位故人,舊傷復發。”
張君寶接過藥方,仔細看去,藥方本身並無問題,但在幾味藥的用量和排列順序上,卻隱含著一種特殊的規律——這是義軍內部用來傳遞緊急情報的暗碼!而“百年血竭”更是暗指情況萬分危急。
“弟子明白!”張君寶重重點頭,將藥方和那顆藏過證據的三七小心收好,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和往常一樣,這才提著個小藥簍,走出了醫館。
他並未直接前往村尾,而是像尋常學徒一樣,在村裡轉了一圈,買了些雜物,才看似不經意地溜達到了鐵匠鋪。
鐵匠鋪裡爐火正旺,叮叮噹噹的打鐵聲不絕於耳。滿臉虯髯的李鐵匠正揮舞著鐵錘,見到張君寶,粗聲問道:“小郎中,又來買藥罐子?”
張君寶走上前,將藥方遞過去,壓低聲音:“李叔,陳爺爺讓來的,按方子抓藥,還缺一味‘百年血竭’,您看有沒有門路?”
李鐵匠打鐵的動作微微一頓,接過藥方,目光快速掃過,那雙因常年打煉而顯得粗糙無比的大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抬起頭,深深看了張君寶一眼,隨即又恢復那副粗豪模樣,大聲道:“百年血竭?那可是稀罕物!我幫你問問城裡的相熟藥商,過兩日給你信兒!”
“有勞李叔了。”張君寶放下幾文錢,當作問詢的辛苦費,又閒聊了兩句,這才提著空藥簍離開。
他走出鐵匠鋪,感覺後背已經被汗水溼透。他知道,訊息已經送出去了。義軍得到這份情報,必定會有所行動。
現在,他能做的,就是等待,並祈禱大哥在劉府能夠平安。
而在劉府內的董天寶,雖然無法得知外界的具體情況,但他相信君寶和陳老郎中的能力。證據既已送出,他便需集中精力,應對眼前的危機。
戒嚴在持續,內查在深入。氣氛一天比一天緊張。期間,甚至有兩位負責採買多年的老僕役,因被查出與外界某些背景複雜之人有過接觸,而被秘密帶走,再也沒有回來。
這一日,董天寶正在房中默運玄功,鞏固境界,門外突然傳來護衛的聲音:“董教頭,管家有請,說是公公吩咐,有事相詢。”
來了!
董天寶心中一凜,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臉上再次浮現那恰到好處的、帶著些許病容的謙恭,整理了一下衣袍,推門而出。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這劉府的第二輪交鋒,就此拉開序幕。他倒要看看,這位劉公公和那藏身暗處的黑蓮教,究竟要如何揪出他這個“內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