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沉悶而富有節律的轟鳴,從山路的盡頭傳來,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像是有一面巨鼓在敲擊著每個人的心臟。
來了!
二三十騎精壯的馬匪,排成鬆散的隊形,呼嘯而來。
他們身上穿著五花八門的皮甲,手裡揮舞著雪亮的馬刀和長槍,臉上帶著劫掠前慣有的獰笑。
在他們眼中,這個藏在山坳裡的小村莊,就是一隻待宰的羔羊,根本不堪一擊。
村口,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握著農具的手,因為過分用力,青筋畢露,汗水從額角滑落,掉進乾燥的泥土裡,洇開一小片深色。
周墨站在最前面,手裡舉著火把。
他的後背已經溼透,山風一吹,涼意刺骨,他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衝破喉嚨。
“穩住!都給我穩住!”周墨用盡全力,才讓自己的話語不帶顫音。
他死死盯住衝在最前面的那幾匹馬。
近了,更近了!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就在第一個馬匪揮舞著馬刀,準備享受衝入人群的快感時,異變陡生!
他胯下的高頭大馬發出一聲淒厲無比的悲鳴,前蹄猛地踏空,整個龐大的身軀毫無徵兆地向前栽倒,消失在了地面上!
“啊!”
馬背上的匪徒被這股巨大的慣性直接甩飛出去,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重重地摔在地上,緊接著,連環的慘劇發生了。
跟在後面的兩三匹馬根本來不及反應,也一頭撞了進去,馬匹的悲鳴、骨骼斷裂的脆響和人的咒罵聲混成一團。
原本氣勢洶洶的衝鋒隊形,瞬間人仰馬翻,亂成一鍋粥。
“媽的!有陷阱!”
後面的馬匪勒住韁繩,驚疑不定地看著前方那個突然出現的死亡大坑。
一個匪徒頭目模樣的壯漢勃然大怒,破口大罵,“是哪個不怕死的兔崽子乾的!給老子衝,碾平這個村子!”
就是現在!
周墨看到那夥馬匪擠作一團,機會來了。
他不再猶豫,將手中的火把湊向腳邊那幾個醜陋的土疙瘩,引信被點燃,發出“滋滋”的聲響。
老天保佑!千萬別是啞炮!
周墨心裡在吶喊,用盡平生的力氣,將那幾個冒著火星的土疙瘩,一個接一個地奮力扔進了馬匪最密集的地方。
土疙瘩在空中劃過幾道笨拙的拋物線,落在地上。
一秒,兩秒……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幾聲沉悶的“噗噗”聲。
緊接著,一股股黃黑色的濃煙,伴隨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刺鼻氣味,沖天而起!
那煙霧擴散得極快,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將那二十多個馬匪連人帶馬,全部籠罩了進去。
“咳咳咳!這是甚麼鬼東西!”
“眼睛!我的眼睛睜不開了!”
馬匪們從未見過這等陣仗,馬更是被這突如其來的濃煙和怪味嚇得連連嘶鳴,人立而起,瘋狂地想要擺脫這片區域。
匪徒們在濃煙中劇烈地咳嗽,甚麼都看不見,只能聽到彼此驚惶的叫喊和戰馬失控的衝撞。
“有妖術!是妖人!”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句,恐慌迅速蔓延。
對未知的恐懼,遠勝過刀劍。
“扔!”周墨抓準時機,發出了第二個號令。
埋伏在村口兩側的人,已嚇得面無人色,但聽到命令,還是本能地將手裡攥得發燙的布包,朝著煙霧裡扔了過去。
幾十個裝著辣椒粉的布包,稀里嘩啦地砸進匪群。
“啊!”
“我的臉!我的眼睛!”
更加淒厲的慘叫聲從濃煙中爆發出來。
辛辣的粉末在密閉的空間裡威力倍增,鑽進他們的眼睛、鼻子、喉嚨。
那種火燒火燎的劇痛,讓這些亡命徒也承受不住,一個個丟掉兵器,雙手在臉上胡亂地揉搓,淚水和鼻涕不受控制地狂流。
他們的戰鬥力,在這一刻徹底歸零。
“殺!”
周墨髮出了最後的,也是最瘋狂的號令。
他自己第一個舉著火把衝了出去。
那十幾個拿著鋤頭、糞叉的漢子,被這股氣勢帶動,壓抑在心底的恐懼和憤怒化作一聲嘶吼,跟著周墨衝向了那片混亂的煙霧。
他們沒有章法,也談不上甚麼武藝。
他們只是憑著一股血勇,將手裡的農具,朝著那些看不見東西、只知道慘叫的人影和馬影身上招呼。
一個漢子用糞叉狠狠捅在了一匹馬的後腿上。
另一個漢子輪起鋤頭,砸在了一個彎腰咳嗽的匪徒的背上。
徹底的混亂。
馬匪們甚麼也看不見,只覺得四面八方都有人在攻擊他們,慘叫聲此起彼伏。
他們以為自己衝進了一個有著成百上千伏兵的陷阱。
“撤!快撤!有埋伏!是妖術!”
匪徒頭子運氣好,只被煙嗆了幾口,他當機立斷,撥轉馬頭,連滾帶爬地逃出了煙霧範圍。
看到村口那十幾個拿著農具的伏兵,他更是嚇得魂飛魄散。
這根本不是普通村民!
他驚恐萬狀地帶著幾個還能動彈的殘部,頭也不回地朝著來路狂奔而去,口中還在不停地喊著,“妖術!快跑!是妖術!”
煙霧,漸漸散去。
村口,一片狼藉。
七八個馬匪躺在地上,有的被砸斷了腿,有的還在地上翻滾哀嚎。
幾匹受傷的戰馬倒在血泊裡,發出痛苦的悲鳴。
而村民這邊,毫髮無傷。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們看著眼前的一切,又看看倉皇逃竄的馬匪背影,最後,所有的視線,都聚焦在了那個手持火把,站在一片狼藉中央的身影上。
短暫的寂靜之後,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
“贏了!”
“我們贏了!”
下一刻,震天的歡呼聲,響徹了整個山坳!
村民們丟掉手裡的傢伙,激動地又哭又笑,相互擁抱,劫後餘生的狂喜,讓他們釋放了所有的情緒。
老村長拄著柺杖,顫顫巍巍地走到周墨面前,渾濁的老淚縱橫。
他“撲通”一聲,再次跪倒在地。
“周仙師!”
隨著他這一跪,身後所有的村民,呼啦啦地全都跪了下來。
這一次,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他們的神態充滿了狂熱的崇拜。
“周仙師神威!”
“謝仙師救命之恩!”
震耳欲聾的呼喊聲,讓周墨的腦子嗡嗡作響。
他看著眼前跪倒的一片身影,看著那些狂熱的面孔,緊繃的神經終於斷了。
一股巨大的虛脫感襲來,雙腿一軟,他一屁股癱坐在了地上。
贏了?
他看著自己的雙手,還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勝利的喜悅沒有出現,來的是遲來的、淹沒一切的後怕。
他剛才,真的差點就死了,他安全平靜的從小長大,甚麼時候見過這陣仗!
甚麼仙師,甚麼神威,他只是個把全村人的命和自己的命,都押在了一堆半吊子化學知識上的賭徒。
而他,僥倖賭贏了。
他大口地喘著氣,耳邊的歡呼聲變得遙遠而模糊。
一隻冰涼的小手,輕輕拉住了他的衣袖。
是丫蛋。
小女孩的臉上還掛著淚痕,但那雙大眼睛裡,卻亮得驚人,她不說話,只是仰頭看著他。
周墨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看到所有村民都在看著他,等待著他。
等待著他這位所謂的“仙師”的下一個指示。
胸口那枚溫潤的玉環,依舊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