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沛縣郊外。
白光散去,白起腳踏實地,但眼前的一切,卻讓他眉頭緊鎖。
沒有城牆,沒有寬闊的石板路。
只有幾座低矮破敗的茅草屋,和一條泥濘的土路。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牲畜糞便和潮溼泥土混合的古怪氣味。
這裡,絕不是咸陽。
他瞬間就做出了判斷。
不過,白起並沒有絲毫的慌亂。
他收斂起身上那股能讓風雲變色的殺氣,將自己偽裝成一個路過的尋常武人,開始觀察四周。
不遠處,一個穿著粗布麻衣的農夫,正睜大了眼睛,一臉驚恐又好奇地看著他。
剛才那團白光雖然短暫,但足以讓這個樸實的鄉下人,以為是神仙下凡。
白起緩步走上前,聲音儘量放得平緩,“敢問老鄉,此地何處?”
那農夫被他身上無形的氣勢所懾,結結巴巴地回答:“這……這裡是……是沛縣……”
沛縣!
白起的眼中,閃過一道精光。
這個地名,他記得太清楚了。
漢高祖,劉邦,就起於此地。
既然被送到了這裡,那索性,就去會一會那個未來的大漢開國皇帝。
白起向農夫道了聲謝,便邁步向縣城方向走去。
他身上沒有秦半兩,但嬴政給他的那枚玄鳥玉佩,卻是無價之寶。
他隨意找了家當鋪,將玉佩上繫著的一塊小小的玉珠解了下來,就換來了足夠他花銷數月的錢財。
有了錢,辦事就方便多了。
他在城裡最好的酒肆,要了一間上房,一壺好酒,幾個小菜,然後就開始向店小二打聽一個人。
“向你打聽個人。”白起的聲音很平淡。
“客官您說。”
“你們沛縣,可有一個叫劉季的人?”
店小二一聽這個名字,臉上立刻露出了古怪的笑容。
“客官,您找我們季哥啊?他可是我們這兒的名人!”
“哦?說來聽聽。”白起不動聲色地,將一枚秦半兩推了過去。
店小二眼睛一亮,麻利地收起錢,話匣子也開啟了。
“要說我們這季哥,那可真是……一言難盡啊!”
“他本來是農家出身,現在是這泗水亭的亭長,也算是個小官。”
“可他這個人吧,不愛幹活,就愛喝酒,還愛說大話,整天跟一群狐朋狗友混在一起。”
“而且啊,他還從不帶錢,走到哪兒吃到哪兒,全靠一張臉。我們這些店家啊,都拿他沒辦法,誰讓他人緣好呢。”
“不過,季哥為人倒是很仗義,誰家有困難,他要是知道了,那是真幫忙。所以縣裡的人,雖然嘴上罵他無賴,但心裡,其實都挺服他。”
白起靜靜地聽著,心中有了數。
這描述,和他在未來看到的劉邦幾乎一模一樣,確實像是這樣的性格。
一個出身底層,有些流氓習氣,卻又豁達大度,極具人格魅力的複雜人物。
“他現在在何處?”白起問道。
“這會兒啊,八成又在樊噲的狗肉鋪裡,跟盧綰他們喝酒吹牛呢。”店小二笑著說道。
“多謝。”
白起放下酒杯,起身離去。
樊噲的狗肉鋪,在城東的市集裡,很好找。
還沒走近,就聞到了一股濃郁的肉香,還夾雜著男人們粗豪的划拳聲和笑罵聲。
白起走到鋪子門口,一眼就看到了那個被眾人圍在中間的男人。
他大概三十出頭,身材高大,雖然穿著一身破舊的官差服,但眉宇間,卻透著一股與眾不同的氣度。
他的鼻子高挺,顴骨突出,相貌算不上英俊,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彷彿總是在閃爍著某種光芒。
此刻,他正一隻腳踩在凳子上,端著一個大陶碗,跟旁邊一個身材魁梧如鐵塔,滿臉橫肉的屠夫大聲划著拳。
“五魁首啊!六六六啊!八匹馬啊!你輸了!喝!”
那個屠夫,想必就是樊噲了。
白起沒有立刻進去,只是靜靜地站在門口,看著。
他的目光掃過屋內的每一個人。
屋內的喧鬧聲,漸漸小了下去。
所有人都感覺到了門口那股強大的,幾乎讓人窒息的氣場。
他們不約而同地,停下了動作,望向門口。
當他們看到白起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個怎樣的男人啊。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動作。
但那股從屍山血海中磨礪出來的殺伐之氣,即使已經極力收斂,也依舊如同實質一般,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整個狗肉鋪,鴉雀無聲。
劉季也放下了酒碗,他眯起眼睛,打量著這個不速之客。
他見過的人不少,見過縣令的威嚴,見過遊俠的狠戾。
但眼前這個男人,給他的感覺,完全不同。
那是一種……彷彿能主宰他人生死的感覺。
這個人,絕對不是一般人!
劉季的腦子轉得飛快。
他站起身,臉上掛起了他那招牌式的,帶著幾分無賴,又帶著幾分熱情的笑容。
“這位壯士,面生得很啊。可是路過我們沛縣?”
他主動迎了上去,拱了拱手。
“來者是客,既然路過了,不如進來喝一碗?我請!”
白起看著他,心中暗暗點頭。
“我不是路過。”白起開口,聲音平穩。
“我是來找人的。”
“找人?不知壯士要找誰?這沛縣我熟,沒我劉季不認識的人。”劉季拍著胸脯說道。
白起的目光,直直地看著他。
“我找,劉季。”
劉季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屋內的氣氛,瞬間又緊張了起來。
樊噲和盧綰等人,已經悄悄地站了起來,握住了身邊的板凳和剔骨刀。
“你找我?”劉季的眼神,也變得警惕起來,“不知壯士找我,有何貴幹?”
白起沒有回答,而是邁步走進了鋪子。
他走到劉季剛才坐的位置,自顧自地坐了下來,然後,將那枚嬴政賜予的玄鳥玉佩,放在了桌上。
那玉佩通體漆黑,雕工古樸,在油膩的桌面上,散發著一股神秘而威嚴的氣息。
劉季的目光,落在了那枚玉佩上。
他雖然不識貨,但也能看出,這絕對是王公貴族才能擁有的東西。
“我叫白屹。”
白起說出了自己現在的名字,“早年,曾在軍中效力。”
他看著劉季,緩緩說道:“我來找你,是想問你一句話。”
“這小小的沛縣,這小小的泗水亭長,你……打算幹一輩子嗎?”
一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劉季的腦海中炸響。
他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叫白屹的男人,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是啊,自己甘心嗎?
他每天跟一群兄弟喝酒吃肉,看似瀟灑,可夜深人靜的時候,他也會感到不甘。
他覺得自己不應該只是一個小小的亭長。
他覺得自己應該幹一番更大的事業!
可這種想法,他從未對任何人說起過。
眼前這個男人,這個第一次見面的男人,怎麼會知道?
“壯士……你這話是甚麼意思?”
劉季的聲音,有些乾澀。
白起沒有再說話,只是拿起桌上的酒碗,給自己倒了一碗,然後一飲而盡。
他看著劉季,眼神平靜,卻彷彿能洞穿一切。
“我有一條門路,可以去咸陽。”
“在那裡,有你想要的一切。”
“功名,利祿,地位。”
他頓了頓,將酒碗重重地放在桌上。
“你,敢不敢跟我走?”
整個狗肉鋪裡,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被白起這番話,驚得魂不附體。
去咸陽?功名,利祿,地位?
這人是瘋了嗎?!
然而,劉季的反應,卻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
他盯著白起,那雙明亮的眼睛裡,非但沒有恐懼,反而燃燒起了熊熊的火焰。
他這輩子,都在等一個機會。
他感覺,今天,這個機會,來了。
“敢!”他猛地一拍桌子,大聲吼道,“有何不敢!”
“季哥!你瘋了!”盧綰和樊噲急忙衝上來,想要拉住他。
“別去!這人來路不明,他說的話,你也信?”
劉季卻一把甩開他們。
他走到白起面前,對著他,深深一拜。
“白大哥!從今天起,我劉季,就跟你混了!”
“你要帶我去哪,我就去哪!”
“上刀山,下火海,絕無二話!”
白起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笑容。
“好。”他站起身,“收拾一下,我們明天就出發。”
“不用明天!”
劉季豪氣干雲地一揮手,“就現在!”
他轉身看向樊噲和盧綰。
“你們兩個,願不願意跟我一起去闖蕩一番?”
樊噲和盧綰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猶豫。
但最終,他們還是咬了咬牙,“季哥去哪,我們就去哪!”
“好兄弟!”劉季重重地拍了拍兩人的肩膀。
“我們兄弟三人就去咸陽城闖蕩一番!”
就這樣,大漢的開國皇帝,和他的兩位開國元勳,在一位來自過去的大秦殺神的“感召”下,稀裡糊塗地,踏上了前往咸陽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