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班將自己關進了那個給他臨時準備的房間,整整三天三夜。
房門緊閉,窗簾拉死。
三天裡,除了朱允炆每天憂心忡忡地去敲三次門,得到的都是沉默之外,那扇門就再也沒有開啟過。
“周哥,公輸先生他……不會出甚麼事吧?”
朱允炆端著一碗紋絲未動的飯菜,在客廳裡來回踱步,俊秀的臉上寫滿了焦慮。
“先生他年事已高,如此不吃不喝,萬一……萬一走火入魔,或是餓壞了身子,我等如何是好?”
周墨正翹著二郎腿,癱在沙發上刷手機短影片,聞言頭也不抬地說道:“放心,死不了。”
“可……”
“沒甚麼可是的。”周墨劃拉著螢幕,嘴裡發出嘿嘿的笑聲。
“允炆啊,你是不懂,這種人,我上學的時候見多了,我們管他們叫學霸或者技術宅。”
“當他們發現一個能讓他們沉迷的新領域時,大腦會自動遮蔽飢餓、口渴、疲憊這些生理訊號,他們的精神已經進入了另一個維度,靠的是求知慾吊著命。”
朱允炆聽得一知半解,甚麼叫技術宅?精神進入另一個維度?
周墨放下手機,語重心長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現在要做的,不是去打擾他,而是去村裡把紅燒牛肉麵、老壇酸菜面、藤椒牛肉麵……各種口味的泡麵,每樣給我搬一箱回來。”
“我跟你打賭,等他出來的時候,第一件事絕對是找吃的。”
朱允炆將信將疑,但還是聽話地出門了。
周墨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心裡暗自嘀咕。
開玩笑,這可是魯班!
一個能把畢生技藝總結成書,甚至被後世尊為神明的存在,他的專注力和學習能力,豈是常人能比?
那塊小小的平板電腦,在他眼裡就是一個蘊含了數千年營造之術演化和未來發展方向的宇宙。
三天三夜?周墨都嫌時間太短了。
然而,事情的發展,超出了周墨的預料。
第四天凌晨四點,天還是一片漆黑。
周墨睡得正香,猛地被一陣劇烈的搖晃給弄醒了。
“周小友!朱小友!速速醒來!”
周墨睜開惺忪的睡眼,只見魯班雙眼佈滿血絲,頭髮亂得比他自己的雞窩頭還有藝術感。
他身上散發著一股三天沒洗澡的酸味,但精神卻異常矍鑠,兩隻眼睛亮得嚇人。
“我靠,大爺,你幹嘛?夢遊啊?”周墨嚇了一跳。
“非也!”魯班一把抓住周墨的胳膊,另一隻手拉起同樣被驚醒的朱允炆,拖著兩人就往院子裡衝。
他甚至沒找周墨要吃的,這讓周墨的泡麵預言直接失敗。
凌晨的院子寒氣逼人,隔壁工地上只有幾盞照明燈亮著。
魯班衝到已經挖好地基、開始澆築承重柱的工地前,伸出枯瘦的手指,指著那些已經初具雛形的鋼筋混凝土結構,激動地開口。
“錯了!全錯了!大錯特錯!爾等之學堂,根基便已錯了!”
他這一嗓子,把住在工地臨時板房裡的施工隊長和幾個工人都給喊醒了。
眾人披著衣服跑出來,睡眼惺忪地看著這個狀若瘋魔的老頭。
“老先生,這大半夜的,您喊甚麼呢?”施工隊長一臉不悅。
“我說,你們錯了!”魯班的聲音在空曠的院子裡迴盪,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此等營造之法,看似堅固,實則蠢笨至極!只知用鋼筋之蠻力,水泥之死力,卻全然忽視了結構本身之巧勁!”
“此乃只見其術,未見其道也!”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一愣又一愣。
這時工頭出聲了,這畢竟是他的活兒啊,當著老闆的面就說自己建的房子有問題,這可還行!
“老先生,這您就不懂了,現代建築,尤其是抗震設計,核心就是高強度鋼筋和高標號混凝土組成的框架結構。”
“這是經過無數次科學計算和實踐檢驗的,最可靠的方案。”
“科學?”魯班冷笑一聲,他沒有爭辯,而是轉身從周墨手裡拿過那臺他抱了三天的平板電腦。
所有人都好奇地圍了過來。
只見魯班手指在螢幕上行雲流水般地滑動,調出了一個極其複雜的三維模型。
那是一個從未見過的結構,既有傳統斗拱層層遞進、環環相扣的韻味,又充滿了現代工業設計的幾何美感。
無數個零件像積木一樣拼接在一起,卻又形成了一個穩固的整體。
“這是……”王工看得眼睛都直了。
“此乃老夫這三日,融合爾等之材料力學與老夫之營造法式,所悟出的一種新式卯榫。”魯班的語氣裡充滿了自信。
周墨湊過去一看,立刻被那酷炫的造型所折服。
脫口而出給它起了個騷氣的名字:“我管這個叫,賽博卯榫!”
“賽博卯榫?”
魯班咀嚼了一下這個詞,雖然不懂,但覺得聽起來頗為不凡,便預設了。
工頭為了提高自己的行業競爭力,也是學過些簡單的工程設計的。
他開啟自己的膝上型電腦,將魯班的模型資料匯入到專業的結構分析軟體中。
手指翻飛,設定引數,開始進行模擬。
幾分鐘後,模擬結果出來了。
“在同等材料、同等尺寸下,採用這種賽博卯榫的節點結構,其抗壓強度、尤其是抗剪下和抗扭轉的能力……比純鋼混框架結構,提升了至少百分之三十!“
”這……這完全違反了結構力學常理!”
更讓他感到崩潰的是,根據軟體模擬,這種結構在受到地震波那樣的側向衝擊力時,內部的卯榫會產生微小的位移和轉動,將巨大的能量層層傳遞並消解掉,展現出驚人的柔性。
“以柔克剛,力可層層卸去;遇強則強,榫卯愈發緊鎖。”
魯班淡淡地說道,“這便是道。而且,此法可實現無釘、無膠、無焊接,全模組化拼裝,理論上,只要部件足夠精密,便可萬年不朽。”
然而,魯班似乎對這電腦上的資料並不完全滿意。
他環顧四周,目光落在一堆廢棄的建材上。
“紙上談兵,終究虛妄,取錘來!”
他走到那堆廢料前,撿起一截喝水杯口粗的螺紋鋼,又挑了一塊廢棄的枕木。
在眾人驚疑的目光中,他拿起工地上最普通的錘子、鑿子和手鋸,開始現場製作。
沒有人能形容那是一種怎樣的場景。
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錘、每一鑿都精準無比,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木屑和鋼花飛濺,彷彿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
短短十幾分鍾,一個微縮版的賽博卯榫關節就在他手中誕生了。
那根堅硬的螺紋鋼被他用某種巧勁,嵌入了枕木特殊形狀的卯口之中,嚴絲合縫,宛如天成。
“來,砸!”魯班將那個關節扔在地上,對旁邊一個膀大腰圓的工人說道。
那工人將信將疑,掄起十二磅的大錘,卯足了勁,狠狠地砸了下去!
“當!”
一聲巨響,震得人耳膜生疼。
只見地上的那個卯榫關節,紋絲不動。
而那根被砸中的螺紋鋼,卻以肉眼可見的弧度,被砸彎了!
再一錘!
“當!”
鋼筋的彎曲更大了,但那個由木頭和鋼鐵組成的關節,依舊毫髮無損!
寂靜。
整個工地,死一般的寂靜。
“師父!請收我為徒吧!”
工頭直接就跪在了魯班面前,聲音裡滿是激動。
實際是他跪的哪是魯班啊,那明明跪的是錢啊。
有如此技術,他運作炒作一番,憑著噱頭自己以後就能接大工程了,那賺的可就是大錢了。
當然具體目的是甚麼,也只有他本人知道。
魯班看都沒看他一眼,只是搖了搖頭,緩緩說道:“老夫不收徒。”
就在工頭還想再說點甚麼爭取一下的時候,魯班又開口了。
“但,道,當傳於天下,而非藏於一家一派。待此學堂建成,老夫可在此,開設……”
“等等。
周墨趕緊打斷魯班,“大師之後也許會開設課程,也許會出書,這都說不準,王工您放心,到時候一定告訴您。”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工頭也不好再逼迫,“好好,那我就等您訊息。”邊說邊起身站到一旁。
“咳咳,”魯班清了清嗓子,他指著那片已經砸進去十萬的地基,宣佈了一個決定。
“此地基,不堪大用,圖紙,盡數作廢!”
“老夫,要親自重做設計!”
周墨眼前一黑,彷彿看到自己那因為車禍賠款花的差不多的餘額要和這已經初具雛形的房子一起化為了泡影。
他的心,在滴血。
他咬了咬牙,“……行!”
他一把把老頭子扯到一邊,悄聲說,”不能全拆,你今天突然出現引起的交通事故我就花了不少錢,你再全拆了,我就沒錢蓋房子了,這些工人還要發工資的,您老悠著點。“
魯班一瞟周墨,“行,那就不拆了,老夫想想辦法在此基礎上修改吧。”
說完就拿著他那寶貝平板回老宅了,一邊走一邊嘆氣。
也不知是嘆周墨不讓他拆,還是嘆在他眼中這都是錯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