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周家老宅的氣氛依舊凝固。
晚飯是朱允炆在周墨的遠端電話指導下做的。
電飯煲裡燜著米飯,高壓鍋裡燉著土豆排骨。
當濃郁的肉香從廚房飄出來時,客廳裡那幾位面沉如水、各自佔據一個角落的帝王,喉結都不由自主地動了動。
飯菜擺上桌,誰也沒先動筷子。
朱元璋和朱棣坐一邊,康熙和乾隆坐另一邊,中間隔著楚河漢漢界,眼神在空中交鋒,火花四濺。
李世民、劉徹、趙匡胤這三個“和事佬”坐在上首。
眼觀鼻,鼻觀心,努力營造出一副“我們是中立的”的假象。
武則天則優雅地給自己盛了一碗米飯,拿起筷子,旁若無人地吃了起來,彷彿這滿屋的雄性荷爾蒙和緊張對峙都與她無關。
“都愣著作甚?”她淡淡地瞥了一眼眾人,“飯菜不合胃口,還是說,打架打飽了?”
這話一出,氣氛更加尷尬。
最終還是朱允炆,這個名義上的主人,端著飯碗,哆哆嗦嗦地開口。
“各位陛下……皇爺爺……先,先吃飯吧。”
“周哥說了,吃飽了,才有力氣……學習。”
學習兩個字,再次發揮了定海神針的作用。
朱元璋重重地哼了一聲,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最大的排骨,狠狠地咬了一口,彷彿咬的是某個不孝子孫的脖子。
有了人帶頭,其他人也陸陸續續地動了筷。
一時間,飯桌上只剩下咀嚼聲和碗筷碰撞聲。
這是一場沉默的戰爭,比的是誰吃得快,誰吃得多,彷彿多吃一塊肉,就能在氣勢上壓倒對方。
就在這時,劉邦和劉秀回來了。
“哎喲,都吃上了?不等我老劉啊!”
劉邦人未到聲先到,大咧咧地推門而入,滿面紅光。
他一進屋,就感覺氣氛不對,但這位厚臉皮的漢高祖毫不在意。
他徑直走到桌邊,從兜裡掏出個東西,“啪”地一聲拍在桌上。
那是一把嶄新的,還帶著包裝的捲尺。
“瞧瞧!寶貝!”劉邦得意洋洋地炫耀。
“我跟那工頭嘮了半天,他送我的!這玩意兒叫捲尺,一拉開,能量五米!比他孃的步弓都遠!”
“有了這個,以後量地、蓋房,那叫一個準!”
說著,他“唰”地一下拉開卷尺,又“嗖”地一下收回來,玩得不亦樂乎。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沖淡了飯桌上的火藥味。
皇帝們的注意力都被這新奇的玩意兒吸引了。
“此物竟能屈能伸,內有乾坤啊。”李世民頗感興趣地湊過去看。
“確是精巧。”趙匡胤也點頭稱讚。
劉邦更得意了,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述今天在工地的見聞。
從混凝土攪拌機講到吊機,從工人的工錢講到工頭的賓士車,說得是眉飛色舞,唾沫橫飛。
“你們是沒瞧見,那工頭,就管著百十來號人,出門坐的那鐵盒子,比咱的龍攆都快,都舒服!”
“那小子管那叫賓士!咱以後回去了,也得整一個!不,整十個!一個用來上朝,一個用來打獵,一個用來……”
聽著劉邦的暢想,其他皇帝的眼神也變了。
他們今天雖然在屋裡打了一架,但心裡都憋著一股勁。
這股勁,源於對這個時代的震撼和對自身落後的焦慮。
朱元璋放下了筷子,他想的不是賓士,而是那日產千斤的水泥。
有了那東西,應天府的城牆能修得多高?大明的驛道能鋪多遠?
朱棣則在琢磨那吊機。
若是造船廠裡有此等神器,那萬國來朝的寶船,能造得多大?船隊能走多遠?
15歲的康熙和50歲的乾隆對視一眼,也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渴望。
甚麼滿漢之爭,甚麼個人恩怨,在超級工程和大國重器的紀錄片面前,都顯得那麼渺小。
他們來這裡的目的是甚麼?是為了打架嗎?
不,是為了學習,是為了讓自己的王朝變得更強。
想通了這一點,屋裡的氣氛,悄然發生了變化。
那股劍拔弩張的敵意,漸漸被一種更加複雜的情緒所取代。
那是混雜著競爭、渴望和一絲絲同為落後者的惺惺相惜。
酒足飯飽,朱允炆按照周墨的吩咐,收拾了碗筷,然後開啟了堂屋裡投影幕布。
“各位陛下,周哥說了,今晚的學習內容,是《華國近現代史》。”
這是周墨專門挑的,上次只給康熙一個人看了。
經過這事後,周墨決定都得看,還打呢,自己人再打再爭來爭去,最後都得挨外人的打。
一個個的有勁頭不如朝外面打去。
“周哥說了,這個必須好好看,誰也不能走神。”
電視螢幕亮起,一個溫和而沉穩的男聲響起。
康熙立馬面色慘白,他看過的,他知道是甚麼,這次真的要把大清的臉皮摘下來甩在這麼多人面前了。
看著身旁還睜著個眼睛瞅的50多歲的孫子,剛剛一起捱打的情誼也沒了,真想抽他啊。
雄渾的配樂響起,帶著一種歷史的沉重與蒼涼。
在座的帝王們,除了少數幾個,大部分都還沒從剛才那場虎頭蛇尾的鬥毆中緩過神來。
朱元璋和朱棣黑著臉,坐得筆直,像兩尊門神。
康熙的臉色在忽明忽暗的光線下,顯得異常蒼白,十五歲的少年,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那是一種親眼看著自己的家,在一場無法抵禦的大火中,從輝煌的頂點,一步步燒成灰燼的絕望。
而更可怕的是,今天,他要當著秦皇漢武、唐宗宋祖的面,再看一遍。
乾隆則全然不知大禍臨頭。
他捋了捋自己那根被朱元璋蹂躪過的辮子,整理了一下袍服,端起茶杯,擺出一副“朕於此品鑑仙術光影”的從容派頭。
他甚至還有閒心對身旁的康熙低語,“聖祖爺,莫要緊張。此等光影之術,不過是西洋奇技淫巧,看個樂子罷了。”
康熙嘴唇動了動,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他能說甚麼?
說孫兒,快跑,別看了,太丟人了?
李世民、劉徹、趙匡胤等人則興致勃勃。
他們對這種“仙術”充滿了好奇,尤其是當它講述的是歷史時。
他們很想知道,在自己之後,這片土地又經歷了怎樣的風雲變幻。
武則天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她甚至調整了一下坐姿,以便看得更清楚。
對她而言,歷史是最好的老師,也是最鋒利的武器。
無論是誰的興衰,都是值得剖析的案例。
劉邦和劉秀父子倆則像是來看新上映大片的村民,交頭接耳。
“乖孫,這玩意兒比戲臺子好看多了,還不用給賞錢。”
“高祖,此乃周先生的教學。”
紀錄片的旁白沉穩地響起,“公元1840年,米國的堅船利炮,轟開了閉關鎖國的清帝國的大門……”
畫面上,是復原的米國艦隊。
黑色的船身,高聳的桅杆,側舷伸出的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散發著不祥的氣息。
“英夷?”乾隆的眉頭皺了起來,臉上露出一絲不屑,“蕞爾小國,也敢犯我天朝?”
在他看來,這不過是又一次不自量力的挑釁,就像緬甸,像廓爾喀,最終都將被天朝的雷霆之威碾得粉碎。
他甚至已經開始構思一首《斥英夷》的七律了。
然而,接下來的畫面,讓他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僵住。
炮聲轟鳴,硝煙瀰漫。
畫面上,清軍的水師小船在鉅艦的炮火下如同紙糊的一般,輕易就被撕碎。
岸上的炮臺,還在使用著幾百年前的紅衣大炮,射程和威力都遠遠不及對方。
八旗兵和綠營兵,拿著長矛和抬槍,穿著棉甲,在排槍和炮火的覆蓋下,成片地倒下。
那不是戰爭,是屠殺。
“這……這不可能!”乾隆霍地一下站了起來。
指著螢幕,聲音都變了調,“我大清的八旗鐵騎呢?我健銳營的神射手呢?為何如此不堪一擊!”
沒有人回答他。
因為所有人都被那一邊倒的戰況驚得說不出話來。
李世民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凝重。
他也是馬上皇帝,他看得懂戰爭。
他看出來了,那不是所有婦人清軍都不勇敢,而是一種跨時代的武器代差。
就像他用精銳的騎兵對付只有木棍石塊的原始部落,再勇猛的戰士也無法彌補這種差距。
劉徹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他死死盯著螢幕上英軍手中那把能快速裝填、射出火光的“火銃”。
“此為何物?射速竟如此之快!”
朱棣的拳頭也握緊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神機營,想起了永樂大炮。
他自認自己的軍隊已經是火器應用的巔峰,可與螢幕上這場景一比,簡直就是孩童的玩具。
“火器……竟能犀利至此……”他喃喃自語。
旁白還在繼續,講述著《南京條約》的簽訂。
“割讓港島……”
“賠款二千一百萬銀元……”
“開放光州、下門、服州、濘波、滬海五口通商……”
“協定關稅……”
當這一條條內容,伴隨著華國米國官員在條約上簽字的畫面出現時,整個屋子的空氣都彷彿被抽乾了。
“混賬!”
朱元璋猛地一拍桌子,那張剛被扶起來的桌子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他氣得渾身發抖,不是對著康熙和乾隆,而是對著螢幕上那個卑躬屈膝的清朝官員。
“割地!賠款!咱老朱打了半輩子仗,從沒打過這麼窩囊的仗!咱的子孫,咱的土地,咱的錢,憑甚麼給那幫紅毛番鬼!”
他那雙經歷過無數風雨的眼睛裡,此刻佈滿了血絲。
他想起自己為了驅逐蒙元,為了恢復華夏衣冠,死了多少兄弟,流了多少血。
可現在,他看到了甚麼?
看到了一群自稱“天朝上國”的子孫,被人按在地上摩擦,還主動把家裡的地契和銀子送出去。
“協定關稅……”武則天輕輕重複著這四個字,眼神冰冷得像臘月的寒冰。
在座的帝王,或許一時半會兒還理解不了“殖民地”、“資本主義”這些詞,但“協定關稅”這四個字的分量,他們瞬間就懂了。
這意味著一個國家的經濟命脈,被別人攥在了手裡。
你想收多少稅,得別人說了算。
這是比割地賠款更惡毒,更陰損的招數。
“國之命脈,豈容他人染指!”李世民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寒意。
他看向康熙和乾隆的眼神,已經沒有了之前的調侃,只剩下一種複雜的,混雜著怒其不爭的情緒。
而此時的乾隆,已經完全傻了。
他呆呆地坐回椅子上,嘴唇哆嗦著,面如白紙。
“十全武功……盛世……都是假的?”
他引以為傲的一切,他寫進詩裡,刻在碑上,向天下炫耀的一切。
在這一刻,被現實擊得粉碎。
原來他的盛世,不過是建立在一個封閉的、與世隔絕的城堡。
當海嘯來臨時,連一絲抵抗的能力都沒有。
康熙閉上了眼睛,兩行清淚從這個少年天子的眼角滑落。
他比乾隆更早地接觸過西方傳教士,他知道幾何,知道天文,他甚至親自試驗過種痘。
他一直有一種隱隱的憂慮,但他沒想到,這憂慮會變成如此慘烈的現實。
他錯了嗎?
他平三藩,驅逐沙俄,難道錯了嗎?
不,他沒錯。
但他知道,他錯過了更重要的東西。
他守住了一個帝國的疆土,卻沒有為這個帝國注入跟上世界潮流的新鮮血液。
紀錄片還在繼續。
第二次鴉片戰爭,火燒圓明園。
當那座凝聚了無數工匠心血,被譽為萬園之園的皇家園林,在螢幕上燃起熊熊大火時,乾隆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猛地噴出一口血,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弘曆!”15歲的康熙驚叫一聲,手忙腳亂地扶住50歲的乾隆。
屋裡頓時亂成一團。
劉邦嚇得把手裡的捲尺都扔了,“哎喲我的媽呀,看個戲還能看死人?”
趙匡胤離得最近,連忙上前一步,掐住了乾隆的人中。
李世民和劉徹也圍了過來,神色緊張。
朱元璋和朱棣雖然沒動,但臉上的表情也極為複雜。
剛才還恨不得打死,可真看到他吐血昏迷,心裡那股同為華夏之主的悲慼感,還是湧了上來。
“快!快叫周先生!”朱允炆嚇得六神無主,掏出手機的手都在抖。
電話接通,周墨的聲音傳來時,朱允炆把事情說了一遍。
“周哥!不好了!乾隆他看紀錄片,看吐血暈過去了!”
電話那頭,正在給嬴政削蘋果的周墨手一抖,蘋果“啪”地掉在地上。
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