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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山神龍的訣別

2025-12-04 作者:晝短夜長v

隨著界障的修復,混亂的風紗谷再度恢復了平靜。

地下的龍冢之中,老邁的巨龍伏在地脈之上,像在凍土層中長眠了萬載的化石。

“老不死的,你可算要走了啊。”

玉磷在它的身旁坐下,戲謔道。

“呵呵,要不了多久,你也會來陪我的。”

山神龍溫和地笑著。

“呸呸!你個老棺材瓤子!別咒我!”

玉磷沒好氣地罵道。

“棺材瓤子?”

山神龍有些不解。

“人類的話,用來罵人的。”

玉磷先是一愣,然後回過神來。

“當初你為了擺脫紅蓮聖龍一族的宿命,突然從龍界消失。”

“原來是去了人間啊。”

“這些年發生了些甚麼?你說話的語氣倒是挺像人類。”

山神龍笑著道。

“我擬態成了一個被無面鬼殺死的人類少年,頂替他的身份在人間生活了幾十年。”

玉磷眯起眼,喃喃地道。

“起初只是因為對人類感到好奇,於是就試著扮演他們,瞭解他們。”

“最後入戲太深,竟然忘了自己原本的姓名和身份。”

說到這裡,他自嘲地笑了笑。

……

早春時節,桃花在風中肆意飄零。

“最近又有不少人失蹤,肯定是有無面鬼混進來了。”

“防禦工事不是才經過修繕嗎?”

“無面鬼吃人後就可以擬態成人,就連人的記憶和知識也會被他們消化。”

“也許剛剛和我們擦肩的某個路人,就是偽裝起來的無面鬼。”

“出於安全考慮,學校最近的課程都取消了。”

放學回家的路上,一幫十六七歲的少年討論著。

只是遠遠看著他們身上校服的背影,還有少女扎著的高馬尾,就能感受到夏花般絢爛的青春。

在他們的後方,玉磷低著頭默默走著。

在他身上看不到少年該有的朝氣,只有一種孤僻,還有和人群之間存在著的巨大疏離。

女孩回過頭,見他走在後面,便笑著問:“阿玉,你怎麼老是一個人走?”

玉磷沉默著不說話。

少女蹦蹦跳跳地走過來,挽著他的胳膊。

“玲子幹嘛老跟那個悶葫蘆一起走啊?”

“不知道。”

男生們對此有些不解。

玲子性格陽光,長相漂亮,所有人都喜歡她。

玉磷與她相比完全相反,是同學眼裡的怪人。

因為不合群,就經常被人霸凌。

在他被孤立的時候,玲子和玉磷做了朋友。

“阿玉,我爸媽去外地出差了,我家裡沒人。”

“我一個人住有點害怕,我能不能在你家裡過夜啊?”

玲子明明有那麼多朋友,可她依然是個害怕孤獨的人。

她說是否孤獨跟有多少朋友沒有關係。

走在人山人海里會寂寞,走在沙漠裡也會寂寞。

“好。”

玉磷欣然點頭。

父母被無面鬼殺死後,他一直都是一個人生活。

玲子是他唯一的朋友,玉磷很信任她。

像他這樣沉默寡言的人,內心往往藏著一片海。

於是他把積攢起來的話,都說給了玲子聽。

有時候說著說著,窗外的天空已經明亮,玲子已趴在沙發上悄然入眠。

“最近晚上有無面鬼出沒,所以市內安排了魔法師過來除魔!”

“魔法師,就是那群掌握著超自然能力的新人類嗎?”

“對啊,以往科幻電影裡的變種人都成了現實。”

“我們老師說他見過一個金屬性魔法師施展魔法,周圍的所有金屬物件都飛了起來,就像萬磁王一樣!”

“我也好想當魔法師啊!可惜現在的魔法師正處於摸索階段,覺醒和元素溝通的方式尚且未知。”

玲子有些失落。

“沒關係的,再過幾年,靈魂覺醒儀式就會普及。”

“到那時,所有人都能擁有成為魔法師的資格。”

玉磷輕聲說。

“嗯?靈魂覺醒?”

少女有些不解。

玉磷愣了愣,他也不知道那是甚麼東西,只是腦海裡突然蹦出來了一個陌生又熟悉的概念。

沿街的店鋪打烊得很早,路上行人稀疏。

居民們都收到通知早早回家,門窗緊閉。

玉磷住的地方是一個靠近車站的舊公寓,動車經過時的聲音很大。

最近頻繁下雨,牆壁因為潮溼泛了黃。

進屋能聞到一股黴味,但玲子卻並不在意。

少女脫掉鞋子,很自然地躺在了涼蓆上,愉快地拍打著小腳。

進門之後,玉磷很小心地將門窗封死。

窗外無風也無月,星河高懸。

兩個寂寞的少年抱著遊戲手柄,樂此不疲地打著遊戲。

茶几上擺放著商店裡打折出售的汽水和泡麵,還有玲子從家裡偷偷拿出來的兩罐啤酒。

“阿玉,你輸定了!”

“哈多肯!”

鈴子話音未落,玉磷就精準預判了她的招式,抓住出招的空隙反擊。

“你會讀心術嗎?怎麼知道我要出甚麼?”

少女耷拉著腦袋,像洩氣的皮球。

“我也不知道。”

玉磷有些茫然地搖頭。

他的反應速度比其他人快得多,學習效率也很快。

其他人無法理解的知識,他只需要看一眼就能掌握。

偶爾他的腦海中還會出現一種陌生的語言,還有很多聞所未聞的概念。

“還玩嗎?”

“等會再打吧,泡麵再不吃就坨了!”

少女連連搖頭,端起泡麵大口吸溜起來。

“你肯定是輸怕了。”

玉磷吃著泡麵,溫柔地笑著。

“怎麼可能?”

玲子嬌嗔道,佯裝生氣地瞪了他一眼。

“好餓啊,根本吃不飽。”

“一碗泡麵太少了。”

少女放下泡麵盒,有些失落。

“阿玉,我快餓死了,你會把最後的食物讓給我嗎?”

她耷拉著腦袋,眉眼被額前垂落的頭髮給遮住。

“給!”

玉磷二話不說,直接將吃了一半的泡麵遞給他。

如果玲子餓了,他只喝湯也是可以的。

一直以來,玉磷在這個世界都找不到實感,他覺得自己就像無根的浮萍。

沒有來處,沒有歸處。

所以他感到很虛無。

沒有人愛他,沒有人在意他,他徘徊在這個世界的邊緣,像旁觀者一樣看著別人的故事,流著自己的淚。

除了玲子,他一個朋友都沒有。

玲子就是那根拽著他的紐帶,這根紐帶避免了他墜向虛無。

“阿玉,你真好!”

玲子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不受控制地淌下熱淚。

緊接著她的眼眸開始充血變色,五官變得猙獰扭曲,嘴角開裂露出尖利的獠牙。

玉磷愣了片刻,就在他恍惚的瞬間,一隻尖銳的利爪掐住他的脖頸,將他拎了起來。

“你看起來真好吃……”

妖魔喃喃地道,臉頰一片溼潤。

“欸?這是甚麼?”

她伸手摸著臉,先是一臉疑惑,隨後便大笑起來。

“眼淚?”

“哈哈哈!”

“這副身體在流淚。”

“看來這個女孩子很喜歡你啊。”

“明明這麼餓了,她竟然還不想吃你。”

玉磷難以呼吸,腳下無處著力,像溺水的人。

無面鬼像野獸一樣咆哮,猙獰的面容 流著熱淚。

那種又哭又笑,悲欣交加的表情難以用語言形容。

這時,無面鬼的手卻突然有些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它的另一隻手握住了自己的手腕,似乎身體裡有另一個人和自己爭奪著控制權,想努力地將那隻手掰開。

無面鬼的咽喉裡發出風聲一樣的嘶鳴,玉磷聽見有女孩子在哭,卻又覺得那是野獸的怒吼。

玲子已經死了,卻還用著最後僅剩一點人性的殘渣在和無面鬼角力。

玉磷有些想哭,原來這個世界上有人這樣愛他。

於是他突然想起來了。

啊,原來我也不是人類。

我是龍,紅蓮聖龍。

落地窗被震碎,破碎的玻璃墜向黑暗,像夏夜的時雨。

咚!

無面鬼倒在了地上。

屬於無面鬼的特徵在迅速消散,玲子的臉上滿是驚訝和錯愕,還有茫然和恐懼。

“阿玉……我……我怎麼會是妖魔?”

“阿玉……對不起……我傷害到你了。”

“我要死了嗎?好疼啊……”

少女的臉上淌著熱淚,聲音幽咽。

玲子早就死了,無面鬼在吃掉死者的同時,也會消化掉她的記憶和情感。

明明知道死掉的是一隻無面鬼,只是帶著玲子的部分記憶殘渣。

可他為甚麼會那麼難過呢?

他是龍,不應該會和人類這種低等生命共情的。

紅蓮聖龍把手按在自己的胸口,那顆脆弱的心臟正在大起大落。

玉磷也早就死了,他只是借了他的皮囊混進了人類世界玩著角色扮演的遊戲。

煙花在落地窗外燦爛地飛翔,牆上帶著梅雨季節留下的潮溼。

面已經冷了,汽水咕嘟冒著泡,荔枝味的啤酒散發著果香。

下了一夜的大雨,將整個城市的霓虹都顛倒。

玉磷像是做了一個悠長的美夢,如今終於從夢中清醒了過來。

“看來你有一些很特殊的經歷。”

山神龍看著他神情恍惚的樣子,感慨道。

“已經過去很久了。”

玉磷笑著搖了搖頭。

他活了上萬年,玉磷那幾十年的人類記憶,還有和人類的感情在他上萬年的生命裡就相當於大江大河裡一個濺起的水花。

對他來說,玉磷只是一個夢幻泡影。

夢醒了,他就不是玉磷了,是紅蓮聖龍。

“我因為怕死,逃避了家族的宿命。”

“我的族人都以我為恥,他們罵我是懦夫。”

“巴塔利西斯,你是怎麼看我的?”

玉磷一臉悵然。

“我想聽聽你自己的想法。”

山神龍說。

玉磷從芥子世界裡拿出了兩桶忘仙泉,分了一桶給山神龍。

“人也好,龍也罷,從一出生就面臨很多的不自由。”

“我們無法抉擇自己是否來到這個世界。”

“有時候明明不喜歡,卻必須要融入這個世界,跟隨著世界的主流聲音走。”

玉磷靠在山神龍的身旁,痛飲著美酒,看著夜幕下的世界。

“世界就像一本巨大的字典,事無鉅細都被定義好了。”

“甚麼是好的?甚麼是壞的?甚麼是道德?甚麼是責任?一切都有固定的答案!”

“所謂聖者,就是將靈魂奉獻給天地眾生的偉大存在。”

“我是紅蓮聖龍,所以生來就揹負著投身於深淵,燃燒自己的使命。”

“你是山神龍,所以你是龍界的屏障,在龍介面臨危機時就要挺身而出。”

“我們都在接受這個世界的規訓,都在戴著枷鎖跳舞。”

“我們只有像豬狗牛羊,像奴隸一樣活在這個被定義好的世界。”

“我不願意揹負使命,就成了大家口中的叛徒。”

“我玷汙了聖者之名,讓紅蓮聖龍一族蒙羞。”

玉磷笑了起來。

“有人類對我說,男人就要立大志,做大事,這不過是幾千年來施加在男人身上的沉重枷鎖。”

“我明明是龍,卻覺得他說得好有道理。”

“龍也是一樣的。”

“我們生來揹負的宿命也是枷鎖。”

“我以人的身份只活了短短几十年。”

“可我總覺得,紅蓮聖龍從來沒有真正地活過。”

山神龍沉默不語,只是抬起岩石凝聚出的爪子拿起酒桶和玉磷碰杯。

“你說的這些,我都明白。”

“可是,終有一天,你會走上和你的父輩們一樣的道路。”

玉磷神情微怔。

“你是說,我會為了那些和我不相干的生靈獻出自己的性命?”

“別開玩笑了,我沒那麼崇高!”

玉磷覺得很是荒謬,連連搖頭。

他只想過喝酒吃肉,快意恩仇的瀟灑日子。

天地眾生的苦難,與他何干?

“其實,我起初也沒有想過要拯救艾恩迪亞的生靈。”

“但是災難來臨時,我就鬼使神差地去做了。”

巴塔利西斯說。

“我的摯友大地母神,也是如此。”

“好像冥冥之中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指引著我們去做這些事。”

山神龍溫和地看向玉磷。

“那股力量,是甚麼?”

玉磷問。

“以前我不明白,但是現在明白了。”

山神龍釋懷地笑了。

“可能是愛吧。”

“我愛天地萬物。”

它看向那片遼闊的滄海。

“愛……”

玉磷不禁恍了神。

“老朋友,謝謝你的酒。”

“我該走了。”

“那個叫蘇澤清的孩子,我很喜歡。”

“我最後還有一件禮物,麻煩你幫我轉交給他。”

山神龍說完,緩緩閉上了眼睛,化作古山。

一團玄黃色的光芒從它的體內分離出來,化作一套戰鎧。

“老不死的,你真的走了啊。”

玉磷看著那套龍骨重鎧,嚎啕大哭起來。

不知是為朋友而哭,還是在哭自己那註定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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