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蘭!”
幽暗的地宮裡,江晚亭哭到聲音嘶啞。
“別擔心,你們很快就會去陪她。”
“生於塵,歸於塵,這是宿命。”
烏勒面色漠然,手掌抬起的瞬間,墨色的長矛猶如雨下。
“夕嵐!”
蘇澤清雙手合十,風之結界在他和江晚亭的周身匯聚。
砰!
結界被毫無阻礙地洞穿,清脆的聲響宛如琉璃碎裂。
那是精神力實質化後形成的長槍,具備著穿透魔法屏障的特性。
危機之刻,蘇澤清身側亮起了一個藍色的契約魔法陣。
“不可以!”
蘇澤清看到雨泠龍掙脫束縛,主動現身,當即就要將它收回。
“呦~”
可雨泠龍的意志卻對契約的命令產生了巨大的抵抗。
淨水結界展開,水藍色的球狀光罩護在了蘇澤清和江晚亭周身。
“身為龍族,竟然與人類這種低等生物為伍,真是可悲。”
烏勒看著那隻眼神執拗的幼龍,眼裡浮現出一抹悲憫。
“我這就送你解脫!”
墨色的長槍戰陣當空墜落。
雨泠龍高亢地吟唱,琉璃般的冰晶蟬翼閃爍著銀光,成百上千的風刃放射而出。
然而這些風刃在靠近烏勒周圍之時,就會消弭無形。
三千煩惱絲,鐮鼬的進階派生魔法,無效。
虛靈長槍來回穿刺,淨水結界開始瀰漫出裂痕。
雨泠龍金色的龍瞳裡滿是決然,聖潔的詠唱聲中,疾風驟雨在它的周圍起舞。
藍色的淚滴瞬息而至,在烏勒面前悄然破碎,猶如淚水消逝在雨中。
神女淚,無效。
咆哮的水龍捲起,迎著虛靈長槍的戰陣扶搖而上。
烏勒的手掌隨意往下一壓,那翻滾的蛟龍便被鎮壓伏誅。
水龍吟,依然無效。
砰!
淨水結界破碎。
月天使用蝶翼護住了蘇澤清和江晚亭。
隨後便是一陣令人顫慄的穿刺聲。
鮮血迸濺,伴隨著月白色的光塵。
月天使渾身染血,蝶翼變得支離破碎。
雨泠龍也被虛靈之槍貫穿,藍色的鱗片散落一地。
“小蝶!”
江晚亭眼眶泛紅,淚水奪眶而出。
月天使看著她,眼裡滿是歉疚。
“對不起,主人,是我太沒用了。”
月天使的身軀化作一束月光,回到了她的契約空間。
蘇澤清把雨泠龍抱在懷裡,試圖發動生命領域為它止住傷口。
可溫熱的龍血卻怎麼也止不住,很快就將他的衣服染紅。
雨泠龍也化作了一束藍光,回到契約空間等待重生。
虛靈之槍仍在落下,噩夢魔女擋在了蘇澤清的身前,張口鯨吞。
黑洞誕生,巨大的引力場將虛靈長槍全部吸納進了其中。
“哦?竟然是貪慾惡魔。”
“本該滅亡的一族,竟然又重新現世了。”
烏勒看著噩夢魔女展現出的黑洞,大感意外。
“不過,這個魔法又能持續多久呢?”
蝕龍們在黑洞之中搖晃,艱難地抵抗著引力場。
烏勒卻至始至終都盤坐在那黑色的蓮臺上,穩若泰山。
“竟然連黑洞都奈何不了他!”
蘇澤清此刻的內心也浮現出一抹絕望。
黑洞結束之時,噩夢魔女周圍的空間出現了數道裂痕。
虛靈之槍從中刺出,像茂盛的黑色荊棘。
“夢夢!”
噩夢魔女緩緩跌墜,化作一片黑霧。
蘇澤清看向烏勒,眼睛充血,無法抑制內心的暴怒。
“薇薇安!”
隨著他的呼喚,漆黑的影中現出了蒼白的血族少女身姿。
她穿著一身優雅的薔薇紅裙,白髮赤瞳,美得令人心悸。
“我還以為你到死也不會召喚我呢。”
薇薇安幽幽一嘆。
“你能解決掉它們嗎?”
蘇澤清問。
“不能!”
薇薇安搖頭。
“就算毀掉以薩族人的肉身,它們的靈魂體也不是我們能對抗的。”
“你不應該來這裡的。”
“那是90級的龍王!”
見薇薇安也無力對抗,蘇澤清內心的最後一絲希望也就此破滅。
她是他最後的王牌,一旦動用聖血祝福就是玉石俱焚。
可即便她拼上自己的命,一樣奈何不了烏勒,甚至連靠近它都做不到。
“抱歉,是我害了大家。”
蘇澤清眼神黯淡。
他終歸還是太年輕了,仗著夥伴的力量一次次化險為夷,便天真地以為這世界可以任意暢遊。
無知者,必然要為狂妄付出代價。
“主人,事到如今說這些也無濟於事了。”
“我和薇薇安會拼盡全力拖住它們!”
“你趕緊跑!”
梅琳恢復了一半魔力,眼神堅定。
“可是……”
蘇澤清看著被釘在巖壁上的祝鈴蘭,還有被困在烏勒的結界之中的呦呦,心裡滿是不甘。
“別婆媽了!”
“聖血祝福一旦開啟,烏勒死不了,你一定會死!”
“趕緊滾!”
薇薇安雙眸猩紅,面容猙獰。
梅琳閉目祈禱,鏡花水月喚出了無數分身。
這些分身將蘇澤清和江晚亭團團圍住,一齊用海皇之盾擋住了落下的虛靈之槍。
“帶主人走!”
梅琳剛剛恢復的魔力又被迅速蒸發了大半。
分身們護送著蘇澤清和江晚亭朝著甬道的出口發起突圍。
梅琳則拔出了海皇之劍朝著烏勒殺去。
烏洛和剩餘的幾隻蝕龍立刻擋在了甬道的出口。
梅琳的分身們齊齊拔劍,海皇之劍聚合在一起,化作一柄無堅不摧的巨劍。
蝕龍們組成的防線被撕開了一個口子,分身們護送著蘇澤清衝了出去。
散開的蝕龍們正要發起追擊,地宮內卻突然傳來了一股恐怖至極的殺意。
沉睡已久的聖血被喚醒,薇薇安發出淒厲至極的怒吼。
她白皙的面板開裂,遍佈血痕,像破碎的精美瓷器。
猙獰的傷口之中,鮮血噴濺出來,將她染成了血人。
烏勒隨手將梅琳擊飛,看著那暴怒的猩紅惡魔,臉上始終沒有任何表情。
“貪慾之泉!”
血泉以薇薇安為中心噴發出來,離體而出的血劇烈焚燒。
轟!
像是一枚凝固汽油彈爆炸,猩紅的血霧浸染的地方都燃起了魔焰。
“真是骯髒的火焰。”
烏勒面露嫌棄,一股無形的屏障將血焰都阻擋在了外面。
“盛宴!”
薇薇安低聲吟唱,雙臂展開。
像是在為一場即將到來的偉大聖典獻上祝福。
這個魔法可以強制將附近所有生物體內的鮮血引導而出,造成巨大傷害的同時並治療自身。
然而,這一招恐怖的血魔法卻並未生效。
薇薇安看了一眼烏勒,還有他身後的蝕龍,猩紅的眼眸裡浮現出些許不解。
“沒有用的。”
“你們越是恐懼,我的力量就越是強大。”
烏勒淡淡地道,一道墨色的氣浪重擊在薇薇安身上。
薇薇安像是破碎的布娃娃,被高高拋起然後擲下,血如泉湧。
可即便受了如此重的傷勢,她依然面無表情地爬了起來。
咔~咔~
她活動著脖頸,把脫出的脊椎像楔子一樣重新安插了回去。
錯位的骨骼被強行扳回原位,開裂的傷口也在瞬息之間癒合。
“烏勒長老,那小子可以運用地元素改變沿途的地形。”
“那些人魚分身也在不斷阻擋我們!”
烏洛沉聲說道。
“烏塔莎,你控制熔岩龍去!務必要將他殺掉!”
“是!”
葛琳的靈魂附身在了熔岩龍身上,沿途的地層被立刻掘開。
“休想!”
梅琳抹去嘴角的血跡,鏡花水月的分身再度降臨,擠滿了整個地宮的空間。
烏勒皺了皺眉。
“這分身還真是麻煩。”
“只要限制住你,這些分身就會全部消失,對吧?”
它再度舉起了手中的【夢虛空鏡】。
“動用它需要付出不小的代價,你們應該對此感到榮幸!”
……
前往地宮出口的路上,蘇澤清在梅琳分身的護送下,不斷用地元素挖掘著通往外界的出口。
“鈴蘭、呦呦、薇薇安、梅琳……”
一想到她們的臉,蘇澤清內心就備受煎熬。
他現在很想回去跟鈴蘭死在一起,但理智告訴他不能這樣做。
因為薇薇安和梅琳拼上全力才為他開闢出一線生機,他得帶上江晚亭一起離開這裡。
御獸死了還可以回到契約空間重生,但召喚師死了,就甚麼都沒有了。
“主人,我們的魔力耗盡了!”
“請多加小心……”
跟隨著一起護送的梅琳分身漸漸化作泡沫消失。
前往外界出口的路上,只剩下蘇澤清和江晚亭兩人。
壓抑窄小的地道里,他像是一隻不停往上挖掘著的鼴鼠。
江晚亭被虛靈之槍刺中,意識已經接近昏迷,他只能將她綁在自己的背上。
呦呦被困在夢虛空鏡之中,泠泠和夢夢正在等待重生。
薇薇安和梅琳正在幫他爭取時間,但也拖不了多久。
“清清,我撐不住了,你把我放下來吧。”
黑暗之中,江晚亭開始低語。
“說甚麼傻話呢?我不會丟下你的。”
蘇澤清聲音乾澀。
“帶著我,你走不了多遠。”
“你趕緊跑!”
江晚亭說完,把臉湊到了他的耳鬢,輕輕吻了一下。
然後,她就主動解開了繩索,朝著下方墜去。
“晚亭!”
蘇澤清再也顧不上尋找出口,當即縱身躍下。
他竭力伸手去夠她的指尖,卻只能看見她一點一點墜向虛無。
就像天使從三十三重天跌墜,直落地獄。
“奈奈!”
“你能聽到我的聲音嗎?奈奈?”
蘇澤清試著和芥子世界裡的奈奈溝通,卻沒有聽到奈奈的呼喚。
奈奈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
蘇澤清落在了一塊凸起的岩石上,像汪洋之上的孤島。
世界在此安靜,再也沒有誰能聽到他的聲音了。
“轟!”
牆壁崩塌,熔岩龍粗重的巨爪掀開了岩層。
“跑得還挺快啊。”
“但無論如何,你都逃不出我們的手心。”
葛琳的靈魂看著他,面色冷漠。
蘇澤清看著面前陌生的葛琳,還有同樣陌生的熔岩龍,神情恍惚。
意識之中,薇薇安和梅琳的氣息同時消失了。
薇薇安戰死,一股猩紅的血潮回到了契約空間。
梅琳沒有回來,她被封進了夢虛空鏡。
“我的盛宴沒有吸收到他們的血……”
這是薇薇安返回時,傳送給蘇澤清的最後一句話。
“大傢伙,你不認得我了?”
蘇澤清看向熔岩龍,喃喃地道。
“吼!”
熔岩龍衝他發出暴虐的咆哮,咽喉裡湧動著火光。
“你真的要殺我?”
蘇澤清看向葛琳,若有所思。
“哼,我奉烏勒長老之命,特來取你首級!”
葛琳冷笑道。
熔岩龍發出怒吼,巨拳當著他的頭顱砸下。
蘇澤清像是認命了一般閉上眼。
睜開眼的那一刻,他的目光澄澈如鏡。
不再恐懼、不再悲傷、不再迷惘,所有的情緒都消失了。
他抬起手,輕描淡寫地將熔岩龍的火拳接下。
“甚麼?”
葛琳頓時愣住了,不可思議地看著這一幕。
蘇澤清感受到了掌心的力度,若有所思。
他手掌猛地發力,天龍之拳發動,氣流爆震。
熔岩龍的龍軀竟然被震飛了出去。
“你引以為傲的御獸,如今都已經不在。”
“負隅頑抗,又有何意義?”
黑色的蓮臺降臨,烏勒盤坐其上,氣勢尊貴,帶著一種不可褻瀆的威嚴。
他抬起手掌,獵魂領域發動。
無窮無盡的怨靈包裹了蘇澤清,他甚至在其中看見了祝鈴蘭。
亡靈們趴在他的身上,啃咬著他的血肉和靈魂。
蘇澤清任由亡靈啃咬著肉身與靈魂,卻始終一聲不吭。
甚麼是夢境?
那是人腦中的深層意識。
夢境是假的,可身處夢境中的人不知道。
夢中身如何才能區分現實與夢境的真假?
透過五感中傳來的一切資訊嗎?
視覺、聽覺、嗅覺、觸覺、味覺。
蘇澤清仔細感受著身上傳來的劇痛。
怨靈的每一次啃咬,都會牽動他的神經。
屍體的腐臭充盈著鼻腔和肺葉。
睜開眼就能看到鋪天蓋地的怨靈,閉上眼就是天黑。
耳畔一片嘈雜,滿是死者的遺言。
舌尖殘餘著一種鐵鏽般的血腥味。
如果五感都被悄無聲息地改變,人是否就意識不到自己身處於夢境之中?
“世界是一片無垠的海,你只是一顆沙粒,在無垠大海的無垠海岸上。”
烏勒俯瞰著蘇澤清,就像俯瞰著一粒塵埃。
“不!我就是無垠的海,整個世界都只是我岸上的沙粒。”
蘇澤清緩緩搖頭。
獵魂領域,在瞬息之間崩潰。
所有的亡靈都消失了,被欺騙的五感重新回歸。
“怎麼回事?”
烏勒看著潰散的領域,神情微愣。
“我現在依然在你的夢境裡,對吧?”
蘇澤清頓時明白了。
夢貘帶來的是一個夢中之夢。
他被烏勒擊潰的瞬間,只是從第一層夢世界裡醒來,但還有第二層的夢境。
這讓他聯想到了曾經在【幽靈的噩夢】裡見過的那個占星師。
“我越是恐懼,你在夢境裡可以支配的力量就越是強大!”
“當我識破了夢境的真相,不再害怕你。”
“你的力量就不再能對我造成威脅了。”
從烏勒展現出強大的實力將蘇澤清擊潰,到放逐呦呦並殺死鈴蘭,再到將他的御獸一一滅殺。
這個過程只有一個目標,讓他陷入恐懼。
他越是恐懼,越是懷疑,越是憤怒,烏勒能獲得的力量就越大。
而烏勒是夢境的支配者,它可以自如地操縱夢境。
一旦當它發現中招人內心的弱點,它就會瞄準敵人精神最脆弱的地方發起攻擊。
中招的人若是沉淪其中,就會成為待宰的羔羊。
蘇澤清很在意他的同伴,所以烏勒要當著他的面殺死鈴蘭和御獸們,以此擊潰他的心理防線。
“你怎麼會識破我的夢貘?”
烏勒瞳孔劇顫,大驚失色。
“你的夢境的確很真實,但依然存在著破綻!”
蘇澤清淡然一笑。
他自然有他的秘密,因為烏勒收編的“烏塔莎”,是蘇澤清的人。
烏勒想破頭也不會發現這件事。
葛琳絕對不會殺蘇澤清,更不會做傷害他的事。
烏勒不知道這一點,他以為葛琳跟他是一條船上的人。
夢境是由施法者的認知和意識構造的,所以他編造的夢境就出現了破綻。
薇薇安的盛宴沒有從蝕龍附身的以薩族人身上吸到血液,也佐證了這一點。
蝕龍的靈魂雖然強大,但附體的以薩族龍人的實力遠不如薇薇安。
血魔法突破的是肉體的屏障,無關於精神。
這證明了烏勒等人附體的肉身根本就不存在實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