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令人心悸的嘎吱聲,木材纖維被蠻力撕裂。
譁!
高聳入雲的樹冠轟然坍塌,葉如雨下。
樹冠下方的祖靈紛紛四散而逃,修築在上方的木屋一個接著一個墜落,就像落地摔成粉碎的精巧禮盒。
大地捲起土浪,碎石如彈片飛濺。
在被推倒的巨樹後方,是無數腐朽的屍者。
巨大的骸骨之上還烙印著地脈和礦石留下的痕跡,它們曾經都是地床的一部分,現如今卻都被喚醒。
“那是戰象!”
“我們祖輩偉大英雄的英靈。”
“竟然連他們也……”
呦呦看著那成排的巨象,眉宇間浮現出憂色。
“快逃啊!”
“巨象也變成了活屍!”
許多戰士僅僅只是抬頭望著那滔天魔影,就嚇得兩腿發顫,喪失了鬥志。
戰線一觸即潰,來不及逃跑的祖靈被一腳踏進泥土之中,碾作肉泥。
“那些怪物,比之前遇到的搖籃還要強大。”
“從數量上看,至少有二十頭。”
祝鈴蘭眯起眼,目光越過戰象,看向迷霧深處的狼影。
巨狼矗立在遠方的斷崖之上,和這裡遙遙相望,就像盯著一隻垂死的獵物。
“仁慈的大地母神啊,請回應我的祈求,賜予亡者安寧。”
大祭司飛身躍下,口中念動著咒語,將法杖猛地敲落在地。
籠罩了整個祖地的魔法陣開始亮起,隨後飛速旋轉。
翠綠色的生命氣息猛地從地脈之中噴湧而出。
旺盛的生命元素形成了高漲的噴泉,與那些巨象的屍骸碰撞在一起,激盪出大片的致死黑霧。
“它們體內的死亡元素正在被淨化。”
江晚亭的視覺裡,那些巨象身體裡的黑霧正在緩慢消散。
“這是祖靈的護族大陣嗎?”
她沿著地上的那些魔力迴路追根溯源,最終找到了一尊巨大的祭壇。
祭壇之上,是一尊絕美的雕像。
雕像的底座已經殘破不堪,長滿了青苔。
而那雕像卻依然華美,煥然一新。
頭上戴著絨花的冠冕,手臂挽著絲織的緞帶,身著鮮花和蝴蝶編織而成的長裙。
也許是歲月侵蝕的緣故,那尊雕像看不清具體的面容,只有一個模糊的五官輪廓。
“那個雕像是甚麼?”
江晚亭遠遠地望向那尊雕像。
“是大地母神。”
“據說在一千年前,神只曾來到世間,將祖靈一族從危難之中解救出來。”
“但沒有誰看清她的臉。”
“做這個雕像的人,自然不知曉她的模樣。”
呦呦解釋道。
“母神雕像的四方各有一個子祭壇,上面用於放置生命精華啟動大陣。”
“其中三個祭壇早就在此前的歲月裡失去了功能,眼下只剩下最後一個。”
“但沒有了生命精華,它遲早也會毀壞。”
祝鈴蘭聞言,好奇地追問道:“你們有甚麼證據證明神只來過呢?”
“大祭司說她親眼見過。”
呦呦說。
“大祭司說神只許下了諾言,祂在一萬年後會重臨人間,再度救祖靈於危難之中。”
“甚麼?”
“她活了一萬年?”
江晚亭看向大祭司的背影,覺得很是不可思議。
“一萬年前,就已經有這麼發達的魔法文明瞭麼?”
“這沒甚麼奇怪的。”
“地球已經存在了46億年,存在超古代文明是正常的。”
“只是它們滅亡在我們無法知曉的過去。”
祝鈴蘭說。
“其中有一些倖存者躲進了秘境,祖靈就是其中之一。”
“只是隨著魔法時代再臨,這些秘境也逐漸顯現出來了。”
“祖靈的秘境被這個時代的人類發現,是在二十多年前。”
祝鈴蘭說到這裡,頓了頓。
“可是祖靈的生命雖然很悠久,但也不至於長達一萬年吧?”
南宮苑覺得很不可思議。
精靈也是有名的長生種,但兩千年的壽命已接近極限。
更何況祖靈對自然之力的掌握程度還不如精靈。
“祖靈的壽命當然沒有那麼久,只是大祭司為自身動用了一個時間系禁咒【聖祈】。”
呦呦解釋道。
“聖祈?”
林雨霏有些困惑,和南宮苑面面相覷,兩人都沒有聽說過這個禁咒。
“原來如此。”
祝鈴蘭卻是恍然。
“你知道這個禁咒?”
公孫璃問。
“與其說這是禁咒,不如說這更像是一個契約。”
“契約?”
江晚亭有些不解。
“和時間之神做交易的契約。”
“它可以將施法者的身體狀況維持在某一個瞬間。”
“直到施法者的願望達成為止。”
眾人聞言,紛紛大驚。
“竟然還有這種契約?”
“只要願望不達成,那豈不是相當於永生了?”
南宮苑覺得很是匪夷所思。
“沒那麼簡單的。”
祝鈴蘭輕輕搖頭。
“首先這個願望,一定要是你心底最渴望實現的願望。”
“如果你始終無法實現自己最渴望的願望,那永恆的生命就是永恆的刑期。”
“另外,施展這個術後,施法者的等級和屬性就會永遠定格,不會再增長了。”
“是的,大祭司年輕時便是天縱奇才,但施展這個魔法後,修為就再也沒有精進過。”
呦呦聞言,表示首肯。
“那願望實現後會發生甚麼?”
江晚亭繼續問。
“一旦願望達成,停滯的時間就會被時間之神取回。”
“如果達成願望跨越的時間太久,那意味著施法者在願望實現之後就會被時光洪流淹沒,瞬間歸於虛無。”
祝鈴蘭說。
“所以,這一萬年間,她的願望都沒有實現過?”
江晚亭看著大祭司的背影,有些失神。
等待了整整一萬年的執念,該是何等的驚人。
“大祭司的願望,是再見神只一面。”
呦呦輕聲說。
“信仰這東西究竟有甚麼魔力?能讓人追尋一萬年?”
祝鈴蘭看向大祭司的眼裡,多了一些欽佩。
難怪她會對生命精華如此看重,那是她再見神只的關鍵。
也許她早就渴望著解脫的那一刻。
苦苦追尋著神只的信徒,受困於無法解脫的肉身,等待著與她的主重逢。
無盡的屍潮之中,大祭司渺小的身影撐住了瀕臨崩潰的防線。
她幾乎是以隻身之力,硬撼那排山倒海的巨象。
魔法陣中噴湧而出的生命元素不斷消耗,越來越弱。
沒有了生命精華的供給,內部存在的生命元素開始大量蒸發。
而那些巨象身上的暴虐之氣卻愈發猛烈。
它們不要安撫,不要虛假的生命!
它們一樣渴望著解脫,渴望擺脫腐朽的肉身。
渴望著重新進入輪迴。
砰!
巨象齊齊發起重逢,沿途造起來的土牆和植物被摧枯拉朽地衝毀。
不斷有祖靈上前施法,但它們的魔法又會被瞬間擊潰。
“飛火流星!”
鈴羊渾身浴火,擋在了大祭司身前,衝向一名攻來的巨象。
然而那渺小的火苗很快就被撲滅。
“羚羊長老!”
祖靈們大驚失色。
流星被象鼻直接甩飛,重重墜落在地。
在那衝陣的戰象面前,個人之力都只不過是奮臂螳螂。
就連熔岩龍製造出來的巖障也攔不住它們,只能將它們的腳步略微拖延片刻。
聖龍釋放出斷罪之焰,巨象們渾身浴火地發起衝鋒。
它們感知不到疼痛,也沒有恐懼,就連被燒燬的軀體也在迅速恢復。
“不行,根本攔不住。”
祝鈴蘭悠悠一嘆。
聖龍尚未進入成熟期,力量還是太過有限。
若是能完成龍族試煉,就能初步展現其真實的力量。
終於,大祭司腳下的魔法陣陷入了黯淡。
最後一道防線也即將被沖毀。
大祭司眼裡的光芒也黯淡下去。
祖靈們面如死灰,就在它們心生絕望之際。
本該消散的魔法陣突然再度亮起,翠綠色的光芒變得前所未有地濃郁。
巨大的淺綠色結界從大地之中升起,將那些活屍全部攔在了外面。
“這是庇護結界!”
“生命精華歸位了!”
劫後餘生的喜悅籠罩在每一個人的心頭,祖靈們紛紛擁抱在一起,喜極而泣。
呦呦回眸望去,卻見蘇澤清站在祭壇下方,抬頭仰望著神只的雕像。
神只垂眸,正好和他相視。
像一場跨越了萬年的相會。
在他身後的子祭壇中,翠綠色的生命精華在魔法陣中源源不斷地輸送著魔力。
石板中的魔法陣凹槽裡,流淌著近乎液化的翠綠魔能。
“太好了,危機總算是解除了。”
滿身鮮血的羚羊看著魔法陣外不甘徘徊的屍群,虛弱地笑了起來。
青木擦拭著額頭上的汗水,面露欣慰。
“多謝了你們,來自外界的勇士。”
“我對此前的冒犯感到抱歉。”
“你救了我們祖靈一族,我會盡我們所能地報答你們。”
大祭司快步來到了蘇澤清面前,看著安然無恙的生命精華,心裡懸著的巨石落了地。
蘇澤清看著面前的大祭司,沉默不語。
結界逐漸穩固,外面的屍潮也逐漸開始退散。
就在眾人沉浸在勝利到來的喜悅中時,一聲狼嚎響徹天際。
遠方的斷崖上突然落下了一道墨影,恐怖的死亡氣息席捲了整個迷宮。
那些原本打算褪去的屍潮突然變得狂暴,再度尖嘯朝著結界撲來。
就連防護著祖靈祖地的那層結界也開始泛起劇烈的波動。
“怎麼回事?”
“生命精華不是已經歸位了嗎?”
青木長老大驚,頓時驚出一身冷汗。
傷疲交煎的祖靈戰士們再度拿起武器,縱身躍向要塞。
“會長,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魔都首府的學員們齊齊望向穆璇。
“用破界石離開,保住性命要緊。”
“這次任務失敗了。”
穆璇無奈嘆息一聲。
在傳說級之上的存在,已經遠遠超出了他們能應付的範圍。
學員們接二連三地拿出破界石開始傳送。
見祝鈴蘭和江晚亭等人還留在原地,穆璇趕忙過來勸阻。
“快走吧,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江晚亭和祝鈴蘭對視了一眼,異口同聲地道:“學姐,你先走吧。”
“我不放心清清!”
“算啦,拿你們沒辦法,不能讓你們出事。”
穆璇左右看了看,見自己公會里的成員都陸續撤離,便留了下來照看這幾個學弟學妹。
“它還是要來滅亡我們嗎?”
大祭司看著那疾馳過來的巨狼,難掩失落。
“不,它是來淨化你們的。”
蘇澤清走了過來,淡淡地道。
“你甚麼意思?”
大祭司回眸望向他,目光凌厲。
“我們都被騙了。”
“我們誤以為是凋零與死亡的使者帶來了這些至邪生物。”
“其實根本就不是。”
蘇澤清輕輕搖頭。
薇薇安告知他的情報,和他的猜測正好吻合。
眾人一齊看了過來,面面相覷。
“那些無生無滅者,其實就是接受了虛假永生後的產物!”
“一切災厄的根源,都來源於被濫用的生命元素。”
蘇澤清說到這裡,回眸望向那枚祭壇上的生命精華。
“甚麼?”
祝鈴蘭和江晚亭聞言,瞳孔猛地震顫起來。
這番話在祖靈之中也掀起了軒然大波。
“胡說八道!”
“生命精華是大地母神給我們的賜福!”
“怎會催生出無生無滅者?”
鈴木破口大罵。
“一派胡言!”
“活屍分明就是死亡的造物!”
蘇澤清的這番言論,在祖靈們看來簡直是對慈愛的大地母神的侮辱。
祖靈們義憤填膺,它們不容許一個人類質疑它們的信仰。
在那些憤怒的祖靈之中,呦呦眼角的淚光閃爍著。
曾幾何時,她也像今天的蘇澤清一樣,面臨著族人們的憤怒。
“死神的使者來到這裡,只是為了讓畸形的生態回歸平衡。”
“正因為你們祖靈一族濫用生命元素,全部都追求長生,這才導致了自然元素的紊亂。”
“肉身雖能不朽,但無法避免靈魂的墮落腐爛。”
“這便是無生無滅者的由來。”
蘇澤清譏諷道。
“睜開你們的眼睛好好看看吧。”
“那些活屍都曾是你們的同胞。”
“它們在痛苦地吶喊,對你們發出咒罵。”
“因為它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蘇澤清看著那些憤怒猙獰的面容,又轉而看向結界之外同樣憤怒猙獰的活屍。
不管他如何述說,祖靈們仍用唾罵聲將他淹沒。
“死神的使者是來讓它們解脫的。”
“它要賦予屍者死的概念,才能將它們送入輪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