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希摩斯的前行路線是從南向北。
沿途十幾個省份，所有80級以上的大魔導全部動員了起來。
江城的行動，只是其中一個縮影。
帝都，天問壇。
國內最大的魔法祭壇，也是聯絡著所有其他傳送陣的母陣。
覃晟沿著階梯登上高臺，步履之下，踏著透明的漣漪。
他張開袖袍，無休無止的大風捲了起來。
滿頭白髮在狂風中飛揚，形銷骨立的面容盡顯滄桑，卻有一種遺世獨立的超脫之感，像是踏上飛昇神階的仙人。
在他的下方，一座方圓百丈的六芒星魔法陣徐徐展開。
這個為了應對戰爭而準備的緊急魔法陣，每一次啟動都需要消耗巨量的資源。
神州大地之上，所有城市的最高處都亮起了金色的光芒。
那些星羅棋佈的魔法陣，在同一時刻感受到了共鳴。
江城，穆英和諸位大魔導師們攜手踏入陣中，消失在了光芒裡。
落了雨的屋簷下，江霖遙望著那道飛向穹頂的光柱，胸口處的魔神烙印正在隱隱作痛，眼裡的火光卻仍未熄滅。
十年飲冰，難涼熱血。
伏在槽櫪中的老驥，終有再次馳騁的一天。
哪怕骨折筋斷，血淚流乾。
但是，還不是現在。
林氏家族，林羽堂聽著地宮深處響起的異響，眉宇間有些憂色。
“近些年來，這個世界的魔力濃度越來越高，那些沉睡的大災一個接著一個醒來。”
“我們的世界，難道也逃不了變成迷宮的命運麼？”
“爸，人類經歷了那麼多災難，不也挺過來了嗎？”
“雨霏也常說命由天定，事在人為。”
林雪迎安慰道。
“嗯，事在人為。”
林羽堂微微頷首。
“對了，礦脈地下的刺客，你查到了嗎？”
林雪迎聞言，頓時陷入了沉默。
看著她默然的表情，林羽堂頓時意會，嘆了嘆氣。
“看來的確是我們家族內部的人，而且你也已經查到了。”
“父親，你打算怎麼做？”
林雪迎也有些為難。
“等雨霏回來了，讓她做決定吧。”
江城郊外，黑蛇組織分部。
“真是天助我也!貝希摩斯身上掉落的寄生物，內部吸收了大量的元素能。”
“可以極大補充我們需要的魔能。”
幽蘭看著祭壇上正在孵化的深淵胚胎，欣喜若狂。
“高棠，你和林朝凡一起，帶人外出獵殺!”
“是!”
林朝凡的面容籠罩在兜帽之下，目光陰冷。
……
隨著空間被撕裂，近百道光芒在天問壇上降臨。
此刻，全國所有的大魔導師聚集在了一起。
貝希摩斯的再臨事關重大，不少半截身子入土的老頭都被覃晟叫了過來，只有江霖這種情況特殊的魔法師是例外。
“諸位，好久不見!”
“上一次驅動這個法陣，還是在天問道人的幫助之下。”
覃晟目光冷淡地環視了一圈，在看到穆英時，臉上也沒有任何表情。
天問道人，一位雲遊四方的神秘道士。
這個傳送祭壇的設計方案，就是他提出的，所以得名“天問壇”。
聽他提起天問道人這個名字，林遠山眉頭不自然地挑了挑。
據說那天問道人，是國內唯一獲得超脫，並進入了法神之境的人。
沒有人知道他從何而來，也沒有人知道他去往何方。
他的存在，就是這個世界上最大的謎。
“貝希摩斯現身，沿途的城市必然要遭受大災。”
“老夫邀諸位過來，是想改變它的行進方向。”
覃晟淡淡地道。
在場的魔法師們彼此對視了一眼，心照不宣。
“貝希摩斯的方向是從自西南到東北，沿途要經過帝都。”
“如果不是威脅到了這幫特權者的安全，隻影響了幾座偏遠小城，覃晟恐怕不會這麼興師動眾。”
“我說呢，難怪連天問壇都開啟了。”
“呵呵，這百京爺就是爺啊。”
幾位資歷頗大的大魔導頗有些不悅。
“覃會長，這貝希摩斯為何會突然降臨。”
“這麼大一個龐然大物，怎麼來之前一點預兆沒有？”
“按理說，它應該是翻越喜馬拉雅山脈過來，沿途的省份不可能沒有一點覺知。”
尹仲問道。
“西歐那些白皮孽畜用動了空間屬性的神器開啟了次元通道，將它傳送到了我們這裡。”
覃晟解釋道。
“空間屬性的神器？”
眾大魔導師聞言，紛紛變色。
空間和時間屬性的神器是最稀有的，至少國內目前還沒有發現。
全世界目前也只有歐洲有一件，名為【克羅諾斯之力】。
這是西歐人從古希臘竊取來的一件殘缺神器，源於掌控時空的神王克羅諾斯。
據說世上還有一件掌控時間的神器，名叫【克羅諾斯之權】。
二者合二為一，就是這把神器完整的形態。
但【克羅諾斯之權】在很久以前就遺失，再也沒有出現過。
“動用這件神器需要消耗的資源是極多的，比天問壇還要高不少。”
“也只有那幫白皮賤畜才能幹出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
在場的大魔導師們頓時義憤填膺。
“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聯合起來施展禁咒【神引之路】，將貝希摩斯的行進路線進行更改。”
“這樣能將損失降到最低。”
覃晟環顧了一圈在場的同僚。
他現在的等級是99級，離法神只有一步之遙。
以他一己之力難以壓制住貝希摩斯。
但加上近百位大魔導的聯合施法，就足夠了。
“你的實力是我們之中最強的，自然是由你來做陣眼。”
“但，它的行進路線該如何規劃呢？”
一位水系大魔導問道。
魔法師們聞言，面面相覷。
貝希摩斯不管往哪裡走，都會有一些城市要遭殃，淪為犧牲品。
這些大魔導們在各自的城市都有自己的家族和勢力，誰也不希望波及自己的家族。
“魔都是經濟中心，不能讓貝希摩斯往我們這邊走。”
魔都的代表立刻開始發聲。
“我們江浙一帶也是如此。”
“往我們珠三角走，我可不答應!”
各個地方的代表們紛紛嚷嚷起來。
他們很多人的身份不僅是大魔導師，也是重要的公職人員，需要照顧當地的民生和經濟。
貝希摩斯過來霍霍一通，那留給他們的一堆爛攤子就要收拾。
搞不好最後還要背鍋，被老百姓痛罵。
城區被破壞了，幾百萬的百姓都需要安置，這帶來的麻煩數不勝數。
秉持著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原則，他們都不想接這燙手山芋。
比較落後的幾個省份代表，臉色陰沉了下來。
他們多半也能猜到，又需要他們做出犧牲了。
頂層人三言兩語拍板做出的決定，就可能是數千萬底層人的苦難。
覃晟最終做出的決定不負眾望。
“蒙區的邊境駐紮著大量的魔法師隊伍，這道防線不能被破。”
“所以我的路線是這樣安排的，引導它穿過豫和冀，從遼進入遠東地區。”
“那就好!”
魔都和粵省的代表頓時眉開眼笑。
看到豫冀和東三省地區的代表臉色陰沉，他們又趕緊收斂了笑容，拍了拍他們的肩膀，語重心長地道：“委屈你們了，大家都是一個集體，要以大局為重!”
“放你媽的屁!”
“甚麼大局為重？”
“憑啥又得我們犧牲？”
冀省的代表頓時不樂意了。
“難不成讓它往帝都走？”
帝都的兩位大魔導瞪了他一眼。
“哼!犧牲帝都還是冀，哪個損失更小不是顯而易見嗎？”
“冀就安安心心當好帝都的護城河。”
“你!”
冀省的代表擼起袖子當即就要打人，愣是被人攔了下來。
“這非要往咱那旮沓擠嗎？往渤海那邊走，送到小日子那邊行不行？”
“我這邊的學校才剛擴招。”
遼區代表話音剛落，魯區的代表就翻臉了。
“我不同意!”
“渤海出海口太小，貝希摩斯的體型過於巨大，難以透過。”
“而且【神引之路】只能將它行走的路線略微偏移，根本無法做出這麼大角度的轉向!”
“更何況那裡還是大量海軍部隊駐紮的港口!”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爭吵得唾沫橫飛。
“安靜!”
覃晟皺了皺眉，強悍的氣息頓時爆發出來。
“總是要有人犧牲的，我們沒有空間系神器，沒辦法將它傳送走。”
“讓它“軟著陸”是唯一的解法。”
聽到“軟著落”這個詞，不少代表心裡都暗暗說起了髒話。
軟著落的意思就是我要犧牲你了，但是我不能明說，那樣顯得我太下作。
“你們規劃好路線，讓沿途的居民全部轉入地下避難所。”
覃晟看向豫冀遼三方的代表。
“周圍的幾個省份，要派遣魔法師全力援助受災的幾個地方。”
“貝希摩斯的寄生物會大量墜落，戰役會格外艱苦。”
“戰鬥結束之後，周邊的地區都要提供資源幫助建設。”
“難民的安置，各個省份都要承擔一部分。”
“經濟發達的省份，江浙滬要多承擔一些難民。”
覃晟說完，豫冀雙方的代表臉色這才好看了一些。
“我話講完，誰贊成，誰反對？”
覃晟環顧了一圈。
“我反對!”
魔都的代表站了出來。
“我們這些年處理氾濫的血族奴僕花了不少錢，財政……”
“啪!”
他話音未落，覃晟就一個大耳刮子抽了過去。
為了顧全大局，覃晟確實得照顧那些經濟發達的地區，這是無可奈何的事。
但這並不代表他對這些人沒有意見。
魔都代表捂著臉，不敢說話了。
“我贊成!”
粵省代表第一個舉手。
“我也贊成!”
眼看著路線被規劃成功，穆英額頭上的冷汗卻是流了下來。
“覃會長，我有異議!”
在場的所有人全部看了過來，南宮蓮也拽了拽他的衣袖。
“你不要命了？”
“別搞!”
林遠山也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覃晟眯起眼，心想又是這個刺頭。
其他代表也是知道這兩人過往的恩怨，紛紛露出了同情的眼神。
“你有意見？”
“從江城出發前往魔都首府的列車上載著很重要的學生，恰好會和這條線路交匯。”
穆英看著覃晟的眼睛，分毫不讓。
那上面有他的學生，他不能看著蘇澤清就這樣去死。
“魔都首府的學生麼？損失了的確可惜。”
“但和要損失的百萬黎庶相比，也算不上甚麼了。”
南宮蓮嘆了嘆氣。
“你們南宮家未來的繼承人也在上面。”
穆英沒好氣地道。
“啥？”
雨宮蓮愣住了，趕忙改口：“覃晟大人!我反對!”
“國家大事，怎能因你一言廢置？”
林遠山惋惜地搖了搖頭。
“你孫女也在上面。”
穆英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覃晟大人，我也反對!”
林遠山板著臉，連忙改口。
“這不是你們能說了算的。”
覃晟皺著眉，不悅地搖了搖頭。
“覃晟大人，祝鈴蘭也在上面。”
穆英弱弱地道。
空氣突然沉默。
覃晟臉上的表情頓時僵住了。
作為卡西烏斯計劃最重要的一環，祝鈴蘭現在是絕對不能出事的。
他可以犧牲在場所有人，甚至犧牲掉自己，也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犧牲掉祝鈴蘭。
覃晟的目光驚疑不定，陷入了掙扎。
如果要拿千千萬萬人的未來去換祝鈴蘭，他也會瘋狂地選擇後者。
完全體的混沌龍神若是能掌握在人族手裡，這一切犧牲都是值得的。
哪怕他被釘在恥辱柱上，被千世萬世的人唾罵，他也無悔。
“車上還有哪些人？”
覃晟繼續問道。
“還有我的弟子蘇澤清，以及江城高中的公孫璃。”
聽到蘇澤清這個名字，覃晟頓時眼前一亮。
“你現在能聯絡到他們嗎？”
“不能，貝希摩斯引發的魔力磁場干擾了訊號。”
“那輛列車的控制系統也會被幹擾，從而導致路線無法更改。”
穆英連連搖頭。
覃晟思忖了片刻後，輕聲說道：“事到如今，我們只能相信他們了。”
“鈴蘭的攝魂可以強制將列車停止，但那樣會崩毀列車上的所有裝置。”
“你記住列車訊號消失的地點，等我們引導貝希摩斯離開，再去救援。”
神引之路是一個極為浩大的工程，這個過程會持續很長時間，且一旦開始就不能分心。
“可是在列車墜落之後，貝希摩斯釋放出的元素波，還有從它體上降落的那些寄生物，他們該如何應對呢？”
穆英很是擔憂。
“放心，此前我來江城時，給你那個學生上一層保險。”
“有它在，必能保護他們安然無恙。”
覃晟看著穆英，淡淡地道。
穆英聞言，神情有些複雜。
“我明白了。”
他沒有想到覃晟竟然會特意來江城，還去見了蘇澤清一面。
“作戰開始!”
覃晟一聲令下，在場的所有大魔導師們便以他為中心開始結陣。
跨越了千丈的魔法陣在天空之上徐徐展開。
這近百位大魔導師代表的是整個國度最頂層的力量。
他們要以聯合施展出來的禁咒去撼動神話。
……
蒼茫的天地之間，一輛孤獨的列車即將衝入毀滅之中。
窗外的世界飛速往後面奔去，狂風在耳畔呼嘯。
“快看!那是甚麼？”
南宮苑看向窗外。
只見一道浩大的銀色天河撕開了雲霧和天空。
它照耀在那漆黑的擎天巨柱之上，像是降世的神只指引下的明路。
“禁咒，神引之路!”
艾妮絲喃喃地道。
“幾十年前，貝希摩斯就是被這個禁咒從我們國境之中驅走的。”
“看來上面的人行動得比我們預料得還要快。”
祝鈴蘭說。
“從它行進的路線來看，和我們交匯的時間還要提前!”
南宮苑驚駭地發現貝希摩斯行走的角度發生了巨大的偏移。
要不了多久，這輛列車就會撞上它。
“控制系統還是沒有反應!”
“我們跳車吧，來不及了!”
林雨霏說。
“不，你們不能離開這輛車上的魔法防禦結界。”
“貝希摩斯的寄生物數量極多，且實力強大。”
“沒有這個結界，你們都會死。”
祝鈴蘭輕輕搖頭。
“那怎麼辦？不下去就一定會死的!”
林雨霏急得大吼。
“我會用攝魂讓列車進入癱瘓，防禦結界是穆英親手設下，階位比攝魂高出很多，所以不會受影響!”
“車上應該有定位裝置，只要在魔群中等到救援到來即可。”
祝鈴蘭說完，便對聖龍使下令。
“始源天光!”
聖空張開潔白的羽翼，聖光領域將整個車廂覆蓋。
“大家都靠過來，躲進領域裡。”
蘇澤清頓時意會。
眾人趕忙擠在一起，被聖龍使的領域籠罩。
祝鈴蘭眸中浮現出一抹瘋狂。
“精神增壓!”
“攝魂!”
億萬精神刀刃將眾人眼前的世界化作純白。
在聖龍使的本源結界裡，眾人因而獲得了“赦免”。
全額輸出功率的攝魂席捲而出，整個列車上的裝置在一瞬間化作廢鐵，車廂內的燈光暗了下去。
隨後傳來的就是巨大的失重感。
失去動力的列車停止前行，轟然下墜。
而就在窗外，貝希摩斯腿上的寄生魔物也如大雨般跌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