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羅拉並沒有在意一場吐息的輸贏。
那本來就不是她的全力,只是她麾下一艘龍裔艦的次級焚星龍息而已。
這種級別的吐息,她還能再放四十九次。而在剛才那艘龍裔艦與血色巨龍對噴的十幾秒裡,她已經將整支艦隊推進到了最佳攻擊距離,現在這個距離足夠近,能夠讓所有龍裔艦的次級龍息同時命中同一目標而不會因為射程衰減而打折扣。
同時又留下了一定的機動空間,能夠在必要時進行規避機動。她的艦隊在推進過程中保持著完美的鬆散陣型,每一艘龍裔艦都在她的指揮下進行著精確到秒的獨立機動,從血色巨龍視野的各個死角悄然逼近,如同一群正在收緊包圍圈的狼。
血色巨龍那由能量構築的巨大龍首上,第一次浮現出了某種可以被解讀為“疑惑”的神情。
那雙空洞的眼眶凝視著虛空中那艘本應被它毀滅、此刻卻完好無損地繼續向它開火射擊的深紅鉅艦,它那由本能驅動的思維在追獵一個它始終無法吞嚥的獵物,無法理解為甚麼一口咬下去的獵物會在轉瞬間復活。
但它並沒有疑惑太久。它的龍首再次高高昂起,更多的血液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被它轉化為暗紅色的能量,重新向龍口集中。它要釋放第二次吐息。
然而奧羅拉卻沒有給它第二次機會了。
四十九艘由標準戰列艦轉化而來的龍裔艦,在同一瞬間啟用了各自的龍息。四十九道橙紅色的次級焚星龍息從不同的方向同時噴湧而出,在真空中交織成一片無處可逃的火網。
從血色巨龍的視角看去,它被幾十頭突然同時展翅的鋼鐵紅龍包圍在正中央,熾熱的吐息從四面八方封鎖了它每一條可能的閃避路徑。
火焰瞬間將它的軀體完全覆蓋,高溫粒子流沖刷著它由血液與靈能構築而成的每一寸表面,那些還在向它匯聚的血液在龍息中還未接近就被蒸發成了虛無。
血色巨龍的表面在吐息臨體前的最後一瞬,凝結出了一道暗紅色的半透明護盾。那是純粹的靈能屏障,由它從龍血親王和無數死去的薩拉弗士兵身上吸乾的全部血液與信仰轉化而成。
護盾在火焰的衝擊下劇烈震顫,暗紅色的能量如同水波般不斷盪漾,抵擋了一部分龍息的直接傷害。
但它只是在勉力支撐,每一次龍息的衝擊都在護盾上鑿出肉眼可見的裂紋,血色巨龍那龐大的軀體在能量的碰撞中不斷縮小,它的尾部、翼尖、龍爪的邊緣都在火焰的沖刷下逐漸模糊、崩解,顯然是遭受了大幅度的削弱。
血色護盾僅僅堅持了四秒。時間一到,護盾徹底破碎,在這輪齊射中大部分位置的次級龍息被抵消掉,但尾段火焰仍重重轟入了孽龍體內。
大量軀塊在龍息中湮滅崩解,它那不可一世的龐大軀體在這一擊中急劇塌縮,從遮蔽半邊虛空的體型迅速縮小了近三分之一。
這也讓血色巨龍著急了。它的身體完全是依靠不斷吞噬陣亡士兵的血液才能這般龐大,此刻一舉被削掉了三成,讓它以本能為主的思維中產生了某種可以被視為焦慮的情緒。
它張開巨口,發出了無聲尖嘯,周圍漂浮的血液開始以近乎瘋狂的速度向它匯聚。
那些在焚星爆炸中還未完全散逸的薩拉弗士兵的血液,那些被它自己吸乾了卻還未消化完畢的液態能量,甚至一些還在負隅頑抗的薩拉弗戰士,統統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從各自的艦船和機甲中抽出,化作數不清的纖細血色絲線,向它的軀體飛速匯聚。
它的體型在這一刻出現了緩慢的回升,想要強行讓自己進入二階段。
但奧羅拉深知要補刀的道理,她怎麼可能坐視對手進入二階段呢?
打遊戲時,她就很煩無法打斷敵人進入二階段的設定,真實的戰場上,哪有人會看著敵人在自己面前變身?
除非是完全被打殘了,已經無力進攻了。
而現在,她還儲存著最後一張底牌,那就是她的旗艦,為她量身打造的超級戰列艦,此時已經裝配了大量提升火焰傷害、能量傷害的模組。
這艘鉅艦長達三十五公里,不僅裝配有常規武器,還採用了擬龍型設計,能讓奧羅拉在釋放焚星龍息時,整艘星艦模擬成一頭太古紅龍。
從遠處看,就像是一頭真正的太古紅龍甦醒了一般,裝甲板如同真正的龍翼般層層張開,數十門經過龍裔化改造的主炮在靈能增幅矩陣的加持下發出低沉的轟鳴。
下一刻,最純正的焚星龍息從艦首噴湧而出,烈焰一瞬間將血色巨龍吞沒。
這一擊焚星龍息,與九曦的焚星相比仍有明顯差距。
它的殺傷力遠不如那輪微縮太陽引爆時的威力,覆蓋範圍也沒有焚星那樣廣闊到足以吞沒整支主力艦隊。
但對付此刻已經被大幅削弱的血色巨龍,已經足夠了。
它擁有比次級龍息更高的純度、更高的溫度,以及一種更為本質的穿透性——那不是簡單的熱能衝擊,而是古老紅龍血脈本身的意志傾軋,紅龍在焚盡一切獵物時的烈焰意志本身就浸潤在這道吐息之中,會讓任何沒有真實龍血的偽龍在承受火焰之前先承受一份來自本能的壓制。
血色巨龍在焚星龍息的攻擊下,根本沒有足夠的能量再構築一面新的護盾。
它竭盡全力吸收了周圍所有能吸收的血液與靈能,在龍息臨體前的最後一刻,將殘存的全部能量全部轉化為了一道薄薄的暗紅色光膜,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然而那道光膜在接觸到焚星龍息的瞬間就出現了密密麻麻的裂紋,隨後像被石頭砸碎的薄冰一樣碎裂開來。
焚星龍息穿透護盾,徑直貫穿了血色巨龍的軀體。
這一次,沒有僵持,沒有頂住,更無法伺機復原——高純度的紅龍之焰從它的龍首灌入,沿著頸部的能量脈絡擴散到軀幹,再從龍翼與龍爪的邊緣噴湧而出。
血色巨龍那龐大的能量軀體在火焰中一塊一塊地崩解、湮滅,那些由死者的血液與靈能構築而成的組織在焚星龍息的絕對高溫下連殘渣都留不下來,在能量層面上直接瓦解殆盡。
轉瞬之間,那頭在無數薩拉弗士兵的血液中誕生、被龍血親王以生命為代價召喚出來的血色巨龍,就被焚星龍息所化的烈焰徹底吞沒,龐大的能量軀體瓦解成無數細碎的光點,隨即在虛空中消散於無形。
奧羅拉站在旗艦艦橋上,望著敵方訊號已經徹底消失,鬆開了一直緊握的指揮椅扶手,長舒了一口氣。
對於能否一擊建功,她自己也有些懷疑,畢竟對手的能級可不低。
要是自己沒能滅掉它,就只能等著同僚來幫忙擦屁股了,可她已經長大了,不想給隊友添麻煩。
她拿起通訊器,向林望辰彙報了情況:“指揮官,目標已順利清除。原血色巨龍所在位置附近,已經沒有任何敵方反應了。”
林望辰收到奧羅拉的捷報時,這場決戰已經進入了收尾階段。
原燃神廷那支原本氣勢洶洶展開的包抄艦隊,在目睹中軍主力在焚星中灰飛煙滅、又眼睜睜看著血色巨龍被奧羅拉的龍息正面碾碎的整個過程後,幾乎是本能地放棄了繼續包抄的意圖,開始拼命向中央回援。
但他們的陣型在包抄展開時就已經拉得過於稀疏,此刻想要重新收攏幾乎是不可能的。星環聯盟主力艦隊始終保持著嚴整的推進陣型,光矛與宏炮的彈幕如暴雨般傾瀉進那支正在倉促轉向的包抄艦隊中,將它們一層層地剝落、擊潰。
回援變成了送死,潰散變成了徹底的崩潰。
正面的敵人更不用說。中軍主力在焚星落下之時就已經損失了超過三分之二的戰鬥力,隨後血色巨龍的誕生又將大量倖存的薩拉弗士兵吸成了乾屍,那頭由龍血親王以性命為代價召喚出來的孽龍,根本沒有區分敵我。
這張他們傾盡底牌才打出的最後一張王牌,卻被星環聯盟以一種最為直接、最為致命的方式正面擊潰。
而擊潰它的人,或者說擊潰它的那支艦隊——那道在虛空中展開深紅龍翼的龐大艦影,那道將血色巨龍從龍首貫穿至龍尾的焚星龍息,那些在龍裔艦艦首釋放的次級吐息——對於薩拉弗來說,這一幕實在太熟悉了。
不是因為他們在戰場上見過,而是因為他們在神殿的壁畫上見過,在教典的插圖中見過,在每一代薩拉弗從幼崽時期就被反覆灌輸的神話傳說中見過。
那頭覆滅血色巨龍的深紅鉅艦,與他們神話中的撒拉弗,那頭盤踞在原燃帶神話核心的燃燒巨蛇,不說相似吧,只能說幾乎一模一樣。
這讓很多薩拉弗徹底失去了鬥志。不止是普通的蛇形士兵,就連那些平日高高在上的龍形貴族也不例外。
他們的感測器將奧羅拉旗艦釋放焚星龍息的全過程清晰地捕捉了下來,那艘超級戰列艦展開龍翼裝甲板的姿態、龍息噴湧而出時那一圈肉眼可見的靈能衝擊波、以及龍息核心深處那一道若有若無的太古紅龍虛影——所有這些細節,對於普通人類來說只是令人震撼的戰場畫面,但對於薩拉弗來說,卻是直抵靈魂深處的血脈壓制。
這不是一種靠意志力可以克服的恐懼,而是一種更為本質的、刻在遺傳記憶中的本能。
就如同蛇形薩拉弗在天性上無法違逆龍形貴族一樣,當真正的龍威透過感測器、透過靈能波動、透過那道龍息中蘊含的古老血脈意志碾壓過來的時候,就連龍形貴族的膝蓋也在發抖。
成片的投降訊號開始在感測器上亮起。一艘艘鐫刻著撒拉弗龍紋的神恩星艦關閉了武器陣列,將護盾調到最低功率,開啟了投降識別信標。從旗艦到驅逐艦,投降訊號如同一場無聲的雪崩,迅速蔓延到了整支原燃神廷艦隊。
那些還在掙扎轉向的包抄艦隊也停下了推進,在短暫的沉默之後,同樣亮起了密密麻麻的投降信標。原燃神廷的艦隊徹底走向了崩潰。
林望辰將目光從戰術螢幕上最後一個熄滅的敵方抵抗訊號上移開,轉向通訊頻道。“奧羅拉,幹得漂亮。”他的語氣平穩如常,對這場勝利本身並沒有做太多讚譽。
畢竟這場決戰的勝負早在九曦焚星落下的那一刻就已經塵埃落定了,奧羅拉的龍息補刀則是將它徹底坐實。不過他接下來的命令,卻讓奧羅拉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現在開始掃清最後的潛在威脅。你可以多顯露一些龍威,這對我們的敵人來說,是特攻。投降的敵艦不需要消滅,解除武裝即可。這些薩拉弗還有用。”
奧羅拉在通訊那頭乾脆利落地應了一聲。她聽懂林望辰的意思了,她現在需要利用龍威進行心理戰,看來指揮官之前對原燃神廷的猜想是正確的。
她的整支龍裔艦隊在虛空中劃出數道流暢的弧形航跡,開始向那些還在猶豫是否投降的原燃神廷殘艦逼近。
與此同時,她的旗艦率先啟動了紅龍擬態,龍裔艦接連開啟擬態模組,雖然不具備實質殺傷力,但從視覺效果上來說,就好像一支紅龍群正在逼近。
而對於任何擁有龍類感知能力的生物來說,對方的波動與真龍沒有任何區別,就像是一頭真正的太古紅龍帶著自己的子嗣在太空中展翅。
深紅色的艦隊如同群龍過境,所過之處,那些還沒有打定主意的薩拉弗戰艦幾乎是下意識地關閉了武器系統,將投降信標的訊號強度開到了最大。
林望辰在旗艦艦橋上注視著這一幕,嘴角浮起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當信仰崩塌之時,抵抗便不再存在。
龍威正在以一種遠比炮火更有效的方式瓦解著原燃神廷殘存艦隊的戰鬥意志。
敵人開始成建制地投降,先是一艘接著一艘,然後是一支分艦隊,隨後是整個戰團、整個軍團地同時向奧羅拉的龍裔艦隊發出投降訊號。
在他們看來,向真正的龍——向那艘與他們神話中的撒拉弗如此相似的深紅鉅艦低頭,也許並不是甚麼丟人的事。或許他們所信奉的神靈,真的已經選擇站在了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