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荒燼恆星系。
星環聯盟的艦隊正在緩緩駛入這個死寂的恆星系。艦群從超空間網道的出口湧出,銀白、金紅與純白三種塗裝在虛空中交織成一片沉默的鋼鐵星河,推進器的幽藍色光芒在黑暗背景下拉出無數道平行的光軌。
恆星系中央的那顆主序星已經步入了衰老的暮年,光芒黯淡而疲憊,有氣無力地灑在艦群的裝甲板上,像是在這片死寂空間中點燃了一盞即將熄滅的燭火。
星圖上,一顆靈能等級曾達到八級的行星正在緩緩走向不可逆轉的衰亡。它的海洋早已乾涸,大氣層稀薄得近乎於無,地表上依稀可辨的古老城市遺蹟被風沙侵蝕了數萬年,只剩幾道模糊的幾何輪廓。
這裡曾經誕生過一個智慧文明——也許是某個早已湮滅在維爾德星域漫長曆史中的種族,曾經在這顆星球上建造過城市、仰望過頭頂的星空。如今甚麼都沒有了,只有風化萬年的殘垣斷壁在無聲訴說著它們的存在。
但後來的灼環也沒能佔領這顆星球。那群海盜曾經覬覦過這顆瀕死的八級星球,將廢墟中殘存的文明遺物劫掠一空,卻在準備將星球納入自己的版圖時,迎面撞上了原燃神廷的大軍。
這裡從此變成了兩大勢力之間的前線戰場,雙方的艦隊在這片死寂的恆星系中血戰了無數場,每一場打完都有新的星艦殘骸飄入那顆瀕死星球稀薄的大氣層,在夜空中燃燒成一場短暫的流星雨。
荒燼之名,便是由那些年復一年在這片星域中燃燒殆盡的星艦殘骸而來。
在星環聯盟艦隊抵達預定陣位的同時,原燃神廷的艦隊也到了。雙方几乎是在同一時間捕捉到了彼此的大規模躍遷訊號,卻都沒有做出任何試探性的前出動作。
沒有零星交火,沒有偵察艦的互相試探,沒有任何一方試圖在約定時間之前搶佔先手。兩支龐大的艦隊隔著數十天文單位的深空默默對峙,各自在戰書上約定的座標上排兵列陣,等待著約定的時間到來。
林望辰這邊的佈陣方式,與他過往每一場戰役都截然不同。按照此前作戰會議上反覆推演後敲定的方案,他沒有將幾支核心艦隊分開佈置,而是將它們混合在了一起。
星環聯盟的戰陣中,三種顏色的塗裝彼此交織,不分你我——九曦的金紅色、望舒的銀白色、塞拉菲娜的純白色,如同三股不同溫度的火焰被熔鑄進了同一把刀刃之中。
這樣的佈置並非出於直覺,而是基於極為嚴謹的戰場計算。隨著艦隊規模急劇膨脹,戰場寬度也發生了質的變化。
如果將九曦的四萬艘焚天艦隊和望舒的兩萬六千艘月華艦隊分開佈置在兩條戰列線上,兩支艦隊之間的火力協同就會因為距離而被稀釋,領域覆蓋的效能也會大幅下降,更容易在敵方包抄時陷入各自為戰的境地。
在會議上,是九曦率先提出了將四支艦隊合為一處的建議。她的理由簡潔有力:四支艦隊合併之後,整支聯合艦隊的正面迎敵面積會大幅縮小,敵方艦隊即便從兩翼包抄,也只能接觸到艦隊外圍的防禦層,無法在短時間內撕開縱深。
更重要的是,融合陣型可以讓三大金色天賦持有者的領域同時疊加生效,三層領域疊加之下,互相增強,這才是真正意義上的不敗戰陣。
唯一的例外是奧羅拉。她的龍裔艦隊在擴充後規模仍只有一千五百艘,但構成極端精悍,沒有任何低於重巡洋艦級別的星艦,標準戰列艦的數量增加至50艘,且全為龍裔艦,旗艦更是一艘專為她量身打造的超級戰列艦。
這艘超級戰列艦的長度雖然只有30公里,堪堪達到超戰的標準,但在四階的戰場上已經夠用。它本身還是精英主義的產物,奧羅拉自己的天賦,也能賦予旗艦大量的屬性加持。
她的艦隊是這支大軍中的尖刀,用來在敵方陣型出現裂縫的時候完成致命一擊,而非在戰列線上與敵人對射消耗。
因此她的艦隊被單獨安排在聯合陣型的側翼,在引擎半熄狀態下游弋待命。
林望辰的本部親衛艦隊,現在更新為三百艘標準戰列艦,以及塞拉菲娜那一萬艘純白塗裝的天使軍團,則部署在中心偏後的位置。這個位置既是全軍的預備隊,也是整條戰列線的火力支柱。
一旦聯合防線出現區域性壓力,親衛艦隊與塞拉菲娜的天使艦隊將從後方前壓,填補缺口並穩固陣腳。同時,親衛艦隊中的三百艘主力艦也將直接參與戰列線的對射,提供強大的火力支援。
九曦和望舒的旗艦被並排佈置在陣線中央。九曦的超級戰列艦身旁緊挨著望舒的超戰旗艦。兩艦之間的直線距離近得幾乎可以隔著舷窗看清對方艦橋,這讓大日焚天領域和廣寒領域在展開時可以做到無縫疊加。
大日焚天的熾熱靈能向外輻射,月宮虛影則在艦隊前方撐開一座銀白色的宮殿虛影,神木月桂的枝葉在虛空中徐徐舒展,每一片都籠罩著全軍的艦體輪廓。兩種截然相反的靈能在接觸面上交匯成一道璀璨的光紋,彷彿日月同輝。
這是在新曦星就已經反覆演練過的陣型。林霜寧的艦隊在換裝和擴充後規模達到了兩萬艘,至少能對標10萬艘神廷神恩艦隊的進攻強度,被望舒邀請來做了一回假想敵。
在那場持續整整三個標準時的實戰演習中,林霜寧兩萬艘星艦全力傾瀉了三小時的實彈火力,光束和宏炮的彈幕幾乎從未中斷,而結果卻沒能打穿望舒的月宮虛影,甚至沒有出現過任何可以被稱為“危機”的瞬間。
此刻,七萬多艘星艦的聯合陣型嚴整如刀,在恆星衰老的光芒下靜靜地懸浮著。
而在戰場的另一端,原燃神廷的準備比預想的更加充分。他們很清楚這一戰事關原燃帶的霸權命運,從一年前向星環聯盟遞出戰書的那一刻起,就在持續不斷地收攏散佈在遼闊疆域各防區的兵力。
邊境外圍的信徒星系被抽空了駐軍,腹地防區被壓縮到了僅能維持夜幽潮最低限度防禦的底線,每一個龍形貴族的直屬家臣戰團都被要求將最精銳的艦船和艦長編入遠征艦隊。
最終,他們在荒燼恆星系集結了九個軍團,下轄一百零三個滿編神恩戰團,艦隊總規模達到了整整三十萬艘。
他們的艦群中不乏超級戰列艦,那些艦體上鐫刻著撒拉弗龍紋的鉅艦,每一艘都是某個龍形貴族家族積攢了數百年神恩的旗艦。
這些超級戰列艦脫離了常規神恩艦隊的制式塗裝,艦首的火焰符文層層疊疊,每一次有神恩從祭壇注入艦體,就會在符文表面炸開一圈肉眼可見的金紅色能量漣漪。這的確是下了血本。
但同時,規模越是龐大的艦隊,陣型的佈置就越是麻煩。一百零三個戰團的兵力,如果全部擠在一條戰列線上,則會因為戰場寬度太窄而無法展開全部火力;如果陣容推得過散,則會導致側翼艦群的掩護火力和中央重灌陣列割裂開來,首尾不可兼顧。
更致命的是,荒燼恆星系的戰場寬度本身就被那幾顆廢棄行星及散落其間的大型殘骸區切割得支離破碎,能夠容納三十萬艦群全部展開的部署區域本身就極其有限。
如何在這樣一片死寂的戰場上找到最佳佈陣方案,對於原燃神廷的統帥來說是一個不小的考驗。
但考驗歸考驗,這些問題並沒有妨礙原燃神廷內部開始瀰漫起一股微妙的驕縱之氣。
在發現星環聯盟只集結了七萬多艘星艦之後,那些龍形貴族都已經開始在指揮頻道里半場開香檳了。
不是沒有保持警惕,他們恪守著戰場上千年傳承下來的條例,依舊在一絲不苟地將各自的戰團移動到指定的陣型節點,炮口校準、護盾充能、神恩同步,每一個戰術動作都做得精準而標準,畢竟幾十上百年培養出來的軍事素養已經刻進了他們的骨子裡。
但心態已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原本大家是抱著背水一戰、扞衛原燃帶千年霸權的悲壯心態來的,現在卻發現敵人滿打滿算只有己方兵力的四分之一不到。懸殊的兵力優勢輕易衝開了他們情緒中所有警惕的閥門,所謂警戒,只維持在指令表面的精準裡。
一個龍形貴族在指揮頻道里用輕鬆的口吻點評了一句:“三十萬對七萬,優勢在我。”
幾個蛇形將軍也跟著附和,有人甚至開始開玩笑說明天這時候該用哪顆星球上的特產美酒來慶祝這場勝利。一絲驕縱之氣在加密通訊頻道中悄然蔓延,像某種無色無味的毒氣,沒有人覺察到,也沒有人試圖去阻斷。
薩拉弗的最高統帥,教皇座下最為善戰的龍血親王也注意到了頻道里的氣氛變化,但在確認敵我兵力對比確實如此懸殊之後,並沒有太當回事。
他甚至也在心裡默默想了一下,戰爭結束後,他該用甚麼禮儀來接見這支星環艦隊的指揮官,讓對方明白原燃神廷從不吝於對勇敢者的敬意。畢竟對方敢以七萬之數對陣三十萬大軍而不逃跑,這份膽略,配得上他親手摺刀。
原燃神廷的艦隊一層層展開。艦身上那些由神殿畫師精心繪製的撒拉弗龍紋在恆星光芒的映照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盤踞在主力艦艦首的巨型龍形浮雕張牙舞爪,彷彿隨時會從裝甲板上掙脫出來、撲向對面的銀白色艦群。
他們對外部敵人的塗裝風格早已司空見慣——六國的每家都有自己一套花裡胡哨的敵對塗裝,早已不足為奇。但與六國不同的是,原燃神廷對撒拉弗的信仰極為虔誠、不摻雜一絲浮誇。
在這些蛇裔看來,塗裝不是用來區分敵我的軍事標記,而是對燃燒之蛇的獻祭。大型主力艦上更是以靈能熔鑄著完整的龍形聖像,每一片鱗片的走向都嚴格遵循撒拉弗在聖典啟示錄中展現的姿態。
他們堅信這會讓自己受到祝福,艦隊在戰鬥中將變得更強。
林望辰站在塞拉菲娜旗艦的艦橋上,透過舷窗注視著對面那片正在緩緩鋪展開來的火焰色海洋。三十萬神恩星艦,在感測器上鋪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光斑,像一張正在被緩緩拉開的燃燒之網。
他注意到,原燃神廷的艦隊在完成基本陣型之後,正從中央分出一部前壓,同時兩翼的機動戰團開始向左右兩側延伸展開。這個陣型他很熟悉。中間的主力艦隊負責正面接敵,左右兩翼則會逐漸包抄合圍。這是殲滅戰的陣型。
敵方的胃口很大。他們看到七萬對三十萬的兵力差距,覺得這是一口可以吞下的肥肉,不想讓星環聯盟有任何一艘星艦逃出這個恆星系。
如果他們的網足夠堅韌,這的確是最合理的戰術——以絕對兵力優勢圍殲劣勢敵軍,斬草除根,不留後患。
但這個戰術的前提條件,恰恰是他們犯下的最大錯誤。用網來抓魚,網必須足夠堅韌。
而原燃神廷並不清楚星環聯盟這支艦隊的真正實力,他們看到的只是艦船的數量,卻看不到隱藏在這七萬艘艦殼之下蘊含著怎樣的力量。
他們沒有給予這支艦隊足夠的尊重,沒有將情報蒐集做到極致,也沒有在戰術上尊重對手。
林望辰沒有下令艦隊變陣應對敵人的包抄展開。他只是平靜地看著那片正在向兩翼延伸的火焰色艦群越拉越長、越來越薄,在心中默算著時間。
不需要變陣,九曦的極致進攻能力,足以將這張巨網輕鬆撕破。
他身邊的九曦靠在指揮椅背上,忽然睜開那雙金色的眼瞳。她的聲音慵懶依舊,像是剛從一場漫長的午睡中醒來:“親愛的,他們居然要包圍我們,他們真的知道,自己在面對甚麼嗎?”
林望辰沒有回頭。他的目光依舊落在那片正在緩緩逼近的火焰色海洋上,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在對火焰的理解上,這群薩拉弗在九曦面前,就好似班門弄斧。
光是在這一點上,等會的戰爭中,原燃神廷的艦隊就會被九曦剋制地死死的。
“再稍等片刻吧。”林望辰的聲音平穩如水,“這是他們最後的得意時刻,就當是我們的臨終關懷了。”
荒燼恆星系的虛空中,七萬艘星艦依舊嚴整如刀。而在刀刃的另一側,三十萬神恩艦隊正在緩緩展開它們的滅亡之翼。倒計時的數字一格一格地跳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