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鋼軋鋼車間的燈,亮了一整夜。
凌晨兩點四十,第一塊二十五毫米鋼板從熱處理線上出來,表面還燙,吊車鉤子掛住鋼板邊緣,往冷卻架上一放,鋼板和架子碰出一聲硬響。
葉沛拿鋼釺敲了敲板面。
“脆不脆?”
旁邊老孫把試樣夾進衝擊試驗機,擺錘落下,刻度盤轉過半圈。
“常溫一百二十七焦耳。”
葉沛罵了句粗話,罵完又笑。
“真讓這小子煉出來了。”
林振站在試驗機前,把試樣斷口拿起來看。斷口呈纖維狀,晶粒細,沒見大塊解理面。
“二十五毫米板留六塊,十五毫米板留四塊。今天上午送749院防爆車間。”
“修邊呢?”老孫問。
林振把試樣放回桌上。
“不修,到院裡再切。”
葉沛一聽這話,眉頭壓下來。
“你可想清楚,我們這裡的氧割班昨晚試過一塊邊角料,割嘴燒紅了,板子只開了一條蚯蚓溝。普通砂輪上去,半片砂輪沒了,鋼板上留一道白印。”
“所以不在首鋼切。”
林振看了一眼手錶,已經三點過五分。
魏雲夢抱著記錄本坐在旁邊長凳上,眼皮有些發沉,手還按著那疊資料紙。耿欣榮端著搪瓷缸蹲在爐柱旁邊,缸裡泡著半塊硬饅頭。
葉沛瞅見了,喊食堂送了十幾個包子過來。
包子用鋁盆裝著,外頭蓋了棉布,掀開時還有熱氣。耿欣榮第一個伸手,被魏雲夢用筆敲了一下手背。
“先洗手。”
耿欣榮看了看自己沾著石墨粉的手,訕訕跑去水龍頭邊。
林振拿了兩個包子,一個遞給魏雲夢。
“吃。”
魏雲夢接過去,咬了一小口。
“你呢?”
林振把另一個塞進嘴裡,三口吃完,又拿起鋼板熱處理曲線。
葉沛在旁邊看得牙酸。
“你們749院的人是不是都不把胃當零件?壞了再換?”
“換不了。”魏雲夢說,“他這個人,胃比閥芯還難配。”
葉沛樂了,轉頭吩咐:“給林組長打兩飯盒粥,稠點,別拿水糊弄。”
早上六點,第一輛解放卡車開進首鋼。車廂裡鋪著枕木,四名裝甲兵工程連戰士跟車,何嘉石坐在副駕駛,腰間槍套扣得嚴。
六塊二十五毫米抗爆盾板毛坯裝車,每塊一百八十公斤上下,吊車放下時車身往下一沉。
葉沛把出廠單塞給林振。
“這批鋼我讓質檢科單獨封樣,編號從K-01到K-06。出了問題,你別一個人扛,首鋼認賬。”
林振把單子摺好放進公文包。
“出了問題重煉,不找人背鍋。”
葉沛拍了下車門。
“這句話我愛聽。鍊鋼就怕開會找人,爐子不吃那套。”
車隊到749院時,天剛亮。
地下六層防爆車間已經清場。盧子真等人都在。
京城第一機床廠派了人,液壓件廠的人跟著來了,首鋼精密車間調來的老師傅也站在旁邊。車間一側擺著三臺C616,銑床也安置妥當,磨床緊挨著,臨時搭起來的等離子切割架就在旁邊。
盧子真迎上來。
“鋼板到了?”
“到了,先做切割試驗。”
姜景同看了鋼板一眼,伸手摸了摸冷卻後的板面。
“就這二十五毫米板,能扛六點五公斤?”
“板子只負責第一道。空腔承受壓力,支柱提供支撐,阻尼膠負責緩衝,車底主裝甲做最後防線,它們得一起幹活。”林振說,“單看鋼板,誰也活不下來。”
這句話不討巧,卻實在。
上午八點,等離子切割開始。
滬上重機那臺裝置昨夜運到,功率不夠,林振加了整流單元,又把噴嘴改成收縮弧結構。第一刀下去,弧光刺得人睜不開眼,割縫冒出白煙,鋼板邊緣被熔開。
十分鐘後,第一塊盾板外形出來,邊緣不算漂亮,但尺寸能用。
京城第一機床廠的趙師傅拿卡尺量了三處。
“長一米二,寬八百,誤差兩毫米。後續銑邊得吃苦。”
他把盾板吊到銑床上,裝好硬質合金刀盤。主軸轉起來,刀盤剛碰上板邊,尖利的金屬叫聲穿透耳膜。
三十秒過去,第一把刀刃崩了兩個口,很快整個刀盤就報廢了。
趙師傅關機,摘下護目鏡,臉上沒血色。
“這鋼板不講理。”
趙師傅換刀。
他換上新刀後,勉強撐過一分二十秒。再換一把,切削深度降到零點二毫米,結果依舊是崩刃。
一個上午,京城第一機床廠帶來的七套刀具全毀。地上擺著一排崩口刀片,工人們圍著看,沒人吭聲。
液壓件廠的孫工也遇到麻煩。
掃雷輥隨動系統的伺服閥體,設計要求閥芯配合間隙五微米。閥體內孔長,因為油道交叉複雜,加上材料是氮化鋼預處理件,加工難度極大。普通鏜刀進去會導致孔壁出現振紋,換用精鏜刀稍微吃刀就會捲刃。
孫工從早上幹到下午三點,試件報廢四個。
第五個閥體孔徑偏了九微米。
他把量棒往桌上一放,手背青筋鼓起來。
“林組長,這活兒我接不了。國內這套裝置幹到這個份上,已經頂天。”
姜景同聽完,臉沉下去。
“液壓隨動做不出來,掃雷輥貼不了地。貼不了地,車就是鐵疙瘩。”
盧子真沒說話,拿起報廢閥體看內孔。孔壁上有細密振紋,手指甲刮過去能聽見沙沙聲。
王政站在車間門口,問了一句:
“換進口裝置來得及嗎?”
“來不及。”林振脫下外套,遞給何嘉石,“進口裝置也未必能救。刀具角度不對,機床再好也打滑。”
趙師傅愣了下。
“林組長,你要上機?”
“上。”
耿欣榮剛從材料間出來,懷裡抱著一盒鎢鋼刀條,聽見這話,腳步停住。
林振走到C616前,他把車床導軌擦了一遍,手摸過溜板,順著刀架檢查,最後停在尾座上。老機器有老機器的脾氣,絲槓背隙會影響精度,主軸跳動帶著刀架鬆緊的細微變化,這些都騙不了手。
他拿起一根鎢鋼刀條,在砂輪機前站定。
“趙師傅,給我水。”
趙師傅把冷卻水管擰開。
砂輪轉起,鎢鋼刀條貼上去,火星沿著砂輪罩往下掉。
林振手腕穩得嚇人,前角磨出形狀,后角跟著成型,刃傾角也一點點顯露出來。普通硬質合金刀吃不住這種鋼,問題出在韌性上。刀尖的形狀需要把握分寸,熱一上來,刀具和工件一起完蛋。
他把刀尖磨成小圓弧,又在刃口上做了負倒稜。
趙師傅越看越近,最後半個身子都探到砂輪機旁。
“負前角?你這是拿刀刮鐵軌?”
“是擠切。”林振把刀條浸進水裡,白霧冒了一下,“這種低碳錳鈦鋼有韌勁,不能硬啃,要讓切屑自己斷。”
“轉速呢?”
“三百二十轉,進給零點零六,吃刀零點一五。先試。”
趙師傅嘴裡算了一遍,沒反駁。
閥體夾上四爪卡盤,林振用百分表找正。指標跳動從二十微米壓到三微米,他才鎖緊卡爪。
車床啟動。
刀尖接觸工件的那一刻,車間裡的人都往前挪了半步。
沒有剛才刺耳的尖叫。切屑捲成細短的藍灰色小片,落在接屑盤裡,發出密密的輕響。
林振左手扶小拖板,右手轉橫向進給。每進一段,他都停下來量一次溫升。冷卻液的澆注大有講究,他讓耿欣榮按比例配了乳化液,加了少量蓖麻油,潤滑性強,煙味也難聞。
耿欣榮捏著鼻子。
“林總工,這味道能把人送走。”
“你離遠點。”
“我不,我得學。”
“那就別抱怨。”
旁邊幾名老師傅笑出聲,緊繃了半天的車間鬆了一點。
第一道外圓車完,表面粗糙度明顯下來了。林振換自磨內孔刀,開始加工閥體主孔。
內孔很難。
刀杆細,伸出長,振動一點,孔壁就毀。林振在刀杆上纏了一圈銅片,又加了一塊臨時阻尼塊,刀尖進孔時轉速降到二百二十。
十分鐘過去,接著二十分鐘也過去了,始終沒人催促。
姜景同看錶看了三回,又把表扣回腕上。
最後一刀退出來時,林振關機,拿起氣槍吹淨孔內切屑。
孫工把內徑量儀遞過去。
林振測第一處,讀數零位偏兩微米。
第二處,偏三微米。
第三處,偏兩微米。
孫工拿過去複測。
“圓度兩微米,圓柱度三微米。閥芯能配。”
盧子真把報廢件和成品擺在一起,看了半天。
“理論圖紙能救命,手上功夫也能救命。”
林振沒接話,又開始磨第二把刀。
下午六點,第一套伺服閥體加工完成。閥芯與閥套研配後,手推有均勻油膜阻力,無卡滯。差動變壓器的線圈由749院電工組繞制,耿欣榮守在繞線機旁,數匝數數到舌頭打結。
“林總工,一千二百匝,差一匝我把自己掛掃雷輥上。”
“別掛。掃雷輥嫌你輕。”
耿欣榮抱著線圈,半天沒想出反擊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