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南池子甲三號院,已經是下午。
院子裡葡萄藤下,一張青石桌,四個石凳。林振沒進屋,直接把院裡那張竹製的躺椅拖了出來,往葡萄架的陰涼下一放,舒舒服服的躺了上去。
“丹秋姐,泡壺茶。”
趙丹秋應了一聲,很快端來一缸子泡得釅的茉莉花茶。
林振呷了一口茶,眯著眼睛看著頭頂的綠葉,徹底進入了休假狀態,一副天塌下來都與我無關的模樣。
另一邊,耿欣榮卻像是上了刑場。
他把那塊壞表小心翼翼的放在石桌上,又從兜裡掏出一塊擦車床導軌用的乾淨絨布墊在下面。
“工具呢?”林振躺在椅子上,眼睛都沒睜。
“沒……沒有啊。”耿欣榮急的搓手。
“雲夢。”林振喊了一聲。
魏雲夢從正房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針線笸籮。她從裡面拿出兩樣東西放在桌上:一根納鞋底用的鋼針,和一把修眉毛用的小鑷子。
“鋼針磨尖了能當撥針用。鑷子是醫用的,夾個遊絲夠了。”魏雲夢的解釋言簡意賅。
耿欣榮看著那兩樣簡陋到寒酸的“工具”,臉都綠了。
“林哥,這……”
“湊合用。”林振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開始吧,先把後蓋開啟。”
耿欣榮一咬牙,拿起那根鋼針,在自己工裝褲腿上蹭了蹭,屏住呼吸,用指甲蓋對準錶殼後蓋的縫隙,鋼針尖輕輕的撬。
“咔噠。”後蓋應聲彈開。
一堆比芝麻還小的齒輪和彈簧瞬間暴露在空氣中。
耿欣榮的額頭上立刻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湊過去,幾乎是把眼珠子貼在了機芯上。
“甚麼都看不清啊,太小了!”
“文心姐。”林振又喊。
正房門簾一掀,丁文心抱著小林曦走了出來。林曦手裡正拿著一個玻璃球,那是林振前幾天用廢棄的光學玻璃毛坯給她磨著玩的,磨得晶瑩剔透。
林振衝林曦招了招手。
小丫頭咯咯的笑著,把玻璃球遞給了爸爸。
林振把玻璃球遞給耿欣榮。
“湊合當放大鏡用。”
耿欣榮接過那枚還帶著奶娃娃口水溫熱的玻璃球,舉到眼前。透過玻璃球的弧面,機芯的細節果然被放大了幾分。雖然有些形變,但總比抓瞎強。
“看到了。”耿欣榮的聲音有些發顫,“一個輪子……好像卡住了,不動。”
“那是擺輪。”林振的聲音從躺椅上傳來,不疾不徐,“用你的鑷子,夾住擺輪上方那個像髮卡一樣的遊絲夾,輕輕往後退半個頭髮絲的距離。”
耿欣榮的呼吸都停了。
他雙手握住那把小鑷子,手腕懸在半空,抖的像篩糠。
“林哥,半個頭髮絲是多少?”
“零點零三毫米,你自己估。”
耿欣榮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腦海裡全是C616車床的刻度盤。他猛的睜開眼,手腕一沉。
鑷子尖精準的夾住了遊絲夾的末端,手腕微不可察的向外一挪。
“滴答。”
一聲微弱但清晰的聲響,從機芯裡傳了出來。
耿欣榮渾身一震,透過玻璃球,他看到那個原本靜止的擺輪,開始以一個極小的幅度左右擺動起來。
“動了!林哥,它動了!”
“別吵。”林振皺了皺眉,“擒縱叉的寶石尖,看到沒有?上面有油泥。用納鞋底的鋼針,尖端包上一點棉花,擦乾淨。”
這操作聞所未聞,但耿欣榮此刻對林振的話奉若聖旨。
他扯下工裝袖口的一點棉線,纏在針尖,嚥了口唾沫潤了潤,小心翼翼的伸進機芯裡,在那兩個比紅寶石碎屑還小的寶石尖上輕輕的一點。
“滴答,滴答,滴答……”
擺輪的擺動幅度瞬間增大了一倍,走時聲也變得清脆有力。
耿欣榮的眼睛瞪的像銅鈴,滿臉的不可思議。
他就躺在那喝茶,動動嘴皮子,就把一塊死表給說活了!
“還差最後一步。”林振坐起身,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擒縱輪和擒縱叉的齧合間隙偏大,這是出廠的毛病。看到擒縱叉的固定螺絲了嗎?用鑷子尖,把它逆時針擰動十分之一圈。”
十分之一圈!
這對耿欣榮來說,比在車床上切出零點零零一毫米的公差還難。
他再次屏住呼吸,汗水順著鼻尖滴落在石桌上。鑷子尖頂住螺絲的十字花口,手腕肌肉繃緊,用盡了平生所學的全部微操技巧,輕輕的一動。
“滴答滴答滴答……”
機芯的走時聲瞬間變得極其平穩,富有韻律,充滿節奏感。
成了!
耿欣榮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後背的工裝已經全溼透了。
他把後蓋合上,將手錶舉到耳邊。那美妙的機械運轉聲,比國歌還動聽。
腳踏車、縫紉機、手錶,這三件結婚必需品,齊了!
“林哥!您就是我的神!”耿欣榮激動得語無倫次。
林振擺擺手,重新躺下:“少廢話。趕緊拿回去讓你媳婦看看。”
耿欣榮千恩萬謝的走了。
下午,林夏放學回家。
一進院子,就看到石桌上攤滿了紅紙和一把大剪刀。
魏雲夢正坐在桌邊,手裡拿著一張紅紙,剪刀在她指尖翻飛,幾下就剪出一個工整的喜字。
桌上已經擺了十幾個剪好的雙喜字,每個都大小一致,邊角整齊。
“嫂子,你還會這個?”林夏驚奇的湊過去。
“剪紙講究對稱規律,掌握了就很簡單。”魏雲夢頭也不抬的回答。
林夏拿起一把小剪刀,也跟著學。
她力氣大,剪出來的喜字歪歪扭扭,但透著一股子喜慶。
林振在旁邊看著兩個孩子。
林晨和林曦正追著一隻螞蚱在院子裡爬,咯咯笑個不停。
他拿起一個剪壞的喜字邊角料,在手指上纏了兩下,變成一個紙蝴蝶,逗得林曦伸手來抓。
一家人,其樂融融。
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一陣低低的交談聲。
何嘉石高大的身影擋在門口,攔住了一個想往裡衝的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