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六號,離五一還有五天。
耿欣榮騎著腳踏車,從南池子大街一路蹬到西郊。
749研究院大院的門衛驗了他的證件,放行。
這天他徑直拐進了行政樓二樓的政治處。
政治處的門牌已經掉了一半的漆。
屋裡擺著四張老舊的辦公桌,鐵皮檔案櫃靠在牆上,抽屜拉手上拴著麻繩。
靠窗那張桌後面坐著政治處主任老趙,五十出頭,花白頭髮,正拿著紅藍鉛筆在一份檔案上畫圈。
“趙主任。”耿欣榮站在桌前,拿出一張對摺的紙。
“噢,小耿。坐。”老趙放下鉛筆,接過那張紙開啟看了看,“結婚申請?”
“是。五一那天辦。這是趙亞麗那邊北師大開的介紹信和家庭成分證明。”
耿欣榮又從口袋裡掏出第二張紙,是封蓋著北師大行政處公章的證明函。
上面寫著趙亞麗的籍貫、年齡、家庭成分。
她是城市貧民,父親是天津棉紡廠退休工人,母親是街道居委會委員,根正苗紅。
老趙拿起放大鏡對著公章驗了驗,又翻了翻趙亞麗的個人履歷表。
“嗯,沒問題。姑娘條件不錯。”老趙合上資料夾,從抽屜裡翻出一張空白的政審表遞給耿欣榮,“你這邊的家庭成分證明呢?”
“在這兒。”耿欣榮從胸口掏出第三份材料,他自己的家庭成分證明,家鄉公社革委會開的,蓋著大紅章。成分是貧農。祖上三代種地,清白得不能再清白了。
老趙逐條核對完,提筆在政審表上刷刷的寫了兩行意見:“經審查,耿欣榮同志與趙亞麗同志家庭成分清楚,政治表現良好,符合結婚條件。同意辦理。”
他開啟抽屜,拿出一枚銅質公章,對準了政審表右下角“政治處稽核”那個框子。
啪。
紅色的章印落在白紙上。
耿欣榮長出一口氣。
結婚登記在這年頭不復雜,拿著政審表和雙方介紹信去區裡的民政科蓋個視窗章就行。
但749院是保密單位,任何涉及人事變動的手續都得先過政治處這一關。
不光查你本人,還要查配偶的三代成分。
老趙把蓋好章的政審表裝進牛皮紙信封,遞給耿欣榮。
“小耿,五一在食堂辦幾桌?”
“兩桌。”
“兩桌不少了。糧票和副食夠不夠?現在全國糧食緊張,不能浪費,你心裡有數。”
“夠。”耿欣榮拍了拍口袋。
老趙點點頭,猶豫了一下又開口:“聽說你的專案組剛完成了一個大專案。上面給的評價很高。”
耿欣榮挺了挺腰桿:“那主要是林組長的功勞。”
“嗯。”老趙沒多問。保密紀律在這個院子裡是鐵律。他把桌上的檔案收進抽屜,又叮囑了一句:“婚禮務必從簡,禁止發煙,禮金不準超過兩塊錢。組織有紀律。”
“明白!”
耿欣榮夾著信封出了政治處的門。他沒走遠,腳步一拐,上了三樓。
三樓盡頭的房間門半開著,裡面傳來茶杯蓋碰杯沿的磕碰聲。
盧子真正在喝茶。
他面前攤著一份749院本季度的科研經費申請彙總表。
“院長。”
耿欣榮敲了下門框,探進半個身子。
盧子真抬頭看了他一眼。
耿欣榮走到辦公桌前,從信封裡抽出政審表和那兩張紅紙請柬中的一張,雙手捧著遞到盧子真面前。
“院長,我五一結婚。想請您……” 耿欣榮頓了一下,嘴唇動了兩次才把後半句說出來,“想請您當主婚人。”
盧子真手裡的茶杯蓋停在半空。
他低頭看了看請柬上那幾行認認真真的毛筆字。墨跡工整但有兩處頓筆抖了。寫字的人下筆前大概緊張得不輕。
“五月一號?”
“是。749院第四食堂,中午十二點。”
盧子真放下茶杯蓋。他沒有馬上答應,轉而拿起那張政審表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到“趙亞麗,北京師範大學中文系講師”這一行時,“哦”了一聲。
“中文系的?能忍得了你滿嘴的進給量和公差?”
耿欣榮撓頭:“她說聽不懂也不煩,就是有一條,我回家不準帶圖紙上床。”
盧子真噗的聲笑出來。
他擰開鋼筆帽,在政審表最下方“單位領導意見”一欄裡,寫下一行字:
“同意。望新婚後繼續艱苦奮鬥,為國防事業貢獻力量。”
末尾簽了名字。
然後他開啟桌上那個重重的鐵盒子。鐵盒子裡放著749研究院的行政公章,一枚比拳頭還大的銅章,頂上刻著鐮刀錘頭的黨徽,底面是“京城749研究院”的全稱。
盧子真碾了碾印泥,翻轉手腕,將公章端端正正的扣在了政審表上。
紅色的印跡,飽滿清晰。
“院長,那主婚人的事……”耿欣榮追問。
盧子真把公章放回鐵盒,合上蓋子。
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枕在腦後,看著耿欣榮。
這個他一手帶出來的學生,從當年清華校園裡那個毛頭小子,到現在能獨立切出微米級轉子的技術骨幹,幾年工夫,變化大得讓他這個老師偶爾會恍惚。
“行吧。”盧子真開口。
耿欣榮整張臉亮了。
“但有三條。”
耿欣榮立正。
“第一,務必從簡。你們兩口子加雙方家屬,再請組裡的弟兄們,坐滿兩桌就收,不能再多。上面三令五申,大操大辦影響極壞。”
“第二,禮金最高一塊。誰要是塞兩塊錢的紅包,當場退回去。同事之間送條毛巾,兩個搪瓷缸子,行了。”
“第三……”盧子真的語氣稍微鬆了鬆,從抽屜裡摸出一個小紙包推到桌上,“這是我和你師孃的心意。不準退。”
耿欣榮開啟紙包。
裡面是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紅綢布,這是用來蓋嫁妝的。綢布下面壓著兩張大團結,二十塊錢。
在盧子真的工資水平裡,二十塊是小半個月的收入。
耿欣榮攥著那塊紅綢布,喉頭髮緊。
“院長……”
“行了,別給我掉眼淚,大老爺們。”盧子真拿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回去告訴你媳婦,結婚是一輩子的大事,但也就那一天熱鬧。熱鬧完了,日子還是得一天一天數著糧票過。你師孃跟了我十幾年,到現在過年還捨不得買半斤五花肉。”
他喝了口茶。
“把日子過好,比甚麼排場都強。”
耿欣榮用力的點頭。他把紅綢布和信封貼身收好,立正,結結實實的敬了個禮。
“謝謝院長!五月一號中午,我在食堂門口接您!”
他轉身往外走。
“等等。”
耿欣榮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