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後。
301醫院住院部門口,停著一輛軍綠色的北京212吉普車。
何嘉石穿著一身洗的泛白的綠軍裝,動作麻利的把兩個鋁製網兜放進後備箱。
網兜裡裝著臉盆、搪瓷缸,還有幾個沒吃完的蘋果和兩罐麥乳精。
林振穿著深藍的工裝,領口的兩顆釦子敞開。
經過這幾天的休養,再加上靈泉原液的深層修復,他的臉色紅潤,步履穩健。
魏雲夢走在他身側,手裡拎著那個裝滿出院手續和幾張特批票證的牛皮紙袋。
“林組長,嫂子,上車吧。”何嘉石拉開後排車門。
林振低頭鑽進車裡,魏雲夢緊隨其後。
車門關上,吉普車發動,排氣管冒出一股青煙,平穩的駛出醫院大門。
車輪碾過長安街寬闊的柏油路面,街兩旁的國槐樹已經長出了濃密的綠葉。
腳踏車大軍在慢車道上穿行,騎車的人大都穿著藍色或灰色的四個兜幹部服,偶爾能看見幾個穿著的確良襯衫的年輕人,清脆的車鈴聲此起彼伏。
林振靠在人造革的椅背上,轉頭看著窗外的街景。
這段時間在車間沒日沒夜的切轉子、改底盤,滿腦子都是公差、轉速和金屬碎屑。
現在突然閒下來,看著這些充滿生活氣息的畫面,他的心靜了。
魏雲夢敏銳的察覺到了林振的放鬆。
她伸出手,把林振那雙佈滿細小金屬劃痕的大手握進掌心。
她的手指微涼,力度很輕。
林振反手握住她的手,大拇指輕輕的摩挲著她的手背。
兩人誰也沒有說話,車廂裡只有發動機沉悶的運轉聲。
二十分鐘後,吉普車拐進南池子大街。
這條街距離核心區很近,青磚灰瓦的四合院沿街排開。
車子最終停在甲三號院的紅漆大門前。
何嘉石上前扣響了門環。
不到五秒鐘,門軸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兩扇厚重的木門從裡面拉開。
丁文心穿著幹練的對襟短衫,腰間微微鼓起一塊。
看到門外的人,她那張一直緊繃的臉上立刻綻開笑容。
“首長回來了!”丁文心側開身子讓出通道。
林振踏進院子的門檻。
院子中央搭著一個葡萄架,翠綠的藤蔓已經爬滿了木格。
葡萄架下是一張大青石桌和四個石凳。
正房的棉門簾被一隻小手掀開。
兩個穿著背心和燈籠褲的奶娃娃跌跌撞撞的跑了出來。大的是哥哥林晨,小的是妹妹林曦。兩個小傢伙路走得還不太穩,但衝刺的速度很快。
趙丹秋跟在他們身後,一直護著他們。
“爸爸!抱!”林晨搶先一步撲到林振的腿上,雙手死死抱住他的大腿。
林曦不甘示弱,擠開哥哥,張開兩隻肉乎乎的小胳膊,仰著臉喊:“抱抱!”
林振心底軟成一片。
他彎下腰,左右手各托住一個孩子的腋下,雙臂一發力,直接將兩個三十多斤的小傢伙穩穩的舉了起來。
“哎喲,你快放下!”魏雲夢趕緊上前一步,“醫生讓你千萬別提重物,剛出院不能這麼用力。”
林振抱著兩個孩子顛了兩下,惹得兩個小傢伙咯咯直笑。
“沒事。這點重量算甚麼。比五十斤的炮彈輕多了。”
話雖這麼說,他還是聽話的把孩子放進魏雲夢和趙丹秋的懷裡。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清脆的腳踏車鈴聲。
一輛半新的飛鴿腳踏車停在門口。
林夏穿著景山學校的白襯衣和藍布裙,揹著一個軍綠的帆布書包,推著車跨進院子。
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院子中間的林振。
“哥!”林夏停下腳踏車,書包在屁股後面拍打著,直接的衝了過來。
小丫頭這兩年個頭竄的很快,早就褪去了剛穿越來時那副面黃肌瘦的模樣。
現在的小丫頭臉頰帶著健康的嬰兒肥,眼睛亮晶晶的。
“別跑那麼快,也不怕摔著。”林振揉了揉林夏的頭頂,“今天沒在學校食堂吃?”
“今天星期六,下午沒課。”林夏仰著頭,一臉驕傲的拉開書包拉鍊,掏出一張油印的獎狀,“哥,你看!年級數學競賽第一名!嚴校長親自發的,還獎了一個硬麵抄和兩支英雄牌鋼筆!”
“乾的漂亮。”林振豎起大拇指,“晚上哥讓你趙姐給你做好吃的。”
正說到晚飯,門外又走進來一個人。
周玉芬穿著東華門副食店的深藍工裝,手裡提著一個沉甸甸的網兜,額頭上出了一層細汗。
“媽。”林振和林夏異口同聲的喊。
周玉芬抬頭一看,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趕緊放下手裡的網兜,走到林振跟前,上上下下摸了摸林振的胳膊和肩膀。
“瘦了,也黑了。”周玉芬眼角泛著淚花,“前幾天丹秋去店裡跟我說你住院了,我差點沒站穩。去醫院看你,首長又安排人把我勸回來了,說你需要充分靜養。”
“媽,我真沒事了。”林振拍著胸脯保證,“您看我這氣色。”
周玉芬擦了擦眼角,看林振確實精神十足,這才破涕為笑。
“沒事就好。媽今天看店裡進了一批新鮮的腔骨和五花肉,特意拿我的副食本定額買了些。晚上媽親自下廚,給你燉排骨補補。”
一家人簇擁著進了正房的堂屋。
屋裡打掃的一塵不染。條案上放著一臺紅燈牌收音機,正在播放著新聞簡報。聲音宏亮,字正腔圓。
林振在八仙桌旁坐下。他從魏雲夢手裡接過盧子真在醫院塞給他的那疊票證,放在桌面上推到周玉芬面前。
“媽,這是總裝部首長特批的營養補助。十斤肉票,五斤蛋票,兩斤白糖票。這都是高階票,全國都能用。”林振說道。
周玉芬拿起那疊票證,手都有些抖。
她常年在副食店工作,很知道這些票證的分量了。
普通的城市居民戶口,一個月也就半斤肉票,幾兩油票。
這十斤肉票,足夠普通人家大半年不吃不喝攢出來的。
更別提那五斤蛋票和金貴的白糖票了。
“這……這也太多了。”周玉芬壓低聲音,“首長對咱們家也很厚道了。這肉票不能一次花完,這天熱存不住。我分作幾次,去肉聯廠的內部供銷點割肉。”
魏雲夢在一旁倒水。
她端著搪瓷缸走過來,輕聲說:“媽,就按您說的辦。這些天林振在家休假,您和丹秋姐商量著,每天給他變著花樣做就行。”
“行,交給我。”周玉芬把票證小心翼翼的收進貼身的裡衣口袋,轉身招呼趙丹秋,“丹秋,文心,走,趁著天還沒黑,咱們把排骨燉上。”
廚房在院子的西北角。
林振藉口去打水,拎著鐵桶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前。
他環顧四周,確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廚房的案板上。
他意念微動,一立方米的靈泉空間在腦海中展開。
林振操控著空間裡的靈泉原液,分出很細微的兩滴。
一滴融入了面前的大水缸裡,另一滴則落進了趙丹秋剛剛清洗好的那一小盆切碎的蔥花和薑末中。
靈泉原液遇水即溶,沒有任何顏色和味道,卻能潛移默化的改善人的體質。
這是林振目前能給家人提供的重要保障。
周玉芬常年勞累留下的隱疾,兩個孩子的免疫力,還有趙丹秋、丁文心這倆常年處於緊繃狀態的保衛人員,都需要這東西來調理。
晚飯時分,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四合院裡亮起了暈黃的白熾燈泡。葡萄架下的青石桌上擺滿了飯菜。
紅燒排骨、西紅柿炒雞蛋、乾煸豆角、還有一大盆漂著蔥花和香油的紫菜蛋花湯。主食是白麵饅頭。在六十年代,這是一桌很奢侈的大餐。
一家人圍坐在石桌旁。
林振坐在主位。
魏雲夢坐在他右邊,照顧著坐在特製高腳木椅上的林晨和林曦。
周玉芬坐在他左邊,旁邊是林夏。
趙丹秋和丁文心坐在下首,何嘉石則被林振硬拉著坐在旁邊。
在這個院子裡,沒有首長和警衛的身份隔閡,大家同吃一鍋飯。
“來,動筷子。”林振拿起筷子,第一塊排骨夾給了周玉芬,“媽,您多吃點。”
周玉芬笑呵呵的接了。
緊接著,林振又給魏雲夢夾了一塊瘦肉。
“你也補補,算引數費腦子。”
魏雲夢看了他一眼,嘴角彎起一個很小的弧度,低頭咬了一口排骨。
肉燉的軟爛脫骨,醬香濃郁,隱隱有一股很清甜的味道順著食道滑進胃裡,渾身的疲憊似乎都減輕了不少。
兩個孩子抱著林振切碎的饅頭塊沾著肉湯,吃的滿臉是油。
林夏大口嚼著排骨,嘴裡還不忘唸叨著下週學校要組織去公社割麥子的勞動課。
“割麥子注意安全,鐮刀別傷著手。幹不動別逞強,工分多少不差你那點。”林振叮囑妹妹。
“我知道。同學都羨慕我有個好哥哥。”林夏驕傲的挺起胸膛。
晚風吹過四合院的屋脊,吹的葡萄藤沙沙作響。
收音機里正播放著《我的祖國》的悠揚旋律。
飯後,趙丹秋和丁文心麻利的收拾了碗筷。
周玉芬帶著林夏回東廂房複習功課。
兩個小傢伙吃飽喝足,已經在魏雲夢的安撫下躺在正房的架子床上睡熟了。
院子裡恢復了寧靜。
林振端著兩缸溫水走到石桌旁。
魏雲夢正坐在石凳上,藉著堂屋透出來的燈光,手裡拿著繃子,正在縫補一件林晨穿破了袖口的小布衫。
這年代提倡艱苦樸素,布票定額很嚴。雖然林振現在的級別不缺這幾尺布,但魏雲夢依然保持著精打細算的習慣。
林振把水缸放在桌上。他在魏雲夢身旁坐下。
“別補了,費眼睛。”林振伸手拿過魏雲夢手裡的繃子和針線,放在石桌上。
魏雲夢沒有堅持。她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溫水,轉頭看著林振。清冷的眉眼裡透著很平和。
“明天不去車間?”她問。
“不去。”林振靠在石凳的靠背上,“王部長下的是死命令。我連大門都出不去。何嘉石和丁文心兩雙眼睛盯著我呢。”
魏雲夢點了點頭。
“挺好。”
“這一個月,我甚麼機器都不碰。”林振伸手攬住魏雲夢的肩膀,把她攬進懷裡,“我就每天送小夏上學,陪媽去副食店盤貨,教晨晨和曦曦說話。給你做飯。”
魏雲夢靠在他的肩膀上。
院子裡的槐花香氣和葡萄葉的清香混合在一起,很好聞。
“一言為定。”魏雲夢的聲音很輕。
林振低頭看著妻子光潔的額頭,收緊了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