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中午,301醫院住院部三樓的走廊裡瀰漫著消毒水。
林振是被一縷陽光晃醒的。
光線從窗戶的木框縫隙裡鑽進來,落在臉上。
他眨了兩下眼,視線清晰的出奇。腦子不再沉重,四肢也不再發軟。
靈泉原液的效果比他預估的還要強烈。
昨晚那三滴原液,相當於把他被掏空的身體從裡到外重新得到充沛的補充。五臟六腑、經絡血管,全部充盈飽滿。
林振肩頸一轉,骨骼發出一連串清脆的爆鳴聲。
那種精力充沛讓他想要立刻行動。
他恨不得立刻衝回749院的地下車間,把沒車完的轉子一口氣幹完。
但他想起了王政那張鐵青的臉和強制休假一個月的死命令,只好按捺住心裡的躁動。
魏雲夢不在病房裡。
床頭櫃上壓著一張疊好的紙條,字跡工整。
她留言說去食堂打飯,別亂跑。
林振笑了一下。
他拿起那把魏雲夢留下的削鉛筆小刀,又從網兜裡摸出一個新蘋果。
刀刃在指尖翻轉了兩圈,他開始削皮。
果皮很薄,連成一條不斷的紅線。
手感還在。
“吱呀——”
病房門被推開。
劉蘭蘭端著托盤走進來。
托盤上碼著體溫計、血壓計和一碟葉酸片。
她低著頭看藥單,嘴裡唸唸有詞:“三床林振,晨間體溫、血壓、心率……”
她抬起頭。
蘋果在空中翻了一個圈。
林振單手接住,刀鋒貼著果皮削下最後一圈,動作很是流暢。
他腰板挺直的靠在床頭,臉色紅潤,目光銳利。
前天那個臉色蒼白、被人橫著抬進急診室的重症患者,此刻看起來充滿活力。
“哐當!”
托盤上的體溫計和藥碟猛烈晃盪,差點掀飛出去。
劉蘭蘭雙手緊緊攥住托盤邊緣,非常吃驚。
“林……林首長?!”
“早。”林振衝她點了點頭。
劉蘭蘭把托盤放在櫃子上的時候手抖了兩下。
她搶過血壓計,慌慌張張的給林振綁上袖帶,捏著氣囊一陣猛打。
“不可能……這不可能……”劉蘭蘭盯著水銀柱,瞪大了眼睛,“收縮壓一百二,舒張壓八十!正常!”
她又掏出聽診器,把冰涼的金屬片貼在林振胸口。
心跳聲強勁有力,節律穩定,每分鐘六十八次。
“這……這是甚麼身體?”劉蘭蘭一邊在記錄表上寫數字,一邊頻頻回頭看林振,帶著驚訝的眼神看著林振,“昨天大夫說您需要躺一週啊!急性低血糖加心源性暈厥,按常理心臟需要恢復三天!您這指標,比我們科室的年輕小夥子都好!”
林振笑了一下:“體質好,扛造。”
“扛造也不能這麼扛。”劉蘭蘭嘟囔著,又拿體溫計讓他夾在腋下。
等體溫計的三分鐘裡,劉蘭蘭忍不住多看了林振兩眼。
她抿了抿嘴,突然來了一句:“林首長,說起來咱們也算是老相識了。”
劉蘭蘭臉上浮現出一絲不好意思的紅暈。
她撓了撓額頭旁邊的碎髮,壓低聲音開口,“首長,其實幾年前在另一個病房,我照顧過魏姐。”
林振停下嚼蘋果的動作,恍然大悟。
他看著眼前這個圓臉、長著雀斑的護士,輕笑出聲。
“世界真小。”林振說道。
劉蘭蘭臉色更紅,猛地併攏雙腿,站得筆直,右手併攏貼在藍布褲腿上。
“首長,您好好歇著。這一整層樓的護士我說了算,缺甚麼您吱聲。”
劉蘭蘭端著托盤,快步走出病房。
她走到門口又回了一下頭。
門合上了。
病房裡恢復了安靜。
林振拿起那個削好的蘋果,咬了一口。
清甜的汁水在嘴裡炸開。
他想起魏雲夢昨晚背誦的那些熱膨脹引數,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這些資料在他腦子裡盤旋,讓他無法平靜,趕都趕不走。
他正想著,病房門又被推開了。
這次是不請自來。
耿欣榮快速的閃進門縫,反手把門帶上。
他穿著滿是油漬的工裝,頭髮凌亂,眼底的烏青很重。嘴唇乾裂,臉上有兩道新鮮的機油印子,顯然一整夜沒離開過車間。
“林哥!”耿欣榮壓著嗓子喊,聲音又急又啞,“出大事了!”
林振看他這副焦急的模樣,把蘋果放下。
“說。”
耿欣榮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雙手抱著腦袋。
“您被強制休假,盧院長把圖紙和資料交給我。微米級陀螺儀轉子,我按照您之前的方案切。”他抬起頭,滿臉絕望,“廢了。五塊毛坯,全廢了。”
林振瞳孔一縮。
“卡在哪?”
“最後的精車曲面。”耿欣榮的手指在膝蓋上畫著,“前面的粗車、半精車都沒問題。但一到一千二百轉的高速精車,刀尖發熱,公差就飄。八級工劉師傅切了兩塊,趙師傅切了兩塊,我自己切了一塊,全是同一個問題,最後一刀出來,千分尺一量,超差。超了零點零零五到零點零零八毫米。”
零點零零五毫米,半根頭髮絲的十分之一。
換作任何一臺普通精密零件,這個公差合格。
但陀螺儀轉子不是普通零件。
它要在每分鐘四萬轉的高速下保持平衡。
差零點零零一毫米,高速旋轉下的離心力偏差就會被放大幾千倍,整個火控系統的瞄準精度就無法滿足要求。
“熱膨脹補償做了沒有?”林振問。
“做了!”耿欣榮急了,“按照您之前教的,降低轉速,減小進給。但沒精確到具體退刀。我們幾個憑經驗估摸著退了零點零零二,不夠!退零點零零五,又退多了!公差在零點零零三兩邊來回跳,卡不到那個點上!”
林振沉默了三秒鐘。
他指了指門鎖。
“反鎖。”
耿欣榮二話不說,迅速的蹦起來,三步竄到門邊把插銷插死。
林振拿起那個咬了一口的蘋果,橫放在左手掌心。右手握著那把小巧的水果刀,刀尖朝下。
“沒有圖紙也能教。”林振盯著耿欣榮的眼睛,“帶腦子了嗎?”
“帶了!”耿欣榮掏出隨身揣著的鉛筆頭和巴掌大的記事本,蹲在床邊。
“看好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