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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3章 槐花香裡的京城,一家人都在努力生活

2026-04-07 作者:北風飛舟

病房裡只有輸液管滴答的聲音。

葡萄糖從玻璃瓶裡一滴一滴往下墜,順著橡皮管流進林振手背上的針孔。

他的呼吸總算平穩下來,但臉色還是白得嚇人,嘴唇乾裂,眼窩深陷。

魏雲夢坐在木凳子上,一隻手搭在床沿,另一隻手握著林振的手指。

她沒哭了。眼睛紅腫著,但眼神已經恢復了慣有的冷靜。

走廊上傳來腳步聲。

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耿欣榮探進半個腦袋。

他顯然也沒睡,眼睛裡佈滿血絲,嘴唇上起了一層幹皮。

他先看了看床上的林振,確認胸口還在起伏,這才鬆了口氣,躡手躡腳走到魏雲夢身邊。

“嫂子。”耿欣榮壓著嗓子,聲音悶悶的,“盧院長在外頭守著,讓我進來問一聲,要不要通知周阿姨?”

魏雲夢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回答。

耿欣榮搓了搓手,又補了一句:“何嘉石的意思是,萬一周阿姨從別的渠道知道了,那更不好……”

“不通知。”

魏雲夢拒絕得很乾脆。

耿欣榮愣了一下。

魏雲夢轉過頭看他,目光沉穩:“媽的身體不好,心臟一直有毛病。她要是知道林振暈倒送急救,今晚就別想睡覺了。她會從東城連夜趕到301來,哭著鬧著要守在這裡。她一急,血壓上來,再搭進去一個,誰照顧林夏三個孩子?”

耿欣榮啞口無言。

魏雲夢低頭看了一眼林振。

“他就是急性低血糖加過勞。大夫說了,命保住了,養幾天就能下床。這種情況告訴媽,除了讓她多掉眼淚,沒有任何意義。”

她的語氣很平,沒有猶豫,顯得果斷。

耿欣榮點點頭,又遲疑了一下:“那……回頭林哥醒了,問起來——”

“他不會問。”魏雲夢截斷他,“他醒過來第一件事,肯定是問兩棲坦克的測試資料歸檔了沒有。”

耿欣榮張了張嘴,想反駁,但轉念一想,好像確實是這樣。

他嘆了口氣:“嫂子,那我出去跟盧院長說。您也歇會兒吧,從水庫到這一路您也沒合過眼。”

“我不困。”

耿欣榮知道勸不動她,轉身出了病房。

門合上的一瞬間,魏雲夢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

她不困是假的。

一整夜沒睡,白天又在車間裡算了十幾個小時的流體引數。

但林振躺在這裡,她坐不住也站不住,只有握著他的手,才覺得心裡有個著落。

過了大約二十分鐘,病房的門再次被推開。

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白帽子的護士端著托盤走進來。

托盤上放著注射器、酒精棉和一瓶新的葡萄糖液。

那護士走路腳步很輕,動作利索,低著頭看著托盤上的藥瓶標籤。

到了床邊,她抬起臉來。

她有著一張圓圓的臉和大眼睛,額頭幾顆雀斑。

魏雲夢的眼神一頓。

這張臉她見過。

那次她生病住院,也是她。她曾塞給魏雲夢一封疊成心形的粉紅色信紙,讓她幫忙把信轉交給林振,還說想請林振看電影。

她正是劉蘭蘭。

劉蘭蘭顯然也認出了魏雲夢。她看到那張即便憔悴仍然精緻的臉,手裡的托盤差點沒端穩。

“魏……魏姐?!”劉蘭蘭的聲音拔高了半截,又趕緊壓下去,眼珠子在魏雲夢和床上的林振之間來回轉了兩趟。

“您怎麼又來了?這位……這位不是那個林首長嗎?他怎麼了?”

魏雲夢面色平靜:“過勞。低血糖。”

劉蘭蘭“啊”了一聲,趕緊湊到床邊看了看輸液瓶的餘量,又彎腰檢查了一下針頭有沒有鼓包。

她的手法比之前更熟練了,顯然這段時間在臨床上沒少下苦功。

“葡萄糖快滴完了,我來換瓶。”劉蘭蘭小聲說著,手腳麻利的拆了新瓶子的封口,排氣泡,換接管。一套動作行雲流水,乾淨利落。

換完液,她收好托盤,又忍不住偷瞄了一眼床上的林振。

那張臉即使蒼白虛弱,下頜線條依舊冷硬分明,眉頭微皺著。

劉蘭蘭嚥了咽口水,低聲問了一句:“魏姐,你們現在……是不是已經……”

“結婚了。兩個孩子。”

魏雲夢的回答簡潔明瞭。

劉蘭蘭的嘴巴張開,她愣了足足三秒鐘,然後露出一臉果然如此的表情。

“我就說嘛……”她小聲嘟囔了一句,臉上倒沒甚麼失落的神色,反而帶著幾分釋然,“上回您那陣勢,我就猜到八九分了。純粹的革命友誼,果然很純粹。”

魏雲夢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劉蘭蘭收了托盤,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魏姐,您放心。林首長這個病房歸我管。我三班倒盯著,保準把人給您養回來。上回那封信的事……您權當我年輕不懂事。”她撓了撓後腦勺,臉紅了一下,“好人有好報。首長是好人,您也是。”

說完,她拉上門走了。

魏雲夢盯著關上的門看了兩秒。

她低下頭,把林振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臂重新塞了回去,掖好被角。

“你倒好,躺在這讓人家小姑娘伺候。”她聲音極低,只說給自己聽。

另一邊。

京城的槐花開了。滿大街都是槐花的甜香味兒,從衚衕口一直飄到東華門副食店的後窗戶。

上午九點,東華門副食店後門的庫房裡,一箱一箱的醬油、醋、黃醬正從送貨卡車上卸下來。兩個壯勞力喊著號子搬缸,後面跟著理貨員拿著鉛筆對賬單。

前門櫃檯熱鬧得很。排隊買副食的居民從櫃檯一直排到馬路牙子上,手裡攥著各色票證,糧票、油票、副食本,捏在手心裡,小心翼翼。

經理辦公室的門半掩著。

屋裡多了一張辦公桌。桌面收拾得乾乾淨淨,一摞子進貨單據碼得整整齊齊,旁邊放著一把算盤和一個掉漆的搪瓷茶缸。茶缸上印著“為人民服務”五個紅字。

周玉芬坐在這張桌後面。

她穿著一件乾淨的藍布褂子,頭髮梳得整齊,彆著那根鋁片梅花髮卡。

她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臺賬。左手撥算盤,右手記數字,嘴裡唸唸有詞:“醬油三十二缸入庫,上月結餘七缸,本月總計三十九缸。黃醬十八壇……”

算盤珠子噼裡啪啦響,每一筆數字都對得嚴絲合縫。

門被敲了兩下。一個年輕的女售貨員探進頭來。

“周經理,醬菜櫃檯的王大姐說今天到的那批鹹蘿蔔條少了兩壇。送貨單上寫的是十壇,實到八壇。”

“讓她先把實收八壇登上賬,缺的兩壇我跟排程站核對。”周玉芬頭也沒抬,筆尖在臺賬上勾了個記號,“回頭把送貨師傅的簽收聯拿給我,我對對車號。”

“好嘞!”女售貨員應了一聲,小跑著出去了。

周玉芬放下筆,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茶葉是便宜的茉莉花茶沫子,但她喝著踏實。

頭一個月她搬醬缸、碼貨架、掃地抹桌子,甚麼髒活累活都不吭聲。張夏寒給她穿小鞋,她一聲沒吭,只是低頭做事。

第二個月,經理發現這個鄉下來的大姐不僅力氣大,記性還好。櫃檯上百八十種副食品的價格、定量、票證種類,她過一遍就能記住。別人還在翻本子查“醬豆腐一塊五一罐,需副食票一張”的時候,周玉芬已經開口報完價,找好了零錢。

第三個月,有顧客因為算錯賬跟櫃檯吵架。周玉芬拿起算盤,當著所有人的面,把賬從頭到尾打了一遍。珠子響得脆,數字報得準。顧客服了,旁邊的售貨員也服了。

第四個月,區商業局搞季度盤存檢查。東華門副食店一百多種商品,三個庫房,幾千條進出記錄。別的組對了三天賬對不攏,差了十幾塊錢。周玉芬領著兩個人,一天一夜對完,分毫不差。

檢查組的人看著最後那張彙總表,問經理:“這賬誰做的?”

經理指了指角落裡正往嘴裡塞冷窩頭的周玉芬:“她。”

這個月,經理向區商業局打了一份報告。報告裡寫得很樸實:該同志政治覺悟高,業務能力也強,來店以來從未有過一次賬務差錯,群眾口碑良好,建議提拔為副經理,協助分管日常進貨、庫存檔點及票證核銷。

報告批了。

區商業局的紅標頭檔案下來那天,整個東華門副食店都安靜了三秒鐘。

張夏寒正在櫃檯後面嗑瓜子。

聽到廣播裡念出“任命周玉芬同志為東華門副食店副經理”的時候,瓜子殼卡在了嗓子眼裡,咳了半天。

周玉芬並沒有刻意去找張夏寒說任何話。

但從那天起,張夏寒每次跟她打照面,腰都彎了五度,“周經理”三個字喊得比誰都響亮。

此刻,周玉芬合上臺賬,把當天的進貨對賬單夾進資料夾。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槐樹的影子落在窗臺上,風一吹晃晃悠悠的。

上午的陽光照在她臉上,皺紋還是很深,手上的老繭也沒退乾淨。

但她的眼神跟之前完全不一樣了。

她不再怯生生,也不再縮在角落裡隨時準備賠笑臉。

那種神色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

抽屜裡放著一本練字的田字格本,那是她每天下班後在燈下一筆一畫練的。

從最初歪歪扭扭的大字,到現在工工整整的進貨清單,每一頁都是她拿鉛筆頭磨出來的。

兜裡還揣著今天早上林夏塞給她的紙條。

林夏的字寫得越來越漂亮了,紙條上寫著:

“媽,今天數學考試我考了第一名。老師說讓我參加區裡的競賽。晚上我想吃炸醬麵。”

周玉芬看了兩遍,把紙條疊好,貼身放進了胸前的口袋。

她看著窗外人來人往的大街。

這個城市很大,大得讓她剛來的時候連路都不敢走。

但現在,她站在這裡,站在這間辦公室裡。腳底下踩得穩穩當當。

丹秋說得對,這京城的日子,跟鄉下一個理:只要肯幹,腰桿子自己就能直起來。

桌上的電話響了。

周玉芬走過去拿起聽筒。

“東華門副食店,我是周玉芬。”

電話那頭是區排程站的人,說下週有一批特供午餐肉罐頭要分配到各副食店,讓她提前準備庫房和臺賬。

“好,我記下了。庫房我今天就清出來。”

她掛了電話,拿起鉛筆在臺賬上記了一行字。

字跡端端正正。

門外傳來櫃檯上稱花生米的秤砣落下去的聲響,噹的一聲,結實又響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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