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蘭把手裡那截粉筆輕輕放回黑板槽裡。
“魏研究員。”她喊了一聲,嗓子有點幹。
魏雲夢轉過頭看她。
孫蘭站得筆直,兩隻手貼在褲縫上。顯得十分挺拔。
“請多指教。”
四個字,認認真真的說出來,沒有客套。
孫蘭心裡清楚得很。
兩年前她剛到617所的時候,對林振有過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仰慕。
那種情緒很模糊,也很短暫,一個剛畢業的年輕姑娘,第一次近距離接觸到一個優秀的軍工專家,產生崇拜心理再正常不過。
但兩年的工作早就把那股情緒沖淡了。
她每天泡在液壓系統的圖紙和資料裡,加班到凌晨是家常便飯,有時候做夢都在算油缸的行程比。
日子久了,腦子裡裝的全是活塞桿和密封圈,其他亂七八糟的念頭自然就沒了。
現在看到魏雲夢,她心裡強烈的感受就一個字,服。
這兩口子,一個搞總體設計,一個搞材料。
一個畫圖,一個算材質。
林振把結構設計做到極限,魏雲夢就能從材料端把最後一塊短板補上。
配合起來十分契合。
“嫂子來了就好辦了!”耿欣榮不知道從哪兒又冒出來了,搓著手,笑得嘴都合不攏,“之前林哥一個人又畫圖又管材料,熬得眼珠子都紅了,我老怕他扛不住。嫂子您在材料學上的功底,那可是咱們749院上上下下公認的……”
“耿欣榮。”魏雲夢淡淡的叫了他一聲。
“啊?”
“去給我倒杯熱水。”
“哦哦,好嘞!”耿欣榮應了一聲,一溜煙跑出鐵皮棚子。
棚子裡又安靜下來。
“這三組引數。”林振終於開了口。
魏雲夢轉過身,看著他。
“碳化釩的彌散度你怎麼控制?冶煉溫度一高,釩化合物容易粗化,強化效果打折扣。”
這是技術問題。
魏雲夢眉頭動了一下。
“終軋溫度控制在880度以下,軋後快速冷卻至620度再回溫。析出的碳化釩顆粒直徑能控制在十奈米以內。”她回答得很快,沒有猶豫。
林振點了點頭。
“爐襯的情況你瞭解了沒有?”
“路上把你寫的鎂碳配方翻了一遍。百分之八的鱗片石墨,百分之三的酚醛樹脂結合劑。有兩個地方我有不同意見。”
“說。”
“樹脂結合劑在高溫下會碳化,碳化後的殘碳率直接影響爐襯的強度保持。酚醛樹脂的殘碳率大概在百分之四十五左右,偏低。換改性酚醛樹脂,加一道糠醛預處理,殘碳率能提到百分之五十五以上。”
魏雲夢說著,走到桌邊,從自己的帆布包裡抽出一沓紙。
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資料和公式。
“這是我在車上算的。”
林振接過那沓紙,翻了兩頁。
車上算的。
從南池子大街到首鋼,走大路也就四十分鐘。
她在顛簸的吉普車裡,四十分鐘之內,把爐襯材料的最佳化方案算了出來。
林振把紙放在桌上,用那塊鐵疙瘩壓住。
“還有呢?”
“第二個問題是石墨的粒度。你用的鱗片石墨沒標粒度要求。如果粒度太細,在鎂砂骨料之間的搭接效果差,抗渣侵蝕效能會下降。建議用負100目到正200目的中等粒度,兼顧潤溼角和填充密度。”
林振看著她,沉默了兩秒。
“你說的改性樹脂,國內有現成的生產線嗎?”
“沒有。但吉林化工廠有糠醛的產能,酚醛樹脂他們也在做。我列了一份工藝改進清單,發函過去,他們按方子調配就行,不需要新上裝置。”
魏雲夢從那沓紙的最後抽出一頁,推到林振面前。
那頁紙的右上角寫著致吉林化工廠技術科改性酚醛樹脂工藝要點,下面分了六條,操作步驟寫得很清楚,溫度引數也有標註,連時間節點都十分明晰。
林振盯著那頁紙,嘴角動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對面站著的女人。
她的兩隻手上還沾著粉筆灰,鼻尖被冷風吹得微微發紅。帆布包的揹帶在她左肩的工作服上壓出一道深深的勒痕。
“行。”林振拿起那頁紙,摺好,揣進工裝胸口的口袋裡。“今天下午開碰頭會,你和老李他們碰一下爐襯材料的細節。氧槍噴嘴那邊的耐熱合金也一併過一遍。”
“好。”
耿欣榮端著一杯熱水跑回來。
水是從車間鍋爐房灌的,搪瓷缸子外壁燙手,他兩隻手倒來倒去,吸著氣。
“嫂子,水來了!燙著呢,您先放一放。”
魏雲夢接過搪瓷缸,放了一會後,直接喝了一口。
熱水下肚,她凍了一路的身體總算暖了過來。
孫蘭一直站在黑板旁邊沒動。
孫蘭一直站在黑板旁邊沒動。
她看了看林振,又看了看魏雲夢,看了看黑板上那三組修正引數,最後低下頭,開啟自己的筆記本,開始抄那些資料。
她抄得很仔細,一個數字都不敢錯。
何嘉石從牆角的椅子上站起身,走到門口,對外面一個戰士吩咐了兩句。
過了幾分鐘,那個戰士搬了一把椅子和一張摺疊桌進來,擺在林振桌子旁邊。
沒人交代他這麼做。
但何嘉石跟了林振這麼久,知道魏雲夢的身份,也知道她既然來了就不會走。
她需要一個工位。
魏雲夢看了何嘉石一眼,說了聲謝,點了下頭。
她把帆布包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掏出來擺在摺疊桌上。
下午兩點,碰頭會準時開始。
老李推開鐵皮棚子的門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冶金口的專家。
三個人臉上帶著一夜沒睡的疲倦,但精神頭都不差,林振給的鎂碳爐襯配方他們研究了整整一宿,越看越興奮,越看問題越多。
老李一進門,先看到了黑板上多出來的三行公式。
他走近兩步,推了推老花鏡,把那三組修正引數看了一遍。
“這字不是林振寫的。”老李扭過頭。
他的目光掃過屋子裡的人,最後落在摺疊桌前那個穿藍色工作服的年輕女人身上。
魏雲夢抬起頭。
“你是……”老李遲疑了一下。
林振在旁邊開口:“749院材料研究所的魏雲夢,我愛人。今天起加入火種計劃,負責爐襯和特種合金的材料攻關。”
老李愣了一下。
他在冶金系統幹了二十多年,當然聽過魏雲夢這個名字。
去年749院那篇關於龍鱗裝甲鋼微觀組織調控的內部報告,署名第二作者就是魏雲夢。
那份報告在冶金部內部傳閱的時候,好幾個老專家看完都坐不住了。
但他沒想到魏雲夢這麼年輕。
更沒想到她會直接出現在首鋼的工地上。
“魏研究員。”老李走到摺疊桌前,從棉襖內兜裡掏出昨天揣走的那張爐襯剖面圖,展開鋪在桌上,“正好你來了。這個鎂碳爐襯的配方,我有三個問題想當面問……”
“坐下說。”魏雲夢把桌上的書挪開,騰出位置。
老李搬了把椅子坐下,兩個專家湊在後面。
魏雲夢拿起鉛筆,在老李那張剖面圖的空白處開始畫爐襯在高溫下的微觀結構演變示意圖。
鉛筆的沙沙聲和老李的問題交替響起。
林振扭頭看了一眼窗外。
天陰沉沉的。
車間那邊傳來周志粗嗓門的喊聲,催著工人搬鋼板。
空分塔的安裝工位上,李文正帶人除錯液壓閥門。
一切都在推進。
林振放下碗,拿起桌上的鉛筆。
他面前攤著水冷氧槍的冷卻水路計算草稿。
紫銅內管的壁厚他反覆算了四遍,還差一組熱應力的校核沒做完。
鉛筆落在紙上,跟三米外魏雲夢的鉛筆聲同步響著。
孫蘭站在一旁,看著這間四面漏風的鐵皮棚子裡埋頭工作的兩個人。
一個寫懸掛設計,一個寫材料方案。
中間隔著一張桌子,誰都沒看誰,但落筆的節奏像是合過拍的。
她低頭翻開自己的筆記本,在新一頁的頂端寫下傾動臂材料,60鋼加微合金化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