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周玉芬就醒了。
在副食店站了幾年櫃檯,生物鐘比公雞還準。
她披上那件打了三塊補丁的灰布夾襖,蹬上棉鞋,哈著白氣推開東廂房的門,腳步輕得像貓。
推開廚房的木門。
灶臺上冒著白騰騰的熱氣。
一口搪瓷鍋坐在爐子上,鍋蓋邊沿往外嗤嗤地冒著蒸汽。
灶膛裡的蜂窩煤燒得正旺,火光映在灰撲撲的土牆上,暖和得很。
灶臺邊站著個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線毛衣,袖口挽到小臂,正拿著菜刀切蔥花。
刀工利落,蔥花碎得均勻,砧板上齊齊整整一小堆。
周玉芬的腳釘在了門檻上。
她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人掐住了,半天沒吭出聲。
林振聽到動靜,轉過頭。
“媽,您怎麼起這麼早?外頭冷,多穿點。”
周玉芬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她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去,伸手在林振身上又摸又拍,胳膊、肩膀、後背,跟檢查貨架上的瓷器似的,生怕哪兒缺了一塊。
“全的,全的……”周玉芬嘴裡唸叨著,聲音發抖,“胳膊腿都在……瘦了,瘦太多了。”
“媽,我好著呢。”林振把菜刀擱下,騰出手扶住母親的肩膀,“就是出差時間長了點,吃得糙了些。”
“出差……”周玉芬抹了一把眼睛,沒追問。
兒媳婦說過的那句話,她記得死死的。
不問。不說。不給兒子添亂。
“哥!!”
一個小炮彈從院門口衝進來,直直撞進林振懷裡。
林夏個頭躥了不少,但身板還是結實得像個小牛犢。
她一頭紮在林振胸口,兩隻胳膊死死箍住他的腰,腦袋拱來拱去,悶聲悶氣地喊:“哥你終於回來了!你說好帶我去北海公園划船的!你騙人!”
林振被撞得退了半步,低頭看著妹妹頭頂的兩根麻花辮,鼻頭髮酸。
“沒騙你,忙完了就去。”
“你每次都這麼說!”林夏抬起頭,眼圈紅紅的,嘴巴卻撅得老高,“上回你走的時候說很快就回來,結果呢?好幾個月!媽天天晚上偷偷抹眼淚,嫂子肚子那麼大還要自己去醫院生孩子……”
“夏夏!”周玉芬趕緊拽了一把,“你哥剛回來,別說這些。”
林夏癟了癟嘴,到底沒再說下去。
林振揉了揉她的腦袋,手掌覆在那兩根粗黑的辮子上,掌心傳來妹妹頭髮的溫度。
這雙手昨晚還在萬米高空堵液壓管,兩百度熱油噴在手背上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此刻搭在妹妹頭頂,卻覺得心裡最柔軟的地方被甚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行了行了,一大早哭甚麼。”周玉芬用袖口擦了把臉,強撐著笑,“趕緊洗臉吃飯,夏夏今天還上學呢。”
正說著,裡屋的門簾一挑,魏雲夢走了出來。
周玉芬和林夏同時愣住。
昨天傍晚她們還見過魏雲夢。那時候這個當嫂子的臉白得跟窗戶紙似的,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走兩步路就喘,趙丹秋寸步不離地扶著。
但今天早上。
魏雲夢的臉頰上浮著兩抹淡淡的紅潤,眼睛清亮有神。
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棉布對襟襖,頭髮梳得齊整,步子穩穩當當,哪裡還有半點難產後虛脫的樣子?
周玉芬的嘴張成了一個圓形。
“雲夢?你……你這氣色……”
“媽,我感覺好多了。”魏雲夢微微笑了笑,“昨晚喝了碗熱湯麵,睡了一覺,渾身都舒坦。”
周玉芬不可思議地繞著兒媳婦轉了兩圈,上下打量,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
不燙,不涼,溫溫熱熱的,脈搏也沉穩有力。
“老天爺保佑!”周玉芬雙手合十,朝著堂屋正牆的方向拜了拜,“菩薩保佑!祖宗保佑!保佑林家!”
林振在旁邊默默往鍋裡下了兩個荷包蛋。
靈泉水的功效,他心裡有數。
昨晚那碗麵不光補了元氣,更是把魏雲夢體內因大出血虧損的底子給徹底兜住了。
這種恢復速度擱在六十年代的醫療條件下,簡直不可想象。
但他不能說。
對外的說法,就是老婆底子好,加上趙丹秋照顧得當。
誰也別多問。
一家人剛圍著八仙桌坐下,裡屋的搖籃裡傳來一陣清脆的啼哭聲。
先是一個嗓門,緊接著第二個也跟著響了。
雙胞胎,一個哭,另一個絕不落後,配合得比工廠流水線還默契。
林振筷子一擱,起身就往裡屋走。
“我來。”
周玉芬趕緊要跟上,被林振攔住了。
“媽,我自己來。”
周玉芬猶豫了一下,看了魏雲夢一眼。
魏雲夢嘴角彎了彎,沒說話,端起碗繼續喝粥。
裡屋。
林振站在搖籃前,低頭看著兩個粉雕玉琢的小肉糰子。
林晨哭得臉蛋通紅,小嘴張得老大,兩條小腿蹬得像踩縫紉機。
林曦倒是不怎麼哭了,一雙黑亮的眼珠子直勾勾盯著林振,小拳頭攥得緊緊的。
林振伸出手。
這雙手,加工鈾半球的公差精度是毫米。
這雙手,在萬米高空零下四十度的環境裡徒手封堵液壓管。
這雙手,在核心裝置合龍時能摸出肉眼不可見的縫隙。
此刻,懸在一個剛出生沒多久的嬰兒上方,僵得跟兩塊鐵板似的。
林振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把林晨從搖籃裡托起來。
手掌接觸到嬰兒柔軟得不可思議的身體,林振的呼吸立刻變得又淺又短。
太軟了。
比甚麼材料都軟。
他搞了半輩子機械,接觸的全是鋼鐵、合金、高強度碳纖維。
最軟的東西也就是橡膠密封墊。
嬰兒的觸感完全超出了他的工程經驗範疇。
林振把林晨平放在鋪了棉褥子的炕沿上,發現尿布溼透了。
他回憶了一下系統裡有沒有“育兒技能包”之類的東西。
沒有。
超級工程師系統甚麼都給了他,唯獨沒給這個。
林振咬了咬牙,自己動手。
他拿起一塊疊好的乾淨尿布,展開,對摺,再對摺。
這一步沒問題,跟摺疊圖紙差不多。
然後他一隻手托住林晨的兩條小腿往上提,另一隻手抽掉溼尿布,把新尿布塞到屁股底下。
這一步也沒問題,跟更換裝置上的濾芯是一個道理。
關鍵在於繫帶。
六十年代沒有紙尿褲這種東西,尿布全是舊棉布撕的,靠布條系在腰間固定。
布條又細又滑,打結的力道必須恰到好處,鬆了會掉,緊了勒著孩子。
林振的手指捏著那根窄布條,試了三次,沒繫上。
第一次,布條從指縫間滑脫。
第二次,好不容易繞上去了,林晨兩條腿一蹬,又踢散了。
第三次,林振終於打上了一個結。
他鬆了口氣,低頭一看,歪的。
尿布兜得鬆鬆垮垮,往左邊耷拉,跟裹了個鬆散的沙包似的。
林晨不哭了,歪著腦袋看了自己爹一眼,然後“噗”地吐了個口水泡泡,表情像是在嫌棄。
門簾後面,周玉芬和林夏一左一右探著頭偷看,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魏雲夢端著碗站在最後面,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住。
林振耳根發燙,但沒服輸。
他重新解開布條,調整角度,用做精密零件的耐心,一寸一寸地收緊、對齊、打結。
這回總算像樣了。
尿布平整服帖,鬆緊合適,布條的結打在側面,不硌後背。
林振如釋重負地直起腰,額頭上居然沁出了一層薄汗。
加工核心部件的時候都沒出過這麼多汗。
換好尿布的林晨安靜下來,兩隻小手抓住了林振的食指,攥得緊緊的。
林振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柔軟的小手輕輕捏了一下。
酸的。
漲的。
說不出的滋味。
吃過早飯,周玉芬領著林夏出了門。
一個去副食店上班,一個去學校上課。
臨走前,周玉芬在廚房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堂屋裡逗孩子的林振,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甚麼,抹著眼角拐進了衚衕。
趙丹秋也出了院子,說是去買煤球,實際上是去衚衕口跟何嘉石的警衛班交接今天的安保部署。
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林振把兩個孩子重新放回搖籃,確認睡踏實了,才轉身走進靠西牆的小書房。
書房很小,一張老式柏木書桌,一把藤椅,桌上擺著一盞墨水瓶改裝的煤油燈和半刀裁好的座標紙。
牆角立著一個簡陋的木頭書架,上面堆著幾本毛熊翻譯過來的《機械工程學報》和《液壓與氣動》。
林振拉開藤椅坐下,手肘撐在桌面上。
他的眼神在這一瞬間完全變了。
家門裡頭那個手忙腳亂換尿布的新手爹,消失了。
轉而是一個目光冷峻、思維如刀的國寶級軍工專家。
昨晚在萬米高空的險情,不是偶然。
那根液壓回油管的破裂,表面上是飛鳥撞擊導致的機械故障,但林振在檢修槽裡摸到那根導管的時候,指尖傳來的觸感告訴他,管壁厚度嚴重不均,內壁有明顯的應力腐蝕裂紋。
這說明密封件材料在高溫高壓迴圈下早就老化失效了。
飛鳥撞擊只是最後一根稻草。
這不是個案。
六十年代龍國的航空工業,液壓系統幾乎照搬毛熊國五十年代的技術。
密封件用的是普通丁腈橡膠,耐溫上限不超過一百二十度。
但實際飛行中,液壓油溫度經常飆到一百八甚至兩百度。
橡膠老化、滲漏、爆管,是懸在每一架軍用運輸機和戰鬥機頭頂的死神。
今天是他命大,有系統加持,能在萬米高空徒手堵漏。
下一次呢?
下一個飛行員呢?
林振從抽屜裡摸出一支削得極尖的鉛筆,攤開座標紙。
系統面板在腦海中亮起。
【任務觸發:航空液壓系統可靠性升級】
【子任務一:設計航空級氟矽橡膠高效能密封件】
【子任務二:設計柱塞式超高壓液壓泵(額定壓力≥28MPa)】
林振沒有急著動筆。
他閉上眼,腦海中那臺比任何計算機都強大的系統處理器開始高速運轉。
氟矽橡膠的分子鏈結構、交聯密度與耐溫效能的關係曲線、密封件在動態往復運動中的磨損模型……
無數資料在意識空間裡翻湧、碰撞、重組。
三分鐘後,林振睜開眼,鉛筆落在座標紙上。
線條幹脆利落,沒有一絲猶豫。
密封件的截面幾何構型、唇口角度、預壓縮量,每一個引數都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
旁邊標註著材料配方,氟矽橡膠基體、白炭黑補強填料、特種硫化體系。
耐溫上限:零下六十度到兩百五十度。
使用壽命:現有丁腈橡膠密封件的八倍以上。
這套東西拿出去,夠西方航空工業界消化十年。
畫完密封件,林振翻過一頁紙,開始勾勒柱塞式液壓泵的總成圖。
九柱斜盤結構、伺服變數機構、高壓配流盤……鉛筆在座標紙上沙沙地響,像蠶吃桑葉。
門簾被輕輕挑起。
魏雲夢端著一杯熱水走進來,腳步很輕。
她沒有出聲,站在書桌側面,目光落在那張鋪滿了管線、截面圖和密密麻麻標註的座標紙上。
她是749院的材料學研究員,不是外行。
座標紙上那個密封件截面圖旁邊標註的“氟矽橡膠”四個字,她看得清清楚楚。
國內目前連普通的氟橡膠都還在實驗室階段摸索。
航空級氟矽橡膠?
這個概念,她在毛熊專家撤走前留下的殘缺資料裡都沒見過。
她甚麼也沒問。
把水杯擱在桌角不礙事的位置,從背後輕輕環住林振的脖子,下巴抵在他的肩頭。
“別太累。”
魏雲夢的聲音很輕,呼吸拂在林振的耳廓上。
“國家需要你,我和孩子們也需要你。”
林振握鉛筆的手頓了一下。
他偏過頭,嘴唇碰了碰魏雲夢的鬢角。
“放心。”
魏雲夢沒再多待,鬆開手,轉身出了書房,把門簾放下。
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林振低頭繼續畫圖。
鉛筆尖在座標紙上移動的速度越來越快。
那些足以改寫龍國航空工業底層邏輯的核心引數,正在一張普通的、兩分錢一張的座標紙上,一個接一個地成形。
窗外,衚衕裡傳來磨剪子戧菜刀的吆喝聲,遠處有腳踏車鈴鐺在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