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4基地的春天來得晚,三月的風依舊帶著哨音,刮在臉上跟砂紙打磨似的。
可基地醫務室裡的氣氛,比外頭的白毛風還要古怪。
軍醫老張手裡那張載玻片已經在顯微鏡下卡了足足十分鐘。
他那一腦門子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滴在白大褂的領子上,洇出一小塊溼痕。
“這不可能……這這這……機器喝高了?”
老張把眼鏡摘下來,對著那泛黃的燈泡哈了口氣,用衣角死命擦了擦,重新架回鼻樑上。
再看,還是一樣。
視野裡那些原本應該稀稀拉拉、跟打了敗仗似的白細胞,此刻一個個飽滿圓潤,活蹦亂跳得像是剛吃飽了肉的大胖小子。
這血樣是鄧老的。
幾個月前,鄧老的血象還是一塌糊塗。
白細胞低得嚇人,那是長期遭受輻射和過度勞累的鐵證。
按照那時候的資料,老爺子現在應該躺在病床上吸氧,而不是一大早就跑去操場上溜達。
“換一張!把錢老的片子拿來!”老張嗓子眼裡像是塞了把乾草,喊出來的話都帶著劈叉音。
小護士手忙腳亂地遞過來另一張切片。
老張調焦距的手指頭都在哆嗦。
鏡頭下,紅細胞排列整齊,血紅蛋白含量標準得像是教科書上的範例。
至於那些原本沉積在骨髓裡的放射性核素陰影,怎麼看怎麼淡,好像被甚麼看不見的刷子給刷下去了一層。
“見鬼了……”老張一屁股跌坐在那張吱呀作響的圓凳上,凳子腿兒都不堪重負地叫喚了一聲,“活見鬼了。這哪是六十歲老頭的血?這分明是剛入伍的小夥子!”
門簾一挑,鄧老邁著方步走了進來。
老爺子今天沒穿那件打著補丁的厚棉襖,換了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精氣神足得有點過分。
“老張,咋樣啊?是不是又該給我開那些苦得掉渣的中藥湯子了?”鄧老笑眯眯地捲起袖管,“這回能不能少開點?那玩意兒喝多了,胃裡泛酸水。”
老張捧著那一沓子化驗單,像是捧著個定時炸彈,結結巴巴半天沒憋出一個字。
他猛地站起身,繞過桌子,上手就在鄧老的膝蓋關節上捏了一把。
“哎呦!你這老小子幹啥?”鄧老被捏得一愣,但沒喊疼。
“疼不疼?骨頭縫裡那種痠疼勁兒,還有嗎?”老張瞪著眼問。
鄧老活動了一下腿腳,也是一臉納悶:“你別說,這幾天喝了那淨水機的水,晚上睡覺腿也不抽筋了,早上起來也不僵了。剛才來的時候,我還在操場上打了一套軍體拳,雖然動作生疏了點,但這身子骨,輕快!”
說著,老爺子當場擺了個起手式,呼呼帶風地打了幾拳,那架勢,哪像個輻射病患者?
老張只覺得腦瓜子嗡嗡響。
他抓起桌上的那堆單子,連大衣都沒顧上披,轉頭就往外跑。
“哎!老張!我這體檢報告還沒拿呢!”
“拿個屁!出大事了!天大的事!”老張的聲音順著風傳回來,人早跑沒影了。
指揮部裡,老將軍正在看那份最新的物資調撥單,眉頭鎖得死緊。
門被猛地推開,一股涼風夾著老張那變了調的嗓門灌了進來。
“首長!瘋了!全瘋了!”
老將軍手裡的菸捲抖了一下,菸灰落在檔案上。
他黑著臉抬頭:“甚麼瘋了?要是那些兔子又咬壞了電纜,我就把你那衛生所的酒精全沒收了!”
“不是兔子!是人!是血!”老張把那一沓化驗單拍在桌子上,手勁大得把茶缸蓋子都震得跳了兩下,“您看!這是鄧老的,這是錢老的,這是郭老的……一共三十六份核心專家的血樣報告!”
老將軍狐疑地拿起來,掃了一眼。
雖然看不懂那些具體的醫學引數,但最後那一欄大紅色的“各項指標正常”,以及備註欄裡的一串感嘆號,他還是認識的。
“這是甚麼意思?”老將軍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你是說,儀器壞了?”
“我起初也以為壞了!我拿自個兒的血驗了一遍,該高的血脂還是高,該低的還是低!儀器準得很!”老張激動得臉紅脖子粗,“首長,這是醫學奇蹟啊!一夜之間,咱們這幫國寶的身子骨,回春了!體內那些要命的放射性殘留,莫名其妙少了百分之四十!按照這個恢復速度,只要不出意外,他們就算再幹二十年都沒問題!”
老將軍那張歷經沙場、泰山崩於前都不變色的臉,此刻那叫一個精彩。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被大腿撞開好遠。
“真的?”
“我就算拿腦袋擔保也不敢拿這個開玩笑!”
老將軍捏著那些輕飄飄的紙,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深吸了一口氣,肺裡那股常年積壓的焦灼,像是被一隻大手給撫平了。
“好……好啊!”老將軍聲音有些哽咽,眼眶子也紅了,“老天爺開眼,沒絕咱們的路!”
“首長,這事兒太邪乎了。”老張冷靜下來一點,壓低了聲音,“咱們是不是得查查?集體好轉,肯定有個源頭。大傢伙都在傳,說是因為林工那臺淨水機……”
老將軍擺了擺手,把那個想去調查的念頭直接掐滅在搖籃裡。
他走到窗邊,看著遠處那臺還在轟鳴的淨水裝置,眼神深邃得像一口井。
“查甚麼查?那是林工搞出來的技術革新!那是咱們基地全體同志精神力量戰勝病魔的結果!”老將軍轉過身,語氣硬邦邦的,不容置疑,“這事兒就這麼定了。對外就說是新式水療法配合特種營養劑,具體的配方是絕密。誰要在外面亂嚼舌根子,按洩密罪論處!”
老張是個聰明人,一聽這就明白了。
這是要蓋蓋子,保林振。
他敬了個禮:“明白!就是精神力量!咱們的人,心裡有火,閻王爺都收不走!”
當天下午,操場上的景象變得極其詭異。
以前這會兒,大家都是裹著棉大衣縮在牆根底下曬太陽,聊的都是哪兒疼哪兒癢。
今天倒好,單槓那邊圍了一圈人。
錢老,那位平日裡連走路都得帶喘的頂級物理學家,這會兒正掛在單槓上。
雖然胳膊還有點哆嗦,但這老爺子硬是咬著牙,下巴過槓,拉了一個標準的引體向上。
“好!”周圍叫好聲一片。
“林工,你看著沒?”錢老從單槓上跳下來,臉不紅氣不喘,神采飛揚地衝著剛從車間出來的林振招手,“我覺得我還能再拉兩個!神了!我覺得現在腦子比那每秒五萬次的計算機還要快!”
林振手裡拎著個滿是油汙的扳手,看著這一群突然返老還童的“老小孩”,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錢老,您悠著點。”林振走過去,不動聲色地扶了一把,“水再好,也得配合休息。這叫物質基礎決定上層建築,身體底子好了,咱們的大炮仗才能響得更脆。”
“對對對,物質基礎。”錢老拍了拍林振的肩膀,那手勁兒,確實比以前大了不少,“小林啊,這次算你頭功。等大炮仗響了,我親自給你請功!”
看著這一幕,林振心裡那塊石頭算是落了地。
靈泉水的效果已經穩定下來了,這幫國家的脊樑骨算是保住了。
但下一秒,他的目光掃過錢老袖口露出的那一截手腕,上面還有幾個沒褪下去的陳舊輻射斑點,笑容慢慢收斂了起來。
治標還得治本。
身體好了是本錢,可這戈壁灘上的輻射,那就是懸在頭頂的劍。
總不能一邊喝靈泉水補血,一邊在那漏風的鉛衣裡頭流血吧?
這賠本買賣,不能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