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的歡呼聲漸漸平息,熱血稍退,現實的寒意便重新湧上心頭。
錢老小心翼翼地把遊標卡尺收回貼身的中山裝口袋,還特意按了按,那動作比藏著傳家寶還要鄭重。
他扶了扶滑落的眼鏡,鏡片後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裡,激動的霧氣散去,沉得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水。
“林振同志,這核心件是好東西,是給咱們龍國工業長臉的爭氣珠!但是……”錢老話鋒一轉,那隻佈滿老繭的大手緊緊抓著林振的胳膊,力道大得有些生疼,彷彿抓著一根救命稻草,“光有這把刀還不夠,咱們要乾的活兒,那是在刀尖上跳舞,是要命的硬骨頭。”
車間空曠而高聳,穹頂上的白熾燈灑下慘白的光,將空氣中瀰漫的機油味和冷鐵味烘得更加濃烈。
越往裡走,那股子凝重的氣氛就越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這裡沒有外界的喧囂,只有和國運賽跑的壓抑。
錢老帶著林振來到車間深處,一個被厚帆布嚴密遮蓋的巨大工作臺前。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嘩啦”一聲,猛地掀開了帆布。
那下面不是甚麼金貴的儀器,而是一堆在那刺眼的燈光下泛著寒光的金屬塊。
準確地說,是一堆廢鐵。
“看看吧,這就是橫在咱們面前的兩道天塹。”錢老指著其中一塊形狀扭曲、像是被狗啃了一口的瓜皮似的金屬塊,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這是炸藥透鏡的殼體。要把幾十塊這樣的殼體,天衣無縫地拼成一個正球體,把中間那個寶貝疙瘩死死包住。”
他伸出雙手,在空中比劃了一個擠壓的動作:“引爆的時候,衝擊波必須絕對均勻、同時向內壓縮。就像……就像你用手去捏一個橘子,必須保證每一根手指頭的力道都在同一微秒、用同一力度發力,才能把橘子汁一滴不漏地擠到最中心的那一點上。”
頓了頓,他顫抖著手拿起另一塊廢品。
那是一個表面佈滿刀痕和灼燒凹坑的金屬球。
“而這,就是那個橘子的心臟。”
“材料特殊,有放射性,更要命的是金貴!全國勒緊褲腰帶搜刮乾淨了,也就攢了這麼點兒家底。”錢老看著那塊廢料,心疼得嘴角都在抽搐,“這玩意兒要求絕對光滑、絕對正圓。只要表面有一絲一毫的光潔度不夠,或者圓度差了那麼一根頭髮絲,內爆的時候力道就會偏。”
“結果只有兩個:要麼啞火,咱們幾億人的血汗錢打水漂;要麼更糟,變成一朵沒炸利索的呲花,咱們這兒的人,誰也跑不掉。”
字字千鈞,砸在水泥地上彷彿都能聽見響。
“我們整整試了三個月啊!”旁邊一直沉默的材料學專家鄧老忍不住長嘆一聲,摘下眼鏡擦了擦眼角,“咱們手裡只有毛熊專家撤走時留下的舊機床,那玩意兒本來就是他們淘汰的二流貨,精度早就不行了。加上這材料又硬又脆,還粘刀,一刀下去,不是崩刃就是拉絲。你看這些廢品,每一塊都是國家的血肉啊!”
林振沒說話。
他蹲下身,接過何嘉石遞來的白手套戴上,撿起一塊報廢的殼體。
指尖劃過粗糙的切削麵,那上面細微的震顫波紋,在他大國工匠的手感下無所遁形。
腦海中,系統冰冷的提示音如期而至:
【檢測到目標:高爆合金殼體(報廢品)。】
【缺陷分析:曲面輪廓度誤差毫米,表面光潔度嚴重不足(Ra12.5),存留明顯低頻顫振紋。】
【成因判定:機床主軸剛性嚴重衰退,導軌間隙超標,刀具因熱應力磨損。】
他又拿起那個沉甸甸的廢棄鈾球。
【檢測到目標:U-235合金球(報廢品)。】
【缺陷分析:球體圓度誤差0.5毫米,存在切削燒蝕硬化層。】
【成因判定:切削線速度匹配錯誤,冷卻液未達切削點,導致材料表面瞬間硬化。】
林振站起身,慢條斯理地脫下手套。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這根本不是工人的技術問題,這是拿燒火棍在繡花。
“圖紙和現有的裝置在哪兒?”林振抬起頭,目光掃過錢老和鄧老那張寫滿焦慮與疲憊的臉。
“在那邊。”
錢老領著他走到車間最陰暗的角落。
幾臺蒙著厚厚灰塵、漆皮剝落的蘇式綠色機床靜靜地趴著,像幾頭已經嚥了氣的老黃牛。
機床銘牌上,那幾行俄文顯得格外刺眼且諷刺。
“這就是咱們全部的家當了。”錢老苦笑一聲,眼裡滿是不甘,“老毛子撤走的時候,連張像樣的圖紙都沒留,關鍵資料全帶走了,就給咱們留了這幾臺破銅爛鐵。臨走還撂下一句風涼話,說咱們龍國人想成功,那是痴人說夢。”
林振走到一臺體型最龐大的C620車床前。
他伸出手,沒有嫌棄上面的油汙和灰塵,而是像安撫戰馬一樣,輕輕撫摸著那冰冷的床身導軌。
指尖傳來明顯的凹凸感,轉動主軸手輪時,那輕微的“咯噔”聲,在行家耳朵裡,就是機械瀕死的哀鳴。
但林振的眼神卻亮了起來。
“把帶來的崑崙核心部件,就裝在這臺機床上。”林振拍了拍那臺老舊車床的床頭箱,語氣平靜得不容置疑。
錢老愣住了,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裝這上面?林工,這臺床子是這裡面病得最重的!主軸跳動都快有一毫米了,它連拖拉機零件都車不圓,怎麼車鈾球?”
“病得越重,才越需要換心臟。”
林振轉過身,身後的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彷彿一座巍峨的山峰。
他的眼神裡沒有絲毫猶豫,只有一種外科醫生面對重症患者時的絕對冷靜和自信。
“他們說是破銅爛鐵,那是因為他們沒本事用。”
林振環視四周,看著車間裡幾十雙充滿期盼又忐忑的眼睛,一字一頓地立下了軍令狀:
“給我三天時間。我要給這臺老傢伙做個大手術,把它從裡到外換層皮。還有,把所有的圖紙,包括之前所有失敗的加工資料,全部搬過來!”
“這活兒,我林振接了。三天後,我讓這堆老毛子嘴裡的垃圾,給咱們造出世界上最圓的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