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的汽笛聲已經被西北的風沙吞沒。
京城,749研究院,院長辦公室。
盧子真站在窗前,指尖夾著的大前門香菸已經燃到了海綿頭,燙得他手指一縮。他沒回頭,盯著窗外那棵枝繁葉茂的老槐樹,聲音沙啞。
“人送到了?”
警衛員立正,腰桿挺得筆直:“報告院長,魏雲夢同志已經安全送回南池子大街。按照您的指示,我看著那一箱特供牛奶和雞蛋被搬進屋才走的。另外,跟街道辦也打過招呼了。”
“嗯。”盧子真把菸頭摁滅在滿是灰燼的菸灰缸裡,緊繃的肩膀鬆垮下來,“那丫頭不容易。林振這回……那是去玩命的。家裡要是再出岔子,我盧子真只好提頭去見他。”
“院長,您也兩宿沒閤眼了,要不……”
“鈴——!!!”
桌上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突兀且刺耳地尖叫起來。
盧子真眉頭一皺,這臺電話直通總參和外貿部核心層,平時半個月都不響一次。
他幾步跨過去,抓起聽筒。
“我是盧子真。”
聽筒那邊背景嘈雜,風聲呼嘯,像是有人在露天大喊。
“老盧!是我,西南邊防的老聶!聶玉山!”
那個大嗓門震得盧子真把聽筒拿遠了兩寸:“老聶?你不是在那個全是猴子和螞蟥的林子裡蹲坑嗎?怎麼有空給我打電話?要是想借調技術員,免談,我這兒人都空了!”
“借個屁的人!我是來給你報喜的!”聶玉山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子狂熱的興奮,甚至夾雜著吞嚥口水的聲音,“老盧,你神了!你們院搞的那個……那個熊貓電飯煲,神了!”
盧子真一愣:“電飯煲?那玩意兒不是給外貿賺外匯的嗎?怎麼跑到前線去了?”
“後勤部給咱們團試配了五十個,說是改善伙食。”聶玉山那頭似乎有人在笑,“老盧你知道嗎?昨兒個晚上,咱們和對面那幫吃咖哩的孫子隔河對峙。這邊一通電,咱們按下那個……對,煮飯開關!那是東北大米啊!半個小時,那香味兒順著風就飄過去了!”
盧子真聽得一頭霧水:“說重點!”
“重點就是,對面那幫孫子崩了!”聶玉山哈哈大笑,“他們在啃硬得跟石頭一樣的飛餅,咱們這邊白米飯配罐頭,那香味兒就是最好的心理戰!對面連長饞得都快過河投誠了!咱們戰士士氣那個高啊,抱著電飯煲比抱著老婆還親!老盧,我不管你還有多少,再給我弄兩百個……不,五百個!這玩意兒比手雷好使!”
盧子真哭笑不得,剛想罵兩句,那邊聶玉山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些:“還有,那個雲爆彈……上週在山谷裡發了一發。嘖嘖,那動靜,那效果……我不說了,反正對面現在老實得跟鵪鶉一樣。老盧,林振這小子,你得給我看好了,他是活財神,也是活閻王啊!”
結束通話電話,盧子真還沒來得及消化這“氣味戰爭”的戰果,桌上那部黑色的內線電話又響了。
這次是外貿部李瓏玲。
“李部長,”盧子真剛想客套兩句。
“盧院長,”李瓏玲的聲音急促而嚴厲,透著一股子殺伐決斷,“剛收到駐蘇大使館急電,毛熊那邊鬆口了。他們看了廣交會帶過去的樣品,點名要熊貓牌全自動電飯煲和電視機。他們願意用這兩樣東西,按照國際市場價的120%抵扣部分債務和蘇-27的關鍵航材!”
盧子真手一抖,差點把電話摔了。
抵扣債務?!
這年頭,國家為了還債,那是勒緊了褲腰帶,蘋果都要出口,老百姓連一口肉都捨不得吃。
現在,這煮飯的鐵鍋子,能抵債?
“李部長,你沒開玩笑?”
“這種事能開玩笑嗎?他們看重的是咱們的加熱底盤技術和那個傻瓜式的一鍵操作邏輯。毛熊那邊的傻大黑粗你是知道的,他們造不出這麼精細又耐造的民用品。”李瓏玲深吸一口氣,“商務部那邊已經瘋了,但我把話撂在這兒,這批貨,優先供出口抵債!誰敢攔著,就是破壞外交大局!”
盧子真感覺腦仁疼。
林振啊林振,你隨手搞出來的東西,怎麼就成了戰略武器了?
還沒等他這口氣喘勻,辦公室的門,“哐當”一聲被人從外面撞開了。
真就是撞開的。
門板彈在牆上,掉下來一層石灰。
三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年男人,跟斗雞似的擠在門口,誰也不讓誰。
最左邊那個,頭髮有些亂,那是商業局老鄭;中間那個,胖乎乎一臉和氣但眼神精明的是輕工業部的王司長;右邊那個,黑著臉一身煙味兒的,是總後勤部的張處長。
“盧子真!你今天要是不給我個說法,我就不走了!”老鄭第一個衝進來,把手裡的帽子往沙發上一扔,“你知道今兒早上王府井大街排了多長的隊嗎?從百貨大樓門口排到了長安街!全是來搶那個電飯煲的!聽說咱們這兒有貨,把我都快撕了!你今天必須給我批兩千臺,那是京城老百姓的飯碗!”
“老鄭你還要臉嗎?”輕工業部的王司長也不裝斯文了,一屁股坐在辦公桌上,“這電飯煲的核心溫控磁鋼,那是咱們輕工系統配合搞出來的。這產能得優先支援滬市和津門!那是工業重鎮,工人吃不好飯怎麼搞生產?老盧,批條我都寫好了,你籤個字,車就在樓下!”
“都給我閉嘴!”
總後勤部的張處長把腰裡的武裝帶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亂跳,“前線來電報了!西南邊境要貨!東北邊境也要貨!這是政治任務!戰士們在高寒哨所,想吃口熱乎飯多難你們知道嗎?這熊貓鍋能在那環境煮熟飯,那就是戰鬥力!誰敢跟部隊搶?”
小小的辦公室,瞬間變成了菜市場。
三個部門的大佬,為了這一口鍋,臉紅脖子粗,吐沫星子橫飛。
就差沒擼起袖子幹架了。
盧子真被吵得腦瓜子嗡嗡的。
他看著這幫平時在會議上人五人六、此時卻跟土匪一樣的同僚,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子荒謬感。
幾個月前,當林振提著圖紙說要造電飯煲的時候,有多少人背地裡笑話749院是不務正業,是把航天材料拿去煮飯?
現在呢?
真香!
“停——!!!”
盧子真猛地一拍桌子,力氣大得手掌生疼。
屋裡瞬間安靜下來。三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像是盯著一塊滋滋冒油的肥肉。
“吵甚麼吵!這裡是749研究院,是保密單位!不是你們家門口的鴿子市!”
盧子真黑著臉,指著老鄭:“老鄭,你是要把百貨大樓搬我家去嗎?”
又指著王司長:“老王,你那是為了工人?你那是為了你們輕工部的出口指標吧?”
最後看向張處長:“老張,部隊的需求我懂,但你也得給我時間啊!”
盧子真頹然坐回椅子上,從抽屜裡摸出一盒煙,手抖了半天沒點著火。
張處長眼疾手快,掏出火柴,“刺啦”一聲給他點上,臉上堆起笑:“老盧,消消氣,這不是急嘛。”
“急有甚麼用?”盧子真吐出一口菸圈,苦笑道,“同志們吶,你們當我是神仙?這電飯煲,圖紙是林振畫的,核心工藝是他定的。現在他……出差了。廠裡的生產線剛剛鋪開,日產也就一百臺。你們這一張嘴就是幾千臺,就是把我盧子真熔了,也湊不出這麼多鐵啊!”
“林工呢?”老鄭急了,“把他找回來啊!他是總工,讓他再開兩條線不就完了?”
盧子真眼神一暗,聲音冷了下來:“林振同志去執行絕密任務了。歸期不定。”
聽到“絕密任務”四個字,屋裡三個老江湖瞬間閉了嘴。他們都知道這四個字的分量,那是問都不能問的禁區。
“那咋辦?”王司長搓著手,“現在這熊貓就是會下金蛋的雞。老毛子要,部隊要,老百姓也要。外頭還有那麼多國家盯著,這產能跟不上,可是大事故。”
盧子真看著這三張焦慮的臉,心裡突然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林振走了,但他留下的東西,正在一點點改變著這個國家。
從最精尖的渦輪葉片,到這一口看似普通的電飯煲,那個年輕人像是個魔法師,把貧窮落後的龍國工業,撕開了一道光明的口子。
“辦法不是沒有。”盧子真掐滅菸頭,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林振臨走前,留了一本錦囊給那個叫耿欣榮的小夥子。那是關於自動化流水線改造的方案。他說過,只要按照這個改,產能能翻十倍。”
三人的眼睛瞬間亮得如同探照燈。
“但是!那是關於工業母機的。”盧子真話鋒一轉,手指敲著桌面,“這改造需要裝置,需要鋼材,需要外匯買精密軸承,還需要人!”
他站起身,看著面前這三位平時掌握著實權的大佬,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老鄭,商業局的流動資金,是不是該支援點?算預付款。”
“老王,輕工部壓箱底的那批進口軸承,別藏著了,拿出來吧?”
“老張,部隊的工程兵閒著也是閒著,廠房擴建是不是能幫把手?”
盧子真就像個精明的奸商,在三位大佬面前攤開了手掌:“想要熊貓,就得先喂熊貓吃竹子。各位,為了國家,出點血吧?”
三人面面相覷,最後同時咬牙切齒地點了頭。
“給!”
“老子這就去批條子!”
“明天就讓工程團進場!”
送走了這幫財神爺,辦公室終於恢復了安靜。
盧子真癱在椅子上,感覺比跑了五公里還累。
他轉頭看向窗外,西北的方向。
“林振啊林振……”他喃喃自語,“你在那邊啃沙子造太陽,咱們在家裡也沒閒著。等你回來,我非得讓你看看,甚麼叫舉國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