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京城第一機床廠出來,天色已經擦黑。
林振婉拒了王廠長和盧子真“必須擺一桌慶功酒”的熱情邀請,開著那輛綠色的212吉普車,匯入了京城傍晚的車流。
車窗外的景象飛速倒退,他的腦子卻還在高速運轉。
水冷系統的初步構想、電路板的重新佈局、下一代控制語言的最佳化……
一個個技術難題像是走馬燈一樣在腦海裡盤旋。
可當吉普車拐進南池子大街那熟悉的衚衕口時,那股緊繃了不知多少個日夜的神經,才終於像一根鬆開的琴絃,慢慢緩和下來。
他現在只想回家。
推開甲三號院那扇熟悉的木門,院子裡靜悄悄的。
海棠樹下,母親周玉芬和趙丹秋正藉著屋裡透出的燈光,坐在小馬紮上擇菜,低聲聊著家常。
妹妹林夏則在另一邊,聚精會神地用一根小木棍捅著牆角的螞蟻窩。
這股子安逸祥和的人間煙火氣,瞬間驅散了林振身上那股子機油和鋼鐵的味道。
“哥!你回來啦!”林夏眼尖,第一個發現了他,扔下木棍就撲了過來。
“振兒回來了?”周玉芬也站起身,臉上帶著笑意,“快進屋,你媳婦兒在屋裡看書呢。今天感覺怎麼樣?沒吐吧?”
“媽,我回來了。”林振揉了揉妹妹的腦袋,又跟趙丹秋打了聲招呼,這才推門進屋。
屋裡,魏雲夢正靠在床頭,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俄文版《金屬學》,檯燈昏黃的光暈灑在她清冷的側臉上,給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
聽到開門聲,她抬起頭,那雙總是像星辰一樣清亮的眸子,此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回來了?”她的聲音很輕。
“嗯,回來了。”林振應了一聲,把帆布包隨手扔在桌上,然後整個人就像被抽掉了骨頭一樣,重重地倒在了床上,臉埋在帶著淡淡皂角香氣的枕頭裡,一動也不想動。
太累了。
這種累,不是身體上的,而是精神上的。
崑崙專案從立項到今天,他就像一根拉滿了的弓弦,每一刻都在跟時間賽跑,跟技術壁壘死磕。
今天,這根弦終於可以稍微鬆一鬆了。
魏雲夢放下書,坐到床邊。
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他那頭略顯凌亂的黑髮,看著他襯衫領口沾染的一點油汙,看著他緊繃的肩膀線條終於放鬆下來。
她懂他此刻的疲憊,懂他為了那個叫“崑崙”的大傢伙,付出了多少心血。
她伸出手,纖細的手指輕輕地、試探性地落在他寬厚的後背上,一下一下,毫無章法地拍著,像是在安撫一個終於可以卸下所有防備的孩子。
林振沒有睡著,他能感受到後背那溫柔的觸感。
他把臉在枕頭上蹭了蹭,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喟嘆,然後就真的沉沉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天昏地暗。
等他再睜開眼時,窗外已經透進了清晨的微光。
屋子裡靜悄悄的,魏雲夢不在床上。
他坐起身,感覺渾身的骨頭都像是重新組裝過一樣,雖然還有些痠痛,但精神卻前所未有的好。
“咕嚕嚕——”
肚子不合時宜地叫了起來。
他這才想起來,昨天從廠裡回來,到現在是滴水未進。
正準備下床找點吃的,臥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魏雲夢端著一個搪瓷盆走了進來,看到他醒了,愣了一下,隨即把盆子放在桌上:“醒了?媽給你留了粥在鍋裡,我去給你熱熱。”
說著,她就要轉身去廚房。
可她顯然對這些家務活很不熟練,剛一轉身,袖子就差點帶倒了桌上的暖水瓶。
“哎,小心!”林振一個箭步衝過去,扶住暖水瓶,然後順勢把她按回到椅子上。
“得得得,我的魏大科學家,您就歇著吧。”林振哭笑不得地看著她,“你現在可是咱們家的重點保護物件,這種粗活放著我來。”
他麻利地把粥盛好,又從櫥櫃裡拿出趙丹秋醃的鹹菜疙瘩,切成細絲,滴上幾滴香油,一起端到魏雲夢面前。
“你也吃點。”林振把筷子遞給她。
魏雲夢搖搖頭,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著:“不想吃,嘴裡沒味,吃甚麼都像在嚼蠟。”
孕早期的反應又上來了。
林振看著她有些發白的臉色,心裡一陣心疼。他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
“等著!”
他轉身進了廚房,在一陣叮叮噹噹的聲響後,一股子特殊的、酸爽辛辣的香氣就從廚房裡飄了出來,直往魏雲夢的鼻子裡鑽。
那味道,瞬間就讓她那寡淡的味蕾活了過來,嘴裡不受控制地開始分泌口水。
不一會兒,林振端著一個大海碗走了出來。
碗裡,是切得極細的木耳絲、豆腐絲、還有蛋花,湯色濃郁,上面飄著一層翠綠的蔥花和香菜,一股濃烈的胡椒粉和陳醋混合的香氣撲面而來。
“來,嚐嚐我做的酸辣湯。”林振把湯勺遞給她,臉上帶著幾分得意,“這可是我壓箱底的手藝,專治各種沒胃口。”
魏雲夢將信將疑地舀了一勺,輕輕吹了吹,送進嘴裡。
那一瞬間,她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酸!
是那種恰到好處的陳醋的酸,開胃而不刺激。
辣!是白胡椒粉那種溫潤的辛辣,暖烘烘地從喉嚨一直熨帖到胃裡。
再加上木耳的爽脆,豆腐的滑嫩,蛋花的香醇,幾種味道在嘴裡交織,瞬間勾起了她的食慾。
“怎麼樣?”林振期待地問。
魏雲夢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接過了林振手裡的大海碗,一勺接一勺,喝得又快又急。
很快,她光潔的額頭上就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臉頰也泛起了健康的紅暈。
一碗湯下肚,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整個人都活過來了。
“好喝。”她抬起頭,看著林振,眼底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到的依賴。
林振看著她這副滿足的樣子,心裡比自己吃了山珍海味還要高興。
他伸手,用大拇指輕輕擦去她嘴角的湯漬,笑著說:“好喝就行。以後你想吃甚麼,就告訴我,我給你做。”
那一刻,窗外的晨光正好透過窗欞照進來,灑在兩人身上。
沒有機器的轟鳴,沒有複雜的圖紙,只有一碗熱氣騰騰的人間煙火,和兩顆緊緊挨在一起的心。
林振覺得,這就是他奮鬥的全部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