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交會慶功會的餘溫未散,京城的氣氛卻比廣州還要熱烈幾分。
外貿部與總裝備部聯合召開了最高階別的閉門會議,討論那二十五萬美金的使用問題。
會議室裡,煙霧繚繞,各部門的代表爭得面紅耳赤,唾沫星子亂飛,恨不得把這筆錢掰成八瓣用。
“李部長,王部長,我部認為,當前最緊迫的任務是改善對外接待條件。我們國家的國際形象,直接關係到外交大局。你看,現在外賓來訪,連一輛像樣的轎車都拿不出來,這怎麼行?我建議,用這筆錢,優先採購一批進口轎車,至少得有五輛!”說話的是外事辦的一位處長,他聲音洪亮,雙手在空中比劃著,彷彿那五輛嶄新的轎車已經停在了會議室門口。
他話音剛落,農業部的一位老同志就拍案而起,鬍子都氣得翹了起來:“轎車?我們農民兄弟還在用牛耕地呢!進口轎車能拉來甚麼?我看,這錢應該用來引進一批化肥生產線!現在全國的糧食產量上不去,化肥是關鍵!有了化肥,畝產翻番,這才是真正的利國利民!”
“化肥生產線技術複雜,也不是二十五萬美金就能解決的。我看,還是先解決基礎工業的短板。我們鋼鐵廠的裝置老化嚴重,鍊鋼爐三天兩頭出問題,這錢應該用來更新裝置,提高鋼鐵產量,為國家工業化打下基礎!”工業部的代表把菸蒂狠狠按滅在菸灰缸裡,菸灰飛得到處都是。
會議室裡頓時陷入了新一輪的爭吵,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道理,也都站在各自部門的立場上,認為自己的需求才是最迫切、最重要的。
二十五萬美金,在當時看來,是一筆天文數字,但面對全國上下百廢待興的局面,這點錢,又顯得杯水車薪。
李瓏玲和王政副部長坐在主位上,聽著下面的爭論,眉頭緊鎖。
他們知道這些爭論都是出於公心,但這種僵持不下,卻讓他們感到焦躁。
手心手背都是肉,哪兒都缺錢,哪兒都等著米下鍋。
就在這時,李瓏玲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安靜。
她看了一眼坐在角落裡,一直沒有說話的林振。
“同志們,靜一靜。今天,我們還特意請來了749院的林振同志。這次熊貓電飯煲專案,他是主要負責人,對成本和利潤的理解,比我們都深刻。林振同志,你有甚麼想法,儘管說。”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了林振身上。
秦昊蒼也在座,他盯著林振,神色晦暗不明。
幾天前,他還信誓旦旦地認為林振會一敗塗地,結果卻被狠狠地打了臉。
現在,他心裡也好奇,林振會如何看待這筆鉅款的分配。
在他看來,這錢大機率會被拆散,大家雨露均霑,最後誰也辦不成大事。這才是官場的常態。
林振站起身,他沒有去拿桌上的發言稿,只是平靜地掃視了一圈會議室裡的眾人。
他的手裡,拿著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採購清單”,那份清單看起來有些陳舊,邊緣甚至有些磨損,顯然不是臨時起意。
“各位領導,各位同志。”
“我們賣電飯煲,賺的是辛苦錢。從設計到生產,從每一個螺絲釘到每一滴塗料,都凝聚著我們工人的汗水,是我們科研人員的心血。如果這筆錢,最終僅僅用來購買一些消費品,或者只能解決某個部門的燃眉之急,那我個人認為,這筆錢,就對不起那些日夜奮戰在一線的工人兄弟,更對不起我們國家當下艱難的處境。”
他頓了頓,手中的清單被他輕輕放在桌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我這裡有一份清單。”他指了指那份清單,“上面列出的,都是我們國家當下最急需,但卻被西方國家死死封鎖的精密裝置。”
“化肥生產線重要嗎?重要!鋼鐵產量要提高嗎?要!外賓接待條件要改善嗎?當然要!”林振的聲音逐漸變得激昂,“但是,各位有沒有想過,為甚麼我們的化肥生產線落後?為甚麼我們的鋼鐵裝置老化?為甚麼我們連一輛像樣的轎車都造不出來?”
他環視全場,目光如炬,直抵人心。
“因為我們沒有工業母機!”林振猛地一拍桌子,聲音震徹會議室,“沒有高精度的機床,我們造不出合格的模具;沒有先進的儀器,我們研發不出新的材料;沒有核心技術,我們永遠只能跟在別人屁股後面吃灰,永遠只能用我們的資源和勞動力,去換取別人的淘汰技術!”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剛才還爭吵不休的各部門代表,此刻都沉默了下來。
林振的話,像一盆冷水,澆滅了他們頭腦中的爭執,卻點燃了他們心中更深層次的思考。
“這二十五萬美金,看起來很多,但要買一整條生產線,遠遠不夠。要買幾十輛轎車,也根本不現實。”林振的聲音,帶著一種深沉的憂慮和堅定的信念,“但是,這筆錢,如果用來購買一兩臺,甚至半臺最頂尖的精密機床,用來攻克一項被我們卡脖子的核心技術,它的意義,將遠遠超過二十五萬美金本身!”
“精密機床,是工業的牙齒,是製造的根基。西方國家之所以封鎖我們,就是怕我們有了這些工業母機,就能自己造出一切!”他握緊了拳頭,眼神中充滿了不屈的鬥志,“所以,我建議,這筆錢,我們不要用來買那些只能解決表面問題的消費品,也不要用來買那些我們暫時還用不上的大專案。我們要用這筆錢,去買西方封鎖我們的工業母機。這二十五萬,是用來砸碎鎖鏈的錘子!”
林振的話,如同驚雷,在每個人的心頭炸響。
他的格局,他的遠見,瞬間碾壓了全場所有的爭論。
王政副部長一直面容清癯,不怒自威,此刻卻猛地站了起來。
他走到林振面前,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林振的肩膀。
“說得好!砸碎鎖鏈的錘子!林振同志,你這番話,比我聽過的任何一篇報告都深刻,都振奮人心!”王政副部長聲音洪亮,眼中閃爍著激動的光芒。
他環視全場,語氣變得嚴肅而堅定,“我同意林振同志的建議!這二十五萬美金,一分一毫,都不能浪費在那些無關緊要的地方!我們要把它用在刀刃上,用在破除技術封鎖上!”
“我提議,立即成立一個特別採購小組,由林振同志負責,魏雲夢同志協助。透過香港霍家等一切可以利用的渠道,秘密採購西德和瑞士最頂尖的精密裝置!”王政副部長一錘定音,他的話,沒有任何人敢再反駁。
李瓏玲看著王政副部長,眼中也充滿了讚許。她知道,王政副部長是真正懂工業、懂戰略的老將軍,他能被林振說動,足見林振的見解之深刻。
會議在林振的提議下,迅速達成了共識。
那些之前還爭得面紅耳赤的代表們,此刻都低下了頭,陷入了沉思。
他們不得不承認,林振的目光,比他們所有人都長遠。
會議結束後,夜幕已經降臨。
林振和魏雲夢沒有急著回家,而是手牽著手,走在京城的街道上。
路燈昏黃,發出微弱的光芒,勉強照亮腳下的路。
“你剛才在會議上的那番話,說的真好。”魏雲夢輕聲說,她的手緊緊握著林振的,感受著他掌心的溫度。
“好有甚麼用?如果不能實現,那都是空話。”林振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堅韌。
他看著前方昏暗的街道,看著遠處依稀可見的幾盞燈火,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渴望。
“你看看這京城的夜晚,還像個大農村一樣。我們的工廠,大部分還在用幾十年前的落後裝置,機器轟鳴聲裡,帶著的不是力量,而是無奈。”林振的目光變得深邃,“我有一個願望,雲夢。”
魏雲夢轉頭看著他,等待著他的下文。
“總有一天,我要讓龍國的夜晚亮如白晝,不是靠那些進口的燈泡,而是靠我們自己生產的電力,靠我們自己研發的照明技術。我要讓我們的工廠,機器轟鳴如雷,那轟鳴聲裡,響徹的是我們自己研發的發動機,是我們自己製造的精密機床,是我們自己創造出來的工業奇蹟!”林振的聲音在夜色中迴盪,透著一股激盪人心的力量。
魏雲夢心潮起伏,久久不能平靜。
她看著身邊這個男人,他不僅僅是一個科學家,一個工程師,他更是一個懷揣著國家夢想的理想主義者。
“我相信你,林振。”魏雲夢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總有一天,我們能做到。”
林振回過頭,看著她清澈的眼睛,笑了。
那個笑容,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溫暖。
他緊了緊她的手,彷彿要將她的信念,也融入自己的血液之中。
“走吧,回家。明天,我們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第二天一早,林振就投入到了緊張的採購工作中。
他列出了詳細的裝置清單,包括西德的數控銑床、瑞士的高精度磨床、以及各種配套的檢測儀器。
這些裝置,都是當時世界上最頂尖的工業母機,是西方國家對社會主義陣營嚴格禁運的戰略物資。
霍家在香港的渠道,很快就啟動了。
霍明德對林振的能力佩服得五體投地,加上他對龍國也懷有深厚的感情,因此不遺餘力地提供幫助。
他利用自己龐大的商業網路,透過各種隱蔽的手段,嘗試從西德和瑞士的廠商那裡,繞過“巴統協定”的限制,採購這些關鍵裝置。
日子一天天過去,林振和魏雲夢每天都在焦急地等待著來自港島的訊息。他們知道,這是一場與時間賽跑,與國際封鎖對抗的無聲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