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後,專家樓,302室。
廚房的水泥案臺上,一個嶄新的,造型簡約流暢的白色金屬鍋,靜靜地擺在那裡。
這就是林振和耿欣榮他們奮戰了三個月的成果,熊貓牌全自動磁控電飯煲原型機,代號“小白”。
它的外殼是航天級鋁合金一體衝壓而成,表面噴塗了潔白的烤漆,光滑如鏡。
內膽也是鋁製的,底部被打磨得可以照出人影。
鍋蓋上,只有一個紅色的指示燈和一個小巧的蒸汽閥。
整個設計,充滿了超越時代的簡潔美感,和這個時代傻大黑粗的工業品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組長,這玩意兒……真的能自動煮飯?”耿欣榮圍著“小白”轉了好幾圈,還是有些不敢相信。
“試試不就知道了。”
林振接過魏雲夢淘好的一碗米,倒進內膽,又按照刻度線加了水,蓋上鍋蓋。
他將電源線插上牆壁的插座。
“啪嗒”一聲,鍋身上的一個機械按鈕被按下,同時,紅色的指示燈亮了起來。
屋子裡很安靜,只能聽到電流透過電阻絲髮出的輕微的“嗡嗡”聲。
林振、魏雲夢、耿欣榮,三個人,六隻眼睛,全都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個小小的白色鐵鍋,像是在等待一個奇蹟的誕生。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廚房裡安靜得有些過分,只有牆上掛鐘“滴答、滴答”的走針聲,敲打著每個人的神經。
耿欣榮伸長了脖子,眼睛瞪得像銅鈴,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個叫“小白”的鍋。
他甚至能聽到自己“砰砰”的心跳聲。
“組長,這……這就行了?不用管了?”他忍不住小聲問道,語氣裡充滿了不確定。
從小到大,他看到的做飯,哪次不是煙熏火燎,人得在灶臺邊上守著?
像這樣插上電扭頭就走,簡直跟神話故事一樣。
“等著就行。”林振靠在門框上,顯得氣定神閒。
魏雲夢也有些緊張,她雖然對原理了如指掌,但理論和實踐之間,往往隔著一條鴻溝。
她攥著拳頭,手心裡沁出了一層細汗。
大約過了十分鐘,鍋蓋上的小蒸汽閥開始“噗噗”地往外冒出白色的熱氣,一股淡淡的米香開始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有動靜了!有動靜了!”耿欣榮激動得差點跳起來,像個看到了新玩具的孩子。
又過了十幾分鍾,蒸汽越來越濃,米飯的香氣也從一開始的清淡,變得越來越濃郁、醇厚。
那不是普通鍋煮飯時那種單一的米香味,而是一種更復雜的,帶著一絲絲甜味的焦香,彷彿每一粒米中的澱粉和糖分都被徹底釋放了出來,香得人直咽口水。
耿欣榮使勁吸了吸鼻子,感覺肚子裡的饞蟲都被勾出來了。
“我的天,怎麼會這麼香?”他一臉震驚,“咱們用的是普通的東北大米啊,怎麼聞著跟加了糖似的?”
“這是因為溫度控制得好。”魏雲夢的眼睛亮了起來,她已經從這香氣中,判斷出實驗成功了一大半,“傳統的爐火,溫度忽高忽低,米粒受熱不均,很多糖分還沒來得及轉化就糊了。而這個鍋,恆定的功率讓水溫一直保持在沸點,米粒在水中充分翻滾,均勻受熱,澱粉的糖化效應達到了最大化。所以,米飯的本味和甜度,才能被完美地釋放出來。”
就在這時,“啪嗒”一聲清脆的輕響,從“小白”的鍋身上傳來。
那個紅色的指示燈,滅了。
同時,鍋裡再也沒有了“咕嘟咕嘟”的沸騰聲,一切都歸於平靜。
只剩下鍋蓋的蒸汽閥,還在“滋滋”地冒著最後一點餘汽。
“這……這就完了?”耿欣榮愣住了。
“加熱程式結束,現在進入自動保溫燜飯階段。”林振走上前,看了一眼手錶,“從插電到現在,一共28分鐘。再燜個五分鐘,就可以開飯了。”
這半個小時裡,他們三個人,甚麼都沒幹,就是站著看。
沒有添柴,沒有看火,沒有被煙燻,更沒有聞到一絲糊味。
耿欣榮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受到了巨大的衝擊。
做飯,原來可以這麼簡單?
五分鐘,像是過了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當林振伸手開啟鍋蓋的那一瞬間,一股比剛才濃郁十倍的飯香,混合著滾滾的白色蒸汽,猛地一下噴湧而出,瞬間充滿了整個廚房,甚至順著門縫飄向了客廳,飄向了樓道。
三個人同時湊上前去。
只見那鋁製的內膽裡,滿滿一鍋白米飯,粒粒分明,晶瑩剔透,像一顆顆飽滿的珍珠,表面泛著一層油潤的光澤。
鍋底和鍋邊,乾乾淨淨,沒有一粒米粘在上面,更別提鍋巴了。
“成功了!”魏雲夢激動地喊了出來,平日的清冷蕩然無存,臉上洋溢著孩子般的喜悅。
耿欣榮已經看傻了,他結結巴巴地說道:“這……這米飯,怎麼跟假的一樣?也太好看了吧?”
“嚐嚐。”林振拿起飯勺,先給魏雲夢盛了一碗,又給耿欣榮盛了一碗。
耿欣榮也顧不上燙,抄起筷子就扒拉了一大口塞進嘴裡。
那一瞬間,他的眼睛猛地瞪圓了。
軟糯,香甜,Q彈!
米飯的口感恰到好處,既不像稀飯那樣軟爛,也不像乾飯那樣噎人。
每一粒米都吸足了水分,飽滿而有嚼勁,咀嚼之間,那股純粹的米香和甘甜在舌尖上爆開,簡直是一種極致的享受。
“好吃!太好吃了!”耿欣榮含糊不清地喊著,三兩口就把一碗飯扒拉得乾乾淨淨,又把碗遞了過去,“組長,再……再來一碗!”
林振笑著又給他添了一碗。
魏雲夢小口小口地吃著,細細品味著。
她從小到大,家裡的保姆做飯手藝也是一流。但她可以肯定,自己從來沒有吃過這麼好吃的米飯。
這不是甚麼山珍海味,就是最樸素的白米飯,卻好吃到讓人停不下來。
“林振,我們成功了。”魏雲夢抬起頭,看著自己的丈夫,眼眶有些溼潤。
……
就在302室的三人為這鍋米飯而驚歎時,他們並不知道,這股霸道的飯香,已經像一個看不見的“大殺器”,沿著樓道,一路攻城略地。
對門301室,住的是院裡研究固體燃料的老專家,張教授。
老兩口剛吃完晚飯,正在看報紙,一股奇異的香味毫無徵兆地鑽進了他們的鼻孔。
“嗯?甚麼味兒?這麼香?”張教授放下報紙,使勁嗅了嗅。
“好像是……米飯的香味?”師母也聞到了,一臉疑惑,“可誰家煮米飯能煮出這種甜味來?跟烤白薯似的。”
香味越來越濃,勾得人心裡癢癢的。
張教授坐不住了,他站起身,走到門口,開啟一條門縫朝外看。
香味,似乎是從對門,那個新搬來的林工家裡傳出來的。
樓下202室,是搞空氣動力學的李總工家。
李總工的孫子正在為晚飯的糊鍋巴飯而哭鬧,死活不肯吃。
突然,一股濃郁的飯香飄了進來,小傢伙的哭聲戛然而止,抽了抽小鼻子,指著門口,奶聲奶氣地喊:“香!要吃!”
而此時,盧子真剛從行政樓加班回來,正準備上樓回家。
他剛走到三樓的樓梯口,腳步就猛地一頓。
作為一名資深老饕,他的鼻子比狗還靈。
這股味道……不對勁!
太香了!香得有些過分了!
這絕不是普通人家能做出來的味道!
他順著香味的源頭,一步步走到了302室的門口。
香味就是從這裡面傳出來的!
“咚咚咚!”
盧子真毫不客氣地敲響了房門。
屋裡,正吃得熱火朝天的耿欣榮嚇了一跳,趕緊把嘴裡的飯嚥下去。
“誰啊?”
林振走過去開啟門,看到門外站著的竟然是盧子真,也有些意外。
“院長?您怎麼來了?”
盧子真沒說話,他先是伸長脖子往屋裡看了一眼,然後使勁吸了吸鼻子,那表情活像一隻發現了寶藏的獵犬。
“林振!你小子,在屋裡偷偷搞甚麼好東西呢?老實交代!這股香味,我在樓下都聞到了!”盧子真一邊說,一邊自顧自地擠進了屋。
他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個白色的“小白”,還有耿欣榮碗裡那晶瑩剔透的米飯。
“這就是……你說的那個鍋?”盧子真的眼睛亮了。
“院長,您來得正好,原型機剛做出來,您給品鑑品鑑。”林振笑著說道。
盧子真也不客氣,直接走到桌邊,拿起林振還沒動的那個碗,抄起筷子就吃了一口。
下一秒,他的動作和剛才的耿欣榮如出一轍。
眼睛瞪圓,咀嚼的動作停頓,然後,便是狼吞虎嚥。
“好!好飯!”盧子真三下五除二乾掉一碗,把空碗往桌上一放,看著林振,眼神裡全是震驚和狂喜,“小子!你他孃的真是個天才!這玩意兒……這玩意兒簡直是神器啊!”
他哪裡還顧得上甚麼院長的架子,激動地在屋裡來回踱步。
“光是這米飯的口感,就足以壓倒全京城所有的國營飯店!這要是拿到廣交會上去……”盧子真彷彿已經看到了無數外賓圍著這個“小白”,目瞪口呆,然後瘋狂揮舞著支票的場景。
“不行!這事兒得讓你丈母孃親自來看看!她才是行家!只要她嘗一口,這廣交會的單子就算穩了!”
說著,盧子真下意識地往八仙桌上看去,手都伸出去一半了,才猛地反應過來,這不是他的辦公室,沒有電話。
“哎呀!急死個人!”盧子真一拍腦門,那是半刻都等不了,“你們先吃著,給我留一碗!我去辦公室給老李掛個電話!這事兒不能經過總機轉傳達室,容易洩密!”
說完,這位平日裡威嚴的院長,連大衣釦子都顧不上繫好,推開門就衝進了樓道的寒風裡,那矯健的身手,一點不像個快五十歲的人。
……
行政樓,院長辦公室。
“哐當”一聲,門被大力推開。
盧子真氣喘吁吁地衝到辦公桌前,一把抓起那個黑色的手搖電話機,用力地搖了幾圈手柄。
“接總機!給我接外貿部部長辦公室!要快!”
電話那頭傳來接線員的聲音,經過幾次轉接,終於通了。
“喂?哪位?”電話那頭傳來李瓏玲略帶疲憊的聲音,伴隨著收拾檔案的紙張摩擦聲。
“老李!你趕緊的,現在,立刻,馬上!到749院專家樓來一趟!”盧子真一隻手叉著腰平復呼吸,另一隻手緊緊攥著聽筒,大嗓門震得話筒裡的碳精片都在嗡嗡作響。
“盧子真?你發甚麼瘋?這都幾點了?”李瓏玲有些不悅,顯然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命令式語氣給衝到了。
“你別管幾點了!我告訴你,林振那小子的鍋,做出來了!”盧子真壓低聲音,卻掩不住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興奮勁兒,像是獻寶一樣,“我剛嘗過那做出來的飯,那味道……嘖!你今天要是不來,我保證你後悔一輩子!這可是咱們創匯的殺手鐧!”
電話那頭沉默了。
足足過了半分鐘,李瓏玲果斷乾脆的聲音才透過電流聲傳來:“地址!車牌號報給你們門口警衛!我馬上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