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樂的時光總是像指縫裡的沙,抓都抓不住。
第二天清晨,南池子衚衕還沒完全甦醒,甲三號院門口卻已經是一片忙碌。
兩輛草綠色的中巴車再次停在了門口,排氣管突突地噴著白煙。
楊衛國甚至都沒怎麼睡,眼圈黑得像熊貓,但精神頭卻亢奮得嚇人。
他那個印著“為人民服務”的帆布包裡,塞滿了這幾天他在展會上畫的草圖和筆記,那是比金條還貴重的寶貝。
“不能留了,真不能留了。”楊衛國一邊指揮司機把行李往車上搬,一邊對挽留的周玉芬擺手,“廠裡那一攤子事兒等著呢。而且……”
他拍了拍胸口的筆記,壓低聲音,眼神賊亮:“我現在腦子裡全是那個數控機床的結構,再不回去把它弄出來,我這腦子都要炸了!林工說了,咱們能造,我就必須得給它造出來!”
林振站在臺階下,身旁堆著像小山一樣的禮盒。
“楊叔,這些是給廠裡帶的。”林振指著那十幾箱印著“全聚德”字樣的烤鴨,“用真空袋抽過了,回去蒸一下就能吃。讓大傢伙都嚐嚐京城的味兒。”
“還有這個,稻香村的點心匣子。”魏雲夢指揮著警衛員何嘉石往車上搬,“牛舌餅、棗花酥,都是現裝的。給車間的師傅們分分,特別是王總工,那份要是單獨的無糖點心。”
楊衛國看著這些東西,嘴唇哆嗦了兩下:“這……這得花多少錢啊?林工,你這日子不過了?”
“結婚是大事,大傢伙心裡惦記我,我不能讓大家空著手想。”林振笑著把一整條“大前門”塞進楊衛國手裡,“路上抽。”
另一邊,林浩初正幫著媳婦李雪梅往車上搬東西。
李雪梅一直低著頭,那雙平時拿粉筆的手此刻緊緊攥著衣角,眼眶紅通通的,顯然是剛哭過。
“咋了這是?”林振走過去,溫聲問道,“嫂子,是昨晚沒睡好?還是捨不得走?”
李雪梅一聽這話,眼淚瞬間就決堤了,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抬起頭,那張平時溫婉的臉上寫滿了懊悔與自責:“小振……嫂子不是不想走,嫂子是後悔啊……”
“後悔啥?”林振一愣。
李雪梅吸了吸鼻子,聲音哽咽:“後悔沒把衛東帶來。我真傻,怕孩子路上受罪,怕孩子太小不懂事給你添亂……可我哪知道……哪知道那位會來啊!”
她越說越激動,甚至帶了點哭腔:“那是多大的福分啊!要是衛東來了,哪怕讓首長看一眼,摸一下頭,那也是孩子這輩子最大的造化!這福氣……讓我給弄丟了!”
在這個年代,能見那位一面,那是能吹一輩子的榮耀。
林浩初在旁邊嘆了口氣,攬住媳婦的肩膀,笨拙地安慰道:“行了行了,命裡有時終須有。咱兒子還小,以後讓他在書本上學首長的精神也是一樣的。”
林振看著哭得梨花帶雨的堂嫂,心裡一陣發酸。這是最樸素的願望,也是最真實的遺憾。
他走上前,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鋼筆。
那是他平時用來計算資料的派克筆,雖然不算頂名貴,但跟了他很久。
“嫂子,別哭。”林振把鋼筆遞到李雪梅手裡,“首長那是大忙人,見不見的,不在這一面。衛東是咱們老林家的種,以後肯定差不了。”
“這筆你拿著。等衛東上學了,你告訴他,這是他二叔給的。只要他好好讀書,像小夏一樣爭氣,將來考到京城來,憑他自己的本事見,比啥福氣都硬!”
李雪梅握著那支還帶著體溫的鋼筆,淚眼婆娑地點點頭:“哎!哎!我一定讓他好好學!絕不給二叔丟臉!”
車要開了。
林興昌最後也是最慢一個上車的。
老頭子今天穿回了他那件半舊的棉襖,那是他覺得最舒坦的衣服。
他站在車門口,那雙佈滿老繭和裂口的大手,死死地握住了林振的手。
那力道大得驚人,像是要把這一輩子的力氣都傳給這個最有出息的侄子。
“小振啊。”林興昌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旱菸味和鄉音,“大伯走了。家裡地裡的事兒,你別操心。那幾畝地,只要大伯還有一口氣,就荒不了。”
“你在京城,是在天子腳下幹大事。”老頭子的眼神突然變得無比渾濁又無比清澈。
“你給大伯記住了!”林興昌猛地拍了拍林振的手背,啪啪作響,“好好幹!把心掏出來給國家幹!別惦記家,別惦記俺們。要是幹不出個名堂來,要是給國家丟了臉,你也別回林家村,俺丟不起那個人!”
這是一個農民最樸實、也最沉重的囑託。
國家最大,小家在後。
林振只覺得喉嚨發堵,他挺直了腰桿,像是在接受檢閱一樣,鄭重地點頭:“大伯,您放心。林振這輩子,絕不當軟骨頭。”
“好!好樣的!”林興昌抹了一把老淚,轉身上車,再沒回頭。
發動機轟鳴,車輪捲起地上的殘雪。
林振和魏雲夢並肩站在衚衕口,一直目送著那兩輛車消失在街道的盡頭,直到連那股尾氣味都散盡了,兩人還久久沒有動彈。
“這就是家人。”魏雲夢輕聲說道,手悄悄伸進林振的大衣口袋,握住了他的手,“他們是你最硬的後盾。”
林振深吸一口凜冽的空氣,將眼底的那一絲溼潤逼了回去。
“是啊。”他轉身,目光重新變得堅毅,“走吧,咱們也該出發了。今天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
按照京城的老理兒,婚後第三天是回門的日子。
雖然李部長早就說了不搞封建迷信那一套繁文縟節,但該有的禮數不能少。
林振開了一輛低調的吉普車。
車後備箱裡裝的不是甚麼金銀首飾,而是兩瓶特供茅臺,兩條中華煙,還有一箱子他在研究所自己搞出來的“稀罕物”——用航天鋁材邊角料車出來的全套不鏽鋼廚具。
這年頭,一口不生鏽、鋥光瓦亮的鍋,比甚麼玉鐲子都討丈母孃歡心。
車子駛入機關大院。
門口的哨兵看到林振,啪的一個敬禮。
李家小樓裡,飯菜飄香。
李瓏玲今天沒穿正裝,繫著個碎花圍裙,手裡拿著鍋鏟,正指揮著保姆劉阿姨切菜。
“那個魚,再蒸兩分鐘,小林愛吃嫩的。”
“紅燒肉火候夠了嗎?多放點糖,雲夢隨我,愛吃甜口。”
聽到開門聲,李瓏玲把鍋鏟一扔,快步走出廚房。
“媽!我們回來了!”魏雲夢一進門,就想往李瓏玲懷裡撲,結果被李瓏玲嫌棄地推開了。
“去去去,一身寒氣,別把菜弄涼了。”李瓏玲嘴上嫌棄,眼睛卻笑成了月牙,直接越過女兒,一把拉住林振的胳膊,上下打量。
“哎呦,我的好女婿!快進來!凍壞了吧?”
魏雲夢站在一邊,佯裝生氣地跺腳:“媽!到底誰是你親生的啊?”
“你是買白菜送的。”李瓏玲心情大好,竟然也學會了開玩笑,“小林可是咱家的功臣,是大寶貝。”
三人落座。
這一頓飯,吃得是其樂融融。
沒有外人,沒有官場上的客套,只有丈母孃看女婿,越看越滿意。
李瓏玲給林振夾了一塊紅燒肉,放下筷子,神色稍微認真了一些,但嘴角依舊掛著掩飾不住的笑意。
“小林啊,你是不知道,這兩天我這電話都被打爆了。”
林振正要把肉送進嘴裡,聞言動作一頓:“媽,是不是給您添麻煩了?”
“麻煩?這是天大的面子!”李瓏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臉上泛起紅光,“以前那些個眼高於頂的老傢伙,甚麼物資部的、重工局的,這幾天排著隊給我打電話,明裡暗裡都在打聽你,問咱們家是不是有通天的路子。”
說到這,李瓏玲冷笑了一聲:“特別是秦家那邊。聽說秦副部長在家裡摔了好幾個杯子,這兩天在單位都夾著尾巴做人,看見我就躲。真是痛快!”
“媽,那些都是虛名。”林振放下筷子,語氣平靜,“首長來,是看重咱們的技術,看重咱們能給國家造出東西。我要是躺在功勞簿上吃老本,這面子,早晚得丟。”
李瓏玲看著林振那雙寵辱不驚的眼睛,心裡的讚賞更濃了。
換做別的年輕人,被首長握了手、題了字,尾巴早就翹到天上去了,搞不好就要開始借勢謀私。
可林振倒好,清醒得可怕。
“說得對!”李瓏玲重重地點頭,“打鐵還需自身硬。你只要把手頭的專案搞好了,那就是最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