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第一縷晨光,透過窗欞上大紅的“喜”字剪紙,斑駁地灑在雕花的架子床上。
空氣中還殘留著昨夜紅燭燃盡後的松香,與那一抹極淡的、屬於魏雲夢獨有的冷香交織在一起。
林振醒得很早。
常年高強度的科研工作,讓他養成了極其精準的生物鐘。
但他沒動,只是側著身,單手支著頭,目光貪婪地描摹著枕邊人的睡顏。
魏雲夢睡得很沉,如瀑的黑髮散亂在紅色的鴛鴦枕上,襯得那張臉愈發白皙如玉。
或許是昨夜太過勞累,她的眼尾還帶著一抹未消的淡紅,那是一種驚心動魄的嫵媚。
平日裡在實驗室那種拒人千里的清冷氣場,此刻全化作了毫無防備的嬌憨。
被窩下的曲線起伏,即便隔著被子,林振腦海中也能精準構建出那符合黃金分割比例的三維模型。
“看夠了嗎?”
魏雲夢並沒有睜眼,只是睫毛微微顫了顫,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慵懶,像是小貓爪子在人心尖上撓了一下。
“一輩子都看不夠。”林振低笑一聲,手指輕輕颳了一下她挺翹的鼻樑,“林夫人,早安。”
魏雲夢終於睜開了眼,那雙平日裡用來觀測微觀金相結構的眸子,此刻卻只倒映著林振一人的影子。
她想坐起來,卻不由得輕嘶了一聲,眉心微蹙,昨晚那如狂風驟雨般的折騰,讓她這具平日裡缺乏鍛鍊的身子骨有些散架。
“別動,再躺會兒。”林振有些心疼,伸手去幫她揉腰。
“不行。”魏雲夢抓住了他的手,眼神卻透著一股子執拗,“今早要敬茶。這是規矩,不能讓媽和大伯他們等。”
她是新女性,骨子裡卻有著最傳統的教養。
既然嫁進了林家,那林家的長輩就是她的天。
穿衣洗漱。
魏雲夢坐在梳妝檯前,正要拿起眉筆,手中的筆卻被林振抽走了。
“我來。”
林振手裡捏著那支黑色的眉筆,神情專注得彷彿手裡拿的不是眉筆,而是用來繪製高精密藍圖的繪圖筆。
“你會嗎?”魏雲夢透過鏡子看著他,嘴角含笑。
“論線條的流暢度和結構的對稱性,我是專業的。”林振微微俯身,左手輕託著她的下巴,右手懸腕,筆尖輕輕落下。
沒有絲毫的抖動,每一筆都極其精準。
鏡中,在那張絕美的臉龐上,兩道遠山眉如水墨般暈染開來,既保留了她原本的英氣,又增添了幾分新婦的溫婉。
“張敞畫眉,不過如此。”林振收筆,端詳著自己的作品,滿意地點點頭,“完美。”
魏雲夢看著鏡中的自己,臉頰微燙,起身整理了一下那件酒紅色的羊毛開衫,在林振臉頰上輕啄一口:“貧嘴。”
……
正房大廳,氣氛熱烈卻又帶著幾分特有的拘謹。
兩張八仙桌拼在一起,上面已經擺滿了趙丹秋這一大早忙活出來的早點。
林興昌和王秀蘭坐在上首,屁股只敢坐半邊椅子,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楊衛國稍微好點,畢竟是見過世面的廠長,但眼神還是時不時往門口飄。
“來了來了!”林夏眼尖,像個紅彤彤的小炮彈一樣指著裡屋門口。
門簾掀開,林振牽著魏雲夢走了出來。
這一亮相,屋裡彷彿亮堂了好幾度。林振一身中山裝,身姿挺拔如松;魏雲夢站在他身旁,紅衣黑褲,端莊大氣,那股子書卷氣和貴氣融合在一起,讓人挪不開眼。
“媽,大伯,大娘。”
魏雲夢鬆開林振的手,走到早就備好的蒲團前,沒有絲毫猶豫,大大方方地跪了下去。
趙丹秋趕緊遞上茶盤。
“媽,您喝茶。”魏雲夢雙手舉杯,聲音清脆,眼神真誠。
周玉芬坐在椅子上,看著眼前這個漂亮得不像話,卻又對自己如此恭敬的兒媳婦,眼淚“唰”地一下就下來了。
她這半輩子,守寡帶孩子,受盡了白眼和冷落。
雖然兒子出息了,但她心裡總怕這城裡的高門大戶看不起她們這些鄉下人。
可今天,這一跪,這一聲“媽”,把她心裡最後那點自卑的堅冰徹底砸碎了。
“哎!哎!好孩子!”周玉芬手忙腳亂地接過茶,喝了一口,燙嘴都沒覺得,趕緊從懷裡掏出一個厚厚的紅紙包。
“這是媽給你的改口費。不多,是媽的一點心意。”
那紅紙包鼓鼓囊囊的,看著厚度,少說也有兩三百塊。
在這個工人一個月工資才三十多塊錢的年代,這絕對是一筆鉅款。
那是周玉芬這幾年攢下的所有積蓄,也是一個母親能給出的最大體面。
“謝謝媽。”魏雲夢雙手接過,並沒有因為自己家世顯赫而有絲毫輕視,反而鄭重地收好。
接著是給大伯林興昌敬茶。
這老實巴交的莊稼漢,手抖得差點拿不住茶杯,喝完茶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個用手絹包了好幾層的老銀鐲子。
“侄媳婦,這是……這是你大娘當年的嫁妝,不值啥錢,是個念想。”林興昌那張老臉上全是紅光,比自己娶媳婦還激動。
魏雲夢當場就套在了手腕上,那銀鐲子有些發黑,但在她白皙手腕的襯托下,卻顯出一種別樣的質樸美感。
“真好看,謝謝大伯,謝謝大娘。”魏雲夢晃了晃手腕,笑顏如花。
這一幕,看得一旁的楊衛國和林浩初心裡暖烘烘的。
甚麼叫大家閨秀?
這就叫大家閨秀!
不嫌貧愛富,知書達理,林工這福氣,真是頂破了天!
“行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吃飯!”林振笑著把魏雲夢扶起來,招呼大家入座。
早餐的豐盛程度,再次重新整理了這群懷安縣親戚的認知。
桌上擺著炸得金黃酥脆的油條,白白胖胖的肉包子,冒著熱氣的豆腐腦,還有一盤切得薄薄的醬牛肉,甚至還有一碟子這時候極為罕見的奶油蛋糕。
林興昌拿著筷子,看著那一大盤子白麵肉包子,喉結滾動了一下,卻遲遲不敢下手。
“這……這一頓得吃掉多少細糧票啊?”林興昌小聲嘀咕,心疼得直抽抽,“咱們在老家,過年也不敢這麼造啊。小振啊,日子得細水長流,不能因為結婚就鋪張浪費。”
在這個普遍吃紅薯面、棒子麵的年代,這一桌子早點,簡直就是奢侈的代名詞。
林浩初也是拿著個肉包子,咬也不是,放也不是,憨笑著看向林振:“是啊小振,這也太……太好了點。俺們吃點窩頭鹹菜就行。”
餐桌上的氣氛一時有些尷尬。
這是城鄉生活水平的巨大鴻溝,也是這個時代特有的“侷促感”。
魏雲夢剛想開口解釋這是特批的供應,林振卻在桌下輕輕按了按她的手,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眼神。
他夾起一根油條,咔嚓咬了一口,嚥下去後,才笑著看向大伯和堂哥。
“大伯,浩初哥,你們就敞開了吃。這不是浪費。咱們國家搞建設,那是力氣活。浩初哥你在車間鍊鋼,大伯你在地裡種糧,哪一樣不需要力氣?吃飽了,吃好了,才有勁兒給國家幹活。”
他指了指那盤醬牛肉:“這牛肉,是咱們院裡搞出來的新技術換來的。我在京城拼命搞研究,為的是啥?不就是為了讓咱們家裡人,讓全天下的人,都能吃上這一口肉包子嗎?你們要是捨不得吃,那就是看不起我這搞技術的成果了。”
這番話,既拔高了立意,又給了親戚們臺階下。
“說得對!”楊衛國一拍桌子,豪氣頓生,“林工說得在理!咱們吃的是飯嗎?咱們吃的是林工給國家掙回來的臉面!吃!浩初,給我拿兩個大包子,吃飽了,一會還要出門呢!”
“哎!好嘞!”林浩初也被說通了,狠狠咬了一大口肉包子,滿嘴流油,臉上露出了憨厚滿足的笑容,“真香!比俺們廠食堂的香多了!”
林夏這小丫頭早就饞那塊奶油蛋糕了,這會兒見大人動了筷子,立馬挖了一大勺塞進嘴裡,糊得滿嘴都是白花花的奶油,含混不清地喊道:“哥哥嫂子最好啦!”
屋裡的氣氛瞬間活絡起來。
魏雲夢看著身邊正在給大伯夾菜的林振,眼中滿是崇拜。
這個男人,無論是在充滿硝煙的試驗場,還是在這充滿煙火氣的飯桌上,總能用他特有的方式,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給所有人最大的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