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動力傳動研究所,一號成品庫。
耿欣榮正蹲在地上,指揮著兩個工人把一臺小型真空感應熔煉爐搬上卡車。
“輕點!輕點!這爐子金貴著呢!”
“耿工,這是要幹啥去啊?”旁邊經過的一個老技工好奇地問,“咱們傳動所也不鍊鋼啊。”
“鍊金子!”耿欣榮嘿嘿一笑,“給咱們組長煉聘禮。”
他手裡拿著一張剛填好的《新型物資申請及用途登記表》,一溜煙跑向了後勤處。
後勤處的王處長是個出了名的鐵公雞。誰來領根螺絲釘,他都得讓人填三張表,還得追問這螺絲釘是用在左邊還是右邊。
耿欣榮把申請表往櫃檯上一拍:“王處長,領料!”
王處長戴著老花鏡,慢條斯理地拿過單子:“鈦合金邊角料……這個好說,庫裡有的是。純鎳……純鈦……這也還行。哎?這個形狀記憶合金研製是甚麼名堂?”
王處長抬起眼皮,警惕地看著耿欣榮:“小耿啊,咱們是正經單位,可不能拿公家的東西搞私活。這玩意兒我看怎麼像是做首飾用的?”
“王處長,您這話可就不對了。”耿欣榮早就得了林振的真傳,一臉正氣地指著單子下面的備註欄。
“您看清楚了,這是林組長——就是搞出人造金剛石那個林振——親自設計的新材料。”
一聽到“林振”和“人造金剛石”幾個字,王處長的眼睛瞬間亮了,像是一百瓦的燈泡。
上次林振那個六面頂壓機搞出來的人造金剛石,可是讓外貿部把門檻都踩破了,換回來的外匯讓整個749院的伙食標準都提了兩級。在王處長眼裡,林振那就是活著的財神爺,是行走的印鈔機。
“林組長要弄的?”王處長態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臉上堆滿了笑,“早說啊!林組長那是隨便弄弄嗎?那肯定是又有大動作了!”
耿欣榮趁熱打鐵,指著備註欄念道:“您看,林組長寫了,這種鎳鈦合金,具有獨特的形狀記憶效應。往小了說,可以做溫控開關、高精密接頭;往大了說,那是未來戰鬥機可變後掠翼的關鍵材料!甚至還能做心臟支架,救人命的!”
“這個專案要是搞成了,別說這一爐子料,就是給咱們院換個新的辦公樓都夠了!”
“我的個乖乖……”王處長聽得兩眼放光,雖然沒太聽懂甚麼“後掠翼”,但他聽懂了“換辦公樓”。
“批!必須批!”王處長拿起紅筆,大筆一揮,甚至還主動加碼,“這種實驗耗損大,給他批雙倍的料!不夠再來拿!另外,需不需要鉑金做觸點?庫裡還有點存貨,要不也給他拿點?”
耿欣榮差點沒笑出聲,強忍著笑意擺手:“不用不用,目前夠用了。不過王處長,林組長說了,這第一批樣品做出來,得先拿去實戰應用一下。”
“懂!我懂!”王處長一副過來人的表情,擠眉弄眼道,“是不是給魏家那姑娘的?哎呀,林組長這腦子就是好使。上次造鑽石賺外匯,這次造合金哄媳婦,順便還能給國家填補空白。這就叫那甚麼……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雙豐收!”
“行了,快去拿吧!別耽誤了林組長的大事!”
看著耿欣榮抱著一堆珍貴材料喜滋滋地跑遠,王處長摘下眼鏡,感慨地擦了擦:“這搞技術的要是浪漫起來,真沒那些詩人甚麼事兒了。那一爐子燒出來的哪是合金啊,分明是金山銀山啊!”
……
耿欣榮站在一旁,手裡捧著剛從後勤處“騙”來的高純度酒精,一眨不眨盯著林振手下的動作。
桌面上,那臺從鐘錶廠軟磨硬泡借來的高倍顯微鏡旁,散落著比頭髮絲還細的銼刀和鑷子。
空氣中瀰漫著金屬切割特有的焦糊味,混雜著淡淡的機油香。
林振穩如磐石,左眼卡著寸鏡,右手拿著一把特製的微型鑷子,正在擺弄一堆看起來像是碎屑的金屬片。
“我說老林,”耿欣榮嚥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極低,生怕驚擾了林振手下的微雕工程,“你這到底是造武器呢,還是繡花呢?這一堆鈦合金邊角料,讓你搗鼓出花來了?”
“就是花。”林振頭也不抬,手腕輕輕一抖,將一枚只有芝麻粒十分之一大小的銷釘精準植入。
“咔噠。”一聲微不可察的脆響,彷彿某種機關被扣合。
林振直起腰,摘下寸鏡,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眉心,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成了。”
耿欣榮趕緊湊過去,只見顯微鏡下的絨布上,靜靜躺著一朵只有拇指蓋大小的金屬蘭花。
花瓣是用TC4鈦合金打磨的,薄如蟬翼,經過林振獨特的陽極氧化處理,呈現出一種夢幻般的幽藍色,冷豔逼人。
“這就完了?看著也就是個精緻點兒的鐵疙瘩嘛。”耿欣榮撓了撓頭,雖然覺得好看,但也沒看出哪裡值得林振廢寢忘食搞了三個通宵。
林振瞥了他一眼,沒解釋,只是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往培養皿裡倒了一點熱水。
熱氣升騰。
“看好了。”林振用鑷子夾起那朵緊閉的高冷蘭花,輕輕放入水中。
下一秒,耿欣榮的眼珠子差點掉進水裡。
奇蹟在熱水中綻放。
那原本緊緊包裹在一起的幽藍色花瓣,彷彿被注入了生命,在接觸熱水的瞬間,竟然開始緩緩舒展、顫動。一層一層,優雅而堅定地向外綻放,如同快鏡頭下的花開瞬間,美得驚心動魄。
隨著花瓣完全盛開,露出了藏在花蕊深處的一抹亮色,那是用極其昂貴的形狀記憶合金製成的連桿機構,而在花蕊的最中心,竟然還藏著一根微不可察、卻鋒利無比的鎢鋼針。
極致的浪漫,包裹著極致的鋒芒。
“我靠……”耿欣榮目瞪口呆,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活了?這玩意兒活了?!”
“鎳鈦記憶合金。”林振看著水中盛開的蘭花,眼神溫柔得像是能滴出水來,“我訓練了它幾百次。在20度以下,它是閉合沉睡的;一旦溫度超過35度,它就會甦醒綻放。”
耿欣榮猛地反應過來,猛拍大腿:“35度?那是……那是人的體溫?!”
“對。”林振伸手將蘭花撈出,隨著溫度降低,花瓣迅速閉合,變回那副含苞待放的高冷模樣,彷彿剛才的驚豔只是一場幻覺,“只要雲夢把它別在胸口,貼近心臟的位置,感受著她的體溫,這朵花就會永遠為她綻放。”
耿欣榮聽得一愣一愣的,看著林振那張平靜卻又透著點小得意的臉,心裡那是翻江倒海的羨慕嫉妒恨。
“林振啊林振,我真是服了你個老六!”耿欣榮一臉悲憤地指著自己的腦袋,“你這腦子到底是咋長的?咱們同樣是九年義務教育,同樣是搞軍工的,怎麼我就只能想到造齒輪、造履帶,你卻能把冷冰冰的金屬搞得這麼……這麼肉麻又高階?”
他頓了頓,嘆了口氣:“我要是能有你這一半的腦子和情調,趙老師早就不止是給我回信,而是直接跟我領證了!”
林振小心翼翼地用絲絨布將那枚胸針包好,彷彿捧著稀世珍寶。
“這不是腦子的問題。”林振將胸針揣進貼胸的口袋裡,感受著那裡的溫熱,輕聲道,“是因為那是魏雲夢。我想把這世上最硬的金屬,化成最繞指的柔情給她。”
這不僅是一份技術結晶,更是一個軍工理工男,給他的愛人最隱晦也最熱烈的告白。
既是美麗的裝飾,也是關鍵時刻能防身的利器,就像魏雲夢這個人,清冷美麗,卻又有著不輸男兒的剛強。
耿欣榮看著林振那副深情款款的樣子,只覺得牙都要酸倒了,但心裡卻是真真切切的服氣。
他拍了拍林振的肩膀,一臉受不了的表情:“行了行了,快收起你那副痴漢樣吧。既然這壓箱底的聘禮都備好了,咱們是不是該動身了?今兒可是去魏家提親的正日子,讓你那個當部長的未來丈母孃等急了,小心這蘭花還沒送出去,先挨頓批。”
林振聞言,神色微微一凜,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的口袋,隔著布料確認那枚金屬蘭花安然無恙後,才看向窗外。雨後的京城,天空碧藍如洗,陽光透過玻璃灑進來,照得人心頭敞亮。
“走。”他深吸一口氣,抬手極其鄭重地整理了一下軍裝領口並不存在的褶皺,眼中閃爍著堅定與期待的光芒,“提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