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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所謂上流社會

2026-02-18 作者:北風飛舟

什剎海的冰面上,風還帶著哨音。

林振把懷裡的人鬆開,順手幫她把那條深紅色的圍巾緊了緊,遮住了那一截白皙卻凍得發紅的脖頸。

“走吧,小夏還在家等著那個會吸鐵的文具盒。”

林振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剛才那種要把人揉進骨血裡的熾熱被他藏進了眼底。

魏雲夢低著頭“嗯”了一聲,臉上的紅暈還沒退下去。

兩人換回鞋子,林振騎上那輛二八大槓,魏雲夢側坐在後座,手自然地伸進林振的大衣口袋裡。

……

東華門供銷社。

這是這一帶最大的百貨鋪子,臨近年關,裡面擠得那是水洩不通。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混合著醬菜味、布料味和蛤蜊油味的特殊氣息。

櫃檯後面,售貨員一個個鼻孔朝天,忙得腳不沾地,算盤珠子撥得劈啪作響。

“同志,拿那個。”林振指著文具櫃檯最顯眼位置的一個粉紅色塑膠盒,“帶磁鐵開關,雙層的那個。”

那是個稀罕物。

這時候大多數孩子用的都是鐵皮鉛筆盒,稍微用舊了就生鏽,蓋子還容易松。

這種帶磁扣的塑膠文具盒,上面印著哪吒鬧海的圖案,裡面還帶著機關,按一下能彈出來放橡皮的小抽屜,在小學生眼裡那就是“勞斯萊斯”。

“八塊五,外加兩張工業券。”售貨員頭也不抬,報出的價格讓旁邊好幾個帶著孩子的大人都縮了縮脖子。

八塊五,夠買好幾斤豬肉了。

林振連眼皮都沒眨,手伸進懷裡掏錢夾。

就在這時,一個尖細女聲突然在旁邊炸響,帶著幾分做作的驚訝和難以掩飾的優越感。

“喲,這不是魏雲夢嗎?”

魏雲夢正在看那個文具盒上的圖案,聞聲轉過頭。

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是一個穿著暗格紋呢子大衣的年輕女人。

燙著時髦的大波浪捲髮,臉上擦著厚厚的粉,嘴唇塗得鮮紅。她身邊並沒有其他人,手裡提著一個印著“友誼商店”字樣的網兜,裡面裝著兩聽麥乳精。

是蘇青。

高中同學,也是曾經那個跟在她屁股後面的好閨蜜。生日宴一別後,她們就鬧掰了。

蘇青上下打量著魏雲夢。

米白色的風衣雖然剪裁合體,但看料子不是新的;腳上的皮靴沾了泥點子;最重要的是,魏雲夢那張臉雖然依舊美得讓人嫉妒,但那種被風沙吹出來的粗糲感,是粉底遮不住的。

蘇青心裡的那桿秤瞬間就歪向了自己這邊。

看來傳言是真的,這魏大才女在那個甚麼保密單位,乾的盡是些苦力活。

“真是稀客啊。”蘇青走上前兩步,一股濃郁的花露水味撲面而來,“你怎麼造成這樣子了?我還以為你是去逃荒呢。”

她誇張地捂了捂嘴,視線落在魏雲夢露在外面的手上。

那雙手,為了在零下三十度的戈壁灘除錯引信,哪怕擦了最好的蛤蜊油,指關節處依然有著明顯的凍瘡印記,手背面板也是乾燥的。

蘇青一把抓過魏雲夢的手,像是發現了甚麼新大陸一樣嚷嚷起來:“哎喲喂!這還是咱們校花的手嗎?怎麼糙成老樹皮了?”

林振正準備付錢,聽到這話,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他轉過身,身軀擋在魏雲夢身前,像是一座壓抑著怒火的火山。

魏雲夢卻輕輕拍了拍林振的胳膊,示意他稍安勿躁。她把手從蘇青手裡抽回來,神色淡然,就像是在看一隻上躥下跳的猴子。

“工作需要。”魏雲夢的聲音清冷,“蘇青,好久不見。”

“是挺久不見了。”蘇青並沒有因為魏雲夢的冷淡而退縮,反而更加得意。她抬起手,故意在半空中捋了捋鬢角的碎髮,露出了手腕上那塊閃著銀光的手錶。

那是塊上海牌全鋼手錶,錶盤在供銷社昏黃的燈光下反著光。

“雲夢啊,不是我說你。女人嘛,讀那麼多書有甚麼用?最後還不是要去那窮鄉僻壤跟鐵疙瘩打交道。”

蘇青晃了晃手腕,一臉“我是為你好”的表情,“你看你,手都粗成這樣了,以後怎麼帶得出去?我家昊蒼就常說,女人是用來疼的,也是用來給男人掙面子的。這手要是糙了,那可是丟男人的臉。”

提到“我家昊蒼”四個字時,蘇青的聲調拔高了八度,恨不得讓整個供銷社的人都聽見。

周圍不少買東西的大嬸大媽都看了過來,目光在那塊手錶和魏雲夢的手之間來回打轉,竊竊私語。

林振的拳頭攥緊了。

如果不打女人是他的底線,那蘇青現在已經在重症監護室了。

魏雲夢卻笑了。

那一笑,如同冰雪初融,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諷刺。

她的目光落在蘇青那塊引以為傲的手錶上,眼神變得專業而犀利,就像是在實驗室裡審視一個不合格的殘次品。

“上海A581。”魏雲夢淡淡地開口,“錶盤直徑34毫米,半鋼錶殼。”

蘇青愣了一下,隨即挺起胸脯:“算你有眼光!這是昊蒼託人特意給我買的,一百二十塊呢!還要手錶票!”

“被人騙了。”

魏雲夢這四個字說得輕描淡寫。

“你說甚麼?”蘇青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秒針在走動時,每隔五秒有一次微弱的頓挫,這是擺輪遊絲受潮導致的彈性疲勞。”魏雲夢往前走了一步,指尖隔空點了點那個錶盤,“四點鐘方向的刻度旁邊,有一塊直徑約1.5毫米的氧化黃斑。這說明這塊表的密封圈老化,進過水氣。”

“還有。”魏雲夢抬起眼皮,看著一臉僵硬的蘇青,“上海手錶廠早在去年就開始全面推廣A611型機芯,增加了防震功能。你這塊A581,是58年或者是59年的積壓庫存。機芯裡的潤滑油大機率已經乾涸,走時每天誤差至少在一分鐘以上。”

周圍瞬間安靜了。

那幾個剛才還在羨慕蘇青的大媽,此刻都瞪大了眼睛。

“我的天,這姑娘懂行啊!”

“每天慢三分鐘?那不是廢鐵嗎?”

“一百二買箇舊貨?這冤大頭當的。”

蘇青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她不懂甚麼機芯、遊絲,但魏雲夢說中了死穴——這塊表確實每天都要慢好幾分鐘,她得天天調!

而且,這是秦家給她的彩禮,說是託人買的新款,原來是沒人要的舊貨?

“你……你胡說八道!”蘇青氣急敗壞,“你就是嫉妒!嫉妒我嫁得好!嫉妒我有手錶你沒有!”

魏雲夢收回目光,再沒看那塊表一眼。

嫉妒?

她剛在戈壁灘上,親手組裝了全世界最精密的壓電陶瓷引信,誤差控制在微秒級。這種工業垃圾,在她眼裡連當廢料都不配。

“同志,結賬。”

一直在旁邊沉默的林振突然開口。

他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疊嶄新的“大團結”,還有一沓厚厚的、帶著特殊紅印章的特供票據。

那一沓錢和票拍在櫃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售貨員眼睛都直了。

那是特供票!只有團級以上或者是保密單位的高階專家才有資格領的!

“除了這個文具盒。”林振指了指櫃檯裡最貴的那幾樣東西,“那支英雄100金筆,還有那盒水果硬糖,都包起來。”

“好……好嘞!”售貨員的態度瞬間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手腳麻利地開始打包。

這一堆東西,加起來得三十多塊錢。

林振連眼都沒眨一下。

他付完錢,拎著那一堆東西,轉過身看著蘇青。

他比蘇青高出一個頭,居高臨下的目光裡沒有半點溫度,只有一種看跳樑小醜的漠然。

“蘇青同志。雲夢的手,是為國家造利劍的手。她的手粗了,是為了讓這國家裡更多人的手能細著。”

“至於你那塊表……”林振冷笑了一聲,“還是留著自己看時間吧,雖然也不準。”

蘇青被這一番搶白噎得半天沒說出話來。

看著林振護著魏雲夢往外走的背影,那種被無視、被碾壓的屈辱感瞬間衝昏了她的頭腦。

憑甚麼?

憑甚麼魏雲夢都混成這樣了,那個林振還把她當個寶?

憑甚麼她蘇青明明都要嫁進高幹家庭了,還要在這裡受這種窩囊氣?

“站住!”

蘇青尖叫一聲,追了上去,攔在兩人面前。

她的胸口劇烈起伏,眼神裡透著一股歇斯底里的狠勁。

“魏雲夢!你不就是找了個當兵的嗎?神氣甚麼?有幾個臭錢了不起啊?”

蘇青從包裡掏出一張大紅色的請柬,狠狠地甩得嘩嘩作響。

“這個月八號!北京飯店!”

蘇青咬著牙,臉上露出一種扭曲的得意,“我和秦昊蒼的婚禮!到時候會有很多部委的領導來,還有秦副部長的戰友!那才是真正的上流社會!那是你們這種只會跟機器打交道的土包子一輩子都擠不進去的圈子!”

她把請柬往魏雲夢懷裡一塞。

“既然遇到了,那就賞你們一張請柬。到時候記得來啊,也讓你們開開眼,看看甚麼叫真正的體面!看看我家昊蒼是多麼年輕有為!別到時候嚇得不敢進門!”

說完這番話,蘇青覺得自己終於扳回了一城。

她昂著頭,像是隻鬥勝的公雞,踩著高跟鞋噔噔噔地走了。

魏雲夢拿著那張燙金的請柬,有些哭笑不得。

“林振。”魏雲夢轉頭看著身邊的男人,“她說那是上流社會。”

林振看了一眼那張請柬,又看了一眼蘇青消失的方向,幫魏雲夢把被風吹亂的頭髮別到耳後。

“嗯,北京飯店,確實挺上流。”

林振淡淡地笑了,眼神裡閃過一絲玩味的光芒。

“既然人家盛情相邀,要去見識見識所謂的大場面,那咱們就去。”

“給她這個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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