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醉的頭痛,像是有無數把小鋸子在腦子裡來回拉扯。
秦昊蒼輕哼一聲,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發黃的天花板,牆角還帶著一片水漬暈開的黴斑。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子受潮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怪味。
這是哪兒?
他猛地坐起身,身上蓋著的薄被子滑落下來,露出了赤果的上身。
而就在他身邊,一個女人正蜷縮著身體,背對著他,烏黑的捲髮散落在枕頭上。
秦昊蒼的腦子“嗡”的一聲。
記憶像是斷了線的膠捲,開始一幀一幀地瘋狂回放。
小酒館……二鍋頭……紅色的呢子大衣……蘇青那張堆滿笑容的臉……還有昨晚那些瘋狂而混亂的畫面……
“轟——”
秦昊蒼只覺得五雷轟頂,渾身的血液瞬間涼了個透,臉色煞白如紙。
完了。
在這個年代,“作風問題”就是一條絕對不能碰的高壓線,誰碰誰死!
如果被人知道,他和蘇青在招待所裡過了一夜……
他不敢再想下去,手忙腳亂地從地上抓起自己的褲子和襯衫,動作慌亂得像個被捉姦在床的賊。
他穿衣服的動靜太大,驚醒了身邊的蘇青。
蘇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懶洋洋地坐了起來。身上蓋著的被單順勢滑落,露出了光潔的肩膀和鎖骨,上面還帶著幾點刺眼的紅痕。
她看著秦昊蒼那一臉見了鬼的驚恐表情,嘴角卻勾起一抹滿足而慵懶的笑。
“早啊,秦哥哥。”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沙啞,聽上去格外勾人。
“你……你怎麼會在這裡?!”秦昊蒼一邊哆哆嗦嗦地扣著褲子,一邊用手指著她,聲音都變了調,“昨晚……昨晚我也喝斷片了,甚麼都不記得了!這……這肯定是個誤會!”
他現在只想立刻、馬上離開這個鬼地方,把昨晚發生的一切都從腦子裡抹掉。
他飛快地從錢包裡掏出一沓嶄新的大團結,看也沒看有多少張,直接扔在了床上,動作充滿了侮辱性。
“蘇青,這件事……算是我不對。這些錢你拿著,去買點好衣服,買點營養品補補身子。”他的語氣又快又急,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施捨,“昨天晚上的事,就當沒發生過!出了這個門,誰也不許再提一個字!聽見沒有!”
說完,他抓起搭在椅子上的西裝外套,轉身就要往外衝。
“站住。”
身後,突然傳來蘇青冷冰冰的聲音。
不再是昨晚的甜膩討好,也不再是剛才的慵懶魅惑,而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靜。
秦昊蒼的腳步猛地一頓,他回過頭,怒視著床上的女人:“你還想怎麼樣?嫌錢不夠?”
蘇青慢條斯理地撿起床上那沓錢,當著秦昊蒼的面,一張一張地數了數。
“一百二十塊。秦大處長出手還真是大方。”
她輕笑一聲,然後手腕一揚,那沓錢就像雪片一樣,被她撒得滿天飛舞。
“秦昊蒼,你把我當成甚麼人了?八大胡同裡那些出來賣的窯姐兒?”
蘇青掀開被子,就這麼赤著腳,一步一步地走到秦昊蒼面前。她身上只鬆鬆垮垮地裹著一層床單,但此刻,她身上散發出的氣勢,卻讓穿著整齊的秦昊蒼感到一陣心悸。
“我蘇青,雖然不是甚麼名門閨秀,但也是清清白白的好人家的姑娘。”
她抬起頭,直視著秦昊蒼那雙驚慌失措的眼睛,一字一頓,清晰無比地說道:“昨晚,是我的第一次。”
她從枕頭底下,拿出了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白布,當著秦昊蒼的面,緩緩展開。
白布上,一朵刺眼的、已經變成了暗紅色的“落紅”,像是在無聲地嘲笑著秦昊蒼的愚蠢和天真。
“現在,你還要說,就當沒發生過嗎?”蘇青的眼神變得狠厲起來。
秦昊蒼看著那塊白布,腦子徹底懵了。他想反駁,想說這肯定是假的,是她早就準備好的。可是,他沒有任何證據。
“你……你到底想幹甚麼?”他聲音顫抖,連嘴唇都在哆嗦。
“我不想幹甚麼。”蘇青逼近一步,幾乎貼在了他的身上,“我只要你對我負責。”
“負責?怎麼負責?”
“娶我。”
“不可能!”秦昊蒼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本能地尖叫起來,“我爸媽是絕對不會同意的!你別做夢了!”
“我不管他們同不同意,我只要你點頭。”蘇青冷笑一聲,“秦昊蒼,我勸你想清楚了再說。”
她伸出手指,輕輕點著秦昊蒼的胸口,聲音壓得極低,卻充滿了威脅的意味。
“你要是敢就這麼走出這個門半步,我就敢甚麼都不穿,直接跑到外貿部的大門口去喊冤。我就告訴所有人,外貿部秦副部長的寶貝兒子,仗著家裡的勢力,酒後強姦良家婦女!”
“你敢!”秦昊蒼目眥欲裂,他怎麼也想不到,昨天還對他百依百順的女人,今天會變成一條擇人而噬的怪物。他衝上去,想捂住蘇青的嘴。
“我有甚麼不敢的?”蘇青一把拍開他的手,眼神裡滿是瘋狂和決絕,“反正我蘇青爛命一條,名聲不值錢,光腳的還怕你這個穿鞋的?倒是你,秦大處長,還有你那個馬上就要官運亨通的爹,經得起組織上查嗎?對了,昨晚那麼好的興致,你猜,我有沒有拍下咱們倆赤誠相見的親密照片?”
她湊到秦昊蒼的耳邊,吐出的氣息冰冷如蛇信,說出的話卻像是一把尖刀,狠狠捅進了秦昊蒼的心窩。
“現在可正好是嚴打的時候。秦哥,你說,你要是被定個流氓罪,是拉出去遊街呢,還是直接送去蘆葦蕩裡打靶?”
“流氓罪”……“打靶”……
這幾個字,像是一道道催命符,瞬間抽乾了秦昊蒼渾身上下所有的力氣。
他靠著冰冷的門框,緩緩地滑坐在地上,像一攤扶不上牆的爛泥。
他知道,蘇青說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在這個極其重視道德作風的年代,男女關係是天大的事。只要蘇青一口咬定自己是被強迫的,哪怕她心裡是自願的,他也百口莫辯。
一旦事情鬧大,別說他的前途,他秦家的臉面都會被丟盡,他父親的仕途也必然會受到影響。到時候,為了平息輿論,為了保住家族,他就是那個被推出去頂罪的犧牲品。
那是死罪。社會性死亡,甚至……物理性死亡。
“你……你到底想要甚麼?”秦昊蒼抱著頭,聲音裡已經帶上了哭腔。他從未如此絕望過。
蘇青看著他這副崩潰的樣子,眼底閃過一絲快意。她緩緩地蹲下身,動作輕柔地捧起秦昊蒼的臉,用手指替他擦去額頭上的冷汗,語氣又變回了那種令人骨頭髮酥的溫柔。
“秦哥哥,瞧把你給嚇的。我怎麼捨得毀了你呢?我愛你還來不及呢。”
她在秦昊蒼蒼白的嘴唇上,輕輕地親了一口,眼裡閃爍著得逞的精光。
“我要的很簡單。”
“我要你,娶我。”
“我說了,不可能……”秦昊蒼還在做著最後的掙扎。
“那就是你的事了。”蘇青站起身,不再看他,開始慢條斯理地穿上自己的衣服,“我這個人,有的是耐心。我給你半個月的時間,去說服你爸媽。”
她穿上那件紅色的呢子大衣,又變回了那個時髦靚麗的城市姑娘。
“半個月後,我要是沒在你們家提親的隊伍裡看到我爸媽,或者沒看到你遞上去的結婚申請……那你就等著看長安街上貼滿你的大字報吧。”
蘇青走到門口,拉開了門,又回過頭,衝著癱坐在地上的秦昊蒼嫵媚一笑。
“哦,對了,忘了告訴你。昨天晚上,你喝醉了,一直喊著一個人的名字。”
秦昊蒼猛地抬頭。
“你喊的是,魏雲夢。”蘇青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扭曲,“你說,如果我把這件事告訴魏雲-夢,告訴她你秦大才子,一邊對她情深不悔,一邊又在外面跟我這種俗物滾床單,她會怎麼看你?”
說完,她不再停留,轉身走出了房間,順手關上了門。
“砰”的一聲,門被關上了。
秦昊蒼癱坐在冰冷的地上,看著那扇緊閉的門板,只覺得那是通往地獄的入口。
他想起了昨天魏雲夢看著他時,說出的那兩個字。
“噁心。”
是啊,真噁心。
比起魏雲夢那光明正大、坦坦蕩蕩的拒絕,蘇青這種溫柔算計、步步為營的陷阱,才是真正的萬劫不復。
他原本以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掌控者,是可以俯視林振、隨時能把魏雲夢搶回來的天之驕子。
可現在,他成了這陰溝裡,最可笑、最骯髒的一條死狗。
窗外,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
京城的這個秋天,對於秦昊蒼來說,從裡到外,徹底寒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