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振邦站起身,指著林振的鼻子,唾沫星子橫飛,卻帶著一種近乎蠻橫的關切:
“國家把你從山溝溝裡挖出來,給你分房子,給你遷戶口,甚至給你配警衛員,是為了甚麼?是為了讓你好好活著,給國家造更多的坦克,造更多的飛機大炮!不是讓你去搞這種隨時可能把自己炸成灰的危險實驗!”
“萬一……”高振邦的聲音有些發顫,他想起戰場上那些犧牲的戰友,“萬一出了岔子,你讓盧子真怎麼跟上面交代?你讓我們這幫老傢伙怎麼面對全國人民?啊?!”
這番話,令所有的專家都沉默了。
是啊。
技術或許可行,但風險太大了。林振這種級別的戰略科學家,哪怕是傷了一根手指頭,都是國家的巨大損失。
這才是今天最大的阻力。
不是因為技術太超前,而是因為,國家太愛你,所以不允許你冒險。
盧子真沉著臉,一言不發地將指間那根未抽完的香菸狠狠按滅在菸灰缸裡,力道之大,連菸蒂都扭曲變形了。
過了半晌,他才抬起頭,目光沉沉地看向林振,語氣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無奈:“林振,你別不服氣。老高這話說得雖然衝,但理都在點子上。我之前是被你那方案衝昏了頭,忽略了最關鍵的一點——你的安全。如今你可是上面的心頭肉,就算我盧子真敢擔這個風險批你的專案,你覺得首長們,誰敢大筆一揮讓你去現場搞這種極度危險的實爆?這事兒,難辦。除非……”
“除非我不去現場。”林振接過了話頭。
“對。”盧子真點頭,“但你是總師,你不去現場,誰能把控那個毫秒級的引爆時機?交給誰我們能放心?”
這是個死結。
懂行的人太重要,不能去;能去的人不懂行,搞不定。
林振沉默了。
他看著高振邦那張漲紅的臉,看著盧子真擔憂的眼神,看著周圍那些既期待又害怕的老專家。
他感受到了這個時代特有的溫度。
在這裡,人才不是耗材,而是心頭肉。
但……
邊境線上的槍聲已經響了。那些躲在暗堡和溶洞裡的敵人,正在等待著收割戰士們的生命。
“高老,各位前輩。”
林振深深吸了一口氣,往前跨了一步。他的脊背挺得筆直,就像一杆剛出爐的標槍。
“我很惜命。我有老孃要奉養,有妹妹要照顧,還有云夢……”他轉頭看了一眼身邊的未婚妻,眼神柔和了一瞬,隨即變得堅硬如鐵。
“但戰士們在前線流血。如果不搞出這個東西,如果不用這種雷霆手段把敵人震懾住,就會有更多的母親失去兒子,更多的妻子失去丈夫。”
林振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那是前幾天盧子真給他看的內部簡報上的一張模糊照片。照片上,一輛巡邏的卡車被炸燬在山路上,幾個戰士倒在血泊中。
他把照片輕輕放在桌子上,推到高振邦面前。
“我的命是命,戰士們的命也是命。”
林振的聲音低沉充滿磁性,在會議室裡迴盪,帶著一種令人動容的平靜:
“如果要因為怕死,就守著金飯碗看著前線吃緊,那我林振,不配住那個甲三號的院子,也不配當這個少校!”
高振邦看著那張照片,眼角的肌肉劇烈抽搐了幾下。
會議室裡,針落可聞。
就在這僵持不下的時候,一直站在林振身側的魏雲夢,突然動了。
她拿起粉筆,走到黑板前,在林振畫的那個“雲爆彈”結構圖的旁邊,刷刷幾筆,畫出了另一個更復雜的裝置圖。
“如果我們能造出一個遙控引爆裝置呢?”
魏雲夢轉過身,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卻又絕對理智的光芒,她看著在座的所有人,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不需要人去現場。我和林振,我們不僅能造出炸彈,我們還能給這枚炸彈,裝上一雙眼睛和一隻手。”
“既然大家擔心林總師的安全……”
魏雲夢將手中的粉筆精準地拋回粉筆盒,發出一聲清脆的“噠”聲,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氣場全開:
“那這個危險的遙控環節,如果不讓他在現場……能不能讓我來做那個按下按鈕的人?”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高振邦瞪大了牛眼,看著這個看起來嬌滴滴的姑娘,彷彿看見了一個女瘋子。
“胡鬧!簡直是胡鬧!”高振邦吼道,“林振不能去,你就能去了?你也是國家的……”
“我不是總師,我只是個搞材料的。”魏雲夢打斷了他,聲音冷靜得可怕,“而且,這個殼體是我設計的,沒有人比我更懂它的臨界點。”
她轉頭看向林振,眼中沒有絲毫的畏懼,只有全然的信任和並肩作戰的決絕。
“林振,你說過,沒有不夠大的當量。那我也告訴你,沒有咱們跨不過去的坎。”
林振看著她,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知道,她是認真的。
在這個瞬間,沒有甚麼保護與被保護,只有兩個同樣高傲、同樣愛國的靈魂,在為了同一個目標燃燒。
盧子真看著這兩人,只覺得眼眶發熱。他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杯亂跳。
“他孃的!這才叫年輕人!這才叫脊樑!”
盧子真站起身,目光如炬地掃視全場,最後定格在高振邦臉上:
“老高,別說了。這專案,我盧子真用烏紗帽擔保,立項!”
高振邦喘著粗氣,盯著林振和魏雲夢看了半晌,最終,這位倔強的老頭像是洩了氣的皮球,重重地坐回椅子上。
他從兜裡掏出一包皺巴巴的煙,扔給林振一根,自己也點上一根,猛吸了一口,被煙嗆得咳嗽了兩聲,眼角有些溼潤。
“行……行!”
高振邦指了指林振,又指了指魏雲夢,聲音沙啞:
“你們兩個……真是要了我們這幫老傢伙的命啊。”
他頓了頓,眼神突然變得無比凌厲,像是一頭護犢子的老獅子:
“但是,醜話說在前頭。實驗必須在北苑靶場的最深處做。而且,現場所有的安全措施,必須由老子親自來佈置!哪怕是一顆螺絲釘,老子沒點頭,誰也不許動!”
林振接過那根菸,夾在指尖,對著高振邦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是!聽高老的!”
……
走出會議室時,走廊裡的穿堂風吹在身上,涼颼颼的。林振這才發現,自己的後背不知何時已經溼透了。
魏雲夢走在他身側,腳步依然輕盈,只是臉色有些微微發白。
“剛才……怕嗎?”林振低聲問。
魏雲夢停下腳步,側過頭看著他,那雙清冷的眸子裡倒映著他的影子。
“怕。”她誠實地回答,“但我更怕你一個人去逞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