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剛過。
京城的太陽毒得像掛在天上的鐵水,潑灑下來,連749研究院裡的柏油路都曬得有些發軟。
動力傳動研究所,一號成品庫。
巨大的防爆鐵門緊閉,即便如此,也沒法完全隔絕外頭知了那撕心裂肺的叫聲。但庫房裡,此刻卻靜得只能聽見某種精密儀器卡扣鎖死時的“咔噠”聲。
三百口樟木箱子。
整整齊齊,碼放成一眼望不到頭的高牆。
每一口箱子上都噴塗著紅色的編號和“易碎品”字樣,空氣中瀰漫著新伐木料的清香、槍油味,還有一股淡淡的、彷彿能引爆荷爾蒙的金屬冷香。
魏雲夢站在最後一排箱子前。
雖然庫房裡放了冰塊降溫,但她額頭上還是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她今天穿了一件的確良的白襯衫,下襬束在高腰的工裝褲裡,腰肢纖細得不盈一握,卻又充滿了力量感。因為俯身檢查的動作,那兩條長腿繃出極好看的線條,襯衫後背被汗水微微浸溼,透出一抹若隱若現的膚色。
既嚴謹,又撩人。
“第三百套,光學透鏡組無塵封測,合格。”魏雲夢直起腰,聲音有些沙啞,卻透著股卸下千斤重擔後的輕鬆。
她手裡拿著一支紅藍鉛筆,在最後一張驗收單上重重地畫了個勾。
“呼……”旁邊的耿欣榮一屁股坐在地上,摘下眼鏡,毫無形象地用衣角擦著,“我的親孃誒,總算齊活了。這半個月,我做夢都是磨玻璃的聲音,腦袋都快磨出火星子了。”
林振靠在門口的貨架上,手裡把玩著一枚報廢的邊角料。
他依然是一身筆挺的軍裝,那種冷峻沉穩的氣場,讓這燥熱的庫房都顯得涼快了幾分。
他們第一批次“夜老虎”微光夜視儀質量檢測完畢,良品率100%,效能優於蘇制同類產品2.5代。
林振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他走上前,從兜裡掏出一塊乾爽的手帕,遞給魏雲夢。
“擦擦。”
魏雲夢接過手帕,上面有淡淡的肥皂味,是林振身上的味道。她臉頰微紅,快速擦了擦額頭,小聲嘀咕:“趙參謀長他們怎麼還沒來?這可是要去北境的東西,晚一分鐘都可能……”
“來了。”林振微微側頭,聽覺敏銳得驚人。
幾秒鐘後,一陣沉悶的發動機轟鳴聲由遠及近。那是重型軍卡特有的咆哮。
“哐當!”
鐵門被推開,熱浪卷著塵土撲面而來。
盧子真走在前面,身後跟著裝甲兵司令部的趙參謀長,還有一隊荷槍實彈、滿身殺氣的警衛排戰士。
趙參謀長五十來歲,一張國字臉黑裡透紅,他走路帶風,腳下的軍靴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像是砸在地基上。
“這就是那三百隻眼?”趙參謀長沒廢話,目光像鷹隼一樣掃過那面箱子牆。
“都在這兒了。”林振立正,敬禮,“報告首長,長鞭計劃第一階段任務,圓滿完成。三百套坦克專用微光夜視儀,請驗收!”
趙參謀長回了個禮,眼神在林振臉上停留了兩秒,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
“好小子,聽說你在靶場把老高都給打服了?”趙參謀長粗聲粗氣地笑了兩聲,隨即臉色一沉,走到一個箱子前,“但這玩意兒是要上戰場的。北邊那些老毛子,最近開著新坦克在邊境線上晃悠,囂張得很。你這東西,能不能讓他們閉嘴?”
“能不能閉嘴,您試試便知。”林振伸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趙參謀長也不含糊,大手一揮:“拆箱!驗貨!”
兩名戰士立刻上前,起釘器一撬,木板發出刺耳的聲響。
黑色的防震泡沫中,靜靜躺著一個黑灰色的圓柱體金屬構件。它有著工業特有的冷硬美感,鏡頭鍍膜在燈光下反射出幽幽的紫光,像是一隻來自深淵的眼睛。
趙參謀長伸手要去拿。
“首長,小心輕放。”魏雲夢忍不住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像是母親護犢子的急切,“光纖面板很嬌貴,磕碰不得。”
趙參謀長動作一頓,轉頭看了魏雲夢一眼。
眼前的女同志美得有些過分,像是一朵盛開在鋼鐵叢林裡的高嶺之花。但在她那雙漂亮的眼睛裡,趙參謀長看到了和自己一樣的、對武器裝備的敬畏。
“魏博士是吧?聽說這玻璃芯是你最先手搓出來的?”趙參謀長動作放輕了些,把夜視儀捧在手裡,就像捧著剛出生的嬰兒,“行,既然是咱們女秀才的心血,老趙我一定輕拿輕放。”
庫房角落裡早就準備好了一個暗室。
趙參謀長拿著夜視儀走進去。
一分鐘。
兩分鐘。
五分鐘過去了,暗室裡一點動靜都沒有。
盧子真有些沉不住氣,看了一眼林振。林振卻神色淡然,甚至還有閒心幫魏雲夢把垂下來的一縷碎髮別到耳後。
“砰!”
暗室的門猛地被撞開。
趙參謀長衝了出來。這個在死人堆裡爬出來都沒眨過眼的鐵漢,此刻一臉潮紅,呼吸急促得像是剛跑完五公里。
他死死抓著那臺夜視儀,手背上青筋暴起,嘴唇都在哆嗦。
“神了……真他孃的神了!”趙參謀長聲音發顫,激動得連髒話都飆出來了,“屋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可這玩意兒一看……連牆角那隻蒼蠅的腿毛我都數得清!”
“有了這東西,夜戰?那是咱們的主場!”
趙參謀長猛地轉過身,大步走到林振面前,把那隻粗糙的大手伸出來:“筆呢?交接單呢?拿來!老子簽字!”
耿欣榮趕緊遞上資料夾。
趙參謀長拿起鋼筆,在那張印著絕密字樣的交接單上,“唰唰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力透紙背,劃破了紙張。
“林振,魏雲夢。”趙參謀長簽完字,神色變得無比莊重。
他站直身體,對著兩人,以及在場所有的技術人員,極其鄭重地敬了一個軍禮。
“我替北境邊防團的三千名戰士,謝謝你們。”
“這籤的不是字,是命。有了這三百隻眼,咱們至少能少犧牲三百個好娃娃。”
這話一出口,庫房裡原本鬆弛的氣氛頓時沉了下來。
原本因為完工而有些雀躍的耿欣榮,眼圈一下子紅了。
魏雲夢咬著嘴唇,眼底泛起淚光。這半個月來,他們這些老師傅為了趕進度,手上全是燙傷和劃痕,累得甚至在實驗室地板上睡著過。
但此刻,聽到“少犧牲三百個娃娃”,她覺得哪怕把她的手廢了,也值。
“首長言重了。”林振回禮,聲音沉穩如山,“這是我們的職責。也是……749存在的意義。”
……
搬運工作開始。
一箱箱夜視儀被戰士們像運送黃金一樣,小心翼翼地抬上軍卡。
林振和魏雲夢站在路邊,看著車隊整裝待發。
“捨不得?”林振感覺到身邊人的情緒,伸手握住了她有些冰涼的手指。
大庭廣眾之下,這動作有些大膽。
但此時此刻,沒人會說甚麼。
“有點。”魏雲夢吸了吸鼻子,看著那些漸漸遠去的箱子,“感覺像是把自己的孩子送去打仗了。”
“它們本來就是為戰爭而生的。”林振捏了捏她的手心,掌心的熱度源源不斷地傳導過去,“它們去了,我們的戰士才能活著回來。”
車隊啟動。
趙參謀長坐在頭車的副駕駛上,探出身子,衝著林振揮了揮拳頭:“林振!等著老子的慶功酒!要是那幫老毛子敢動,老子用你造的眼睛,把他們的卵蛋都給打出來!”
車隊捲起漫天黃塵,向著北方疾馳而去。
直到看不見車尾燈,林振才收回目光。
他轉過身,看著身邊依然有些悵然若失的魏雲夢。夕陽的餘暉灑在她臉上,給那張清冷絕美的面龐鍍上了一層溫柔的金邊。她的睫毛上還沾著細碎淚光,模樣動人
“行了,別看了。”林振擋住她的視線,語氣從剛才的嚴肅軍人瞬間切換回了霸道男友,“公事辦完了,現在談談私事。”
魏雲夢愣了一下,抬頭看他:“甚麼私事?接下來不是要搞火控計算機的二期驗證嗎?”
“驗證個屁。”林振爆了句粗口,卻帶著笑意。
他抬起手腕,指了指那塊上海牌手錶上的日曆窗。
“今天二十三號。”林振盯著她的眼睛,目光灼灼,“離那個紅圈的日子,還有三天。”
魏雲夢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個被他在日曆上特意圈出來的日子。
“你……你還真記得?”魏雲夢有些慌亂地移開視線,耳根子開始發燙,“那都是以前小時候……”
“魏工。”林振打斷她,微微俯身,湊近她耳邊。
熱氣噴灑在敏感的耳廓上,帶著一股子讓人腿軟的酥麻感。
“我說過,你的後半輩子歸我管。”
“生日這種大事,那是立項級別的。”林振扯了扯嘴角,露出點壞笑,眼神深邃得勾人,“這幾天把工作放放,養好精神。到時候,我要送你一份……比這三百臺夜視儀還要重的禮物。”
魏雲夢看著他那副神神秘秘又勢在必得的樣子,心裡那點送走“孩子”的失落瞬間被一種巨大的、甜蜜的期待填滿了。
比三百臺夜視儀還重?
這男人,又要搞甚麼驚天動地的事?
“要是禮物我不滿意,”魏雲夢昂起下巴,恢復了那副傲嬌的小模樣,伸出手指戳了戳他堅硬的胸肌,“林總師,我就扣你的績效工資,讓你天天吃食堂的窩窩頭!”
林振笑得肆意張揚:
“放心。這禮物,保證讓你終身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