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
火星飛濺,第一塊墨青色的“龍鱗-1型”裝甲板,帶著滾燙的餘溫落地。
車間裡死一般的寂靜。
檢測儀器全在昨天的“炸機”事故里趴窩了,修好最快也要三天。
可前線戰士拿命在填,別說三天,三分鐘都等不起!
“林組長,這咋整?”老主任急得滿頭大汗,“沒資料,誰敢把這玩意兒往坦克上焊?那是把戰士的命當兒戲!”
林振沒接話。
他徑直走到行吊操作檯下,指了指角落裡那塊用來配重的鑄鐵錠。
那是塊實心的鐵疙瘩,足足兩噸重,方頭大腦像口黑棺材。
“吊起來。”林振的聲音帶著一股狠勁,“拉到五米高,對準鋼板,給我砸。”
這話一出,車間直接炸了。
“林工!這可是剛出爐的寶貝!”
“兩噸重從五米砸下來?就算是坦克的正面裝甲也得砸個對穿!”
“別衝動啊林工!這一砸要是廢了,咱們這一爐子心血全完了!”
林振眼神冷得像刀子:“要是連這一下都扛不住,送上去也是給敵人的穿甲彈當點心。與其死在戰場上,不如廢在車間裡。砸!”
魏雲夢站在林振身後,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這男人,簡直是個瘋子。
吊車工吞了口唾沫,手有點抖,但還是狠狠拉下了操縱桿。
轟隆隆——
兩噸重的黑影懸在半空,正對著那塊只有20毫米厚的墨青色鋼板。
這一刻,幾百號人的心臟全提到了嗓子眼。
“放!”
林振一聲暴喝。
掛鉤鬆開。
巨大的黑影帶著死神的呼嘯,如同隕石墜地,狠狠轟在鋼板上。
“哐!!!”
一聲巨響,彷彿平地起驚雷。
車間頂棚的灰塵簌簌落下,地面猛地一震,幾個老工人的腳底板都被震麻了。
沒有碎裂聲。
沒有彎折聲。
只見那兩噸重的鐵坨子,像是砸在了一塊超級彈簧上,竟然被生生彈起了十幾公分,然後才笨重地歪倒在一旁,把水泥地砸出一個大坑。
煙塵散去。
林振大步上前,蹲下身,用袖子隨意擦了擦鋼板。
光潔如鏡。
甚至連落點處,也只是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印。
“嘶——”
全場倒吸涼氣的聲音連成一片。
老主任像見了鬼一樣撲上去,哆哆嗦嗦地摸著那塊鋼板:“我的親孃舅……這還是鋼嗎?這特麼是龍王爺身上的鱗片吧!”
“這就叫暴力美學。”
林振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硬度合格,韌性達標。通知下去,全線開工!人歇機不歇,十九天內,我要讓這批裝甲掛在59式的身上!”
“是!!!”
吼聲震天,殺氣騰騰。
……
接下來的十九天,749實驗工廠徹底瘋了。
這裡變成了不夜城,沒有白天黑夜,只有焊槍刺眼的藍光和砂輪機尖銳的嘶鳴。
沒人回家睡覺。
困了就裹件軍大衣在牆角眯兩小時,醒了抓起冷饅頭蘸著紅燒肉的湯底接著幹。
林振更像個不知疲倦的機器,眼窩深陷,鬍子拉碴,穿梭在每一個工位。
“焊縫太厚,影響跳彈率,磨平重來!”
“螺栓強度不夠?去拆車床上的!我就要12.9級的高強螺栓!”
“這塊板位置下移3毫米!必須護住炮塔座圈,那是坦克的命門!”
魏雲夢跟在他身後,記錄本換了一本又一本。看著這個近乎偏執的男人,她第一次明白,甚麼叫工業黨的浪漫。
那就是把自己的骨血,一點點熔鑄進鋼鐵裡。
第十天,第一輛“59改”下線。
它變了。
不再是那個圓頭圓腦的“五對負重輪”。
炮塔前部、車體首上,覆蓋著一層墨青色的附加裝甲,鉚釘裸露,焊縫粗獷,像個滿身傷疤的重甲武士,透著股令人窒息的猙獰美感。
趕來視察的裝甲兵首長圍著坦克轉了三圈,一拳狠狠砸在裝甲上,手都砸紅了卻笑得合不攏嘴:“好傢伙!這才叫戰車!這才叫男人的傢伙事兒!”
第十九天,深夜。
隨著最後一顆螺栓擰緊的“咔噠”聲,車間陷入死寂。
結束了。
有人手裡的焊槍還在冒煙,有人嘴裡叼著半截鹹菜僵在原地。
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哭甚麼!那是喜事!”
下一秒,歡呼聲如同山崩海嘯。一群大老爺們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工作帽被高高拋向空中。
汽笛長鳴。
載滿坦克的專列緩緩啟動,車輪撞擊鐵軌,像是戰鼓擂動。
林振靠在冰冷的履帶板上,雙腿像灌了鉛,卻依然挺直腰桿,對著遠去的列車敬了一個並不標準、卻無比鄭重的軍禮。
去吧,龍鱗。
去給那些傲慢的強盜,上一堂畢生難忘的課。
……
北境,邊境線。
寒風如刀,卷著雪花抽打在冰凍的荒原上。
幾公里外,黑煙滾滾。
一排排塗著灰白色偽裝迷彩的鋼鐵巨獸,正像貪婪的狼群般緩緩逼近。
那是當時世界上最強大的噩夢,T-62主戰坦克。
它的115毫米滑膛炮,在這個時代就是無敵的代名詞。
指揮車頂蓋上,敵軍少校叼著根沒點燃的雪茄,舉著望遠鏡,神情像在自家後花園遛狗。
“這就是他們的防線?”
少校嗤笑一聲,隨意擦了擦昂貴的皮手套:“幾輛老掉牙的T-34,加幾輛仿製的59式拖拉機?上帝啊,他們是打算用這種破銅爛鐵來給我們當移動靶嗎?”
副官賠笑:“長官,情報說他們給坦克加裝了一些東西。”
“加裝?哈!”少校誇張地攤開手,“加裝甚麼?木板?還是沙袋?難道他們以為靠這些原始人的把戲,能擋得住我們最先進的穿甲彈?”
他抓起無線電麥克風,聲音裡滿是漫不經心的殘忍:
“全體注意,自由射擊。”
“推平他們。今晚,我們在他們的陣地上開香檳。”
少校重新舉起望遠鏡,嘴角掛著殘忍的笑,似乎已經看到了對方坦克像煙花一樣炸開的美妙畫面。
然而。
他並不知道。
死神,已經換了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