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萬年過去,凡間早已換了許多王朝。
山河變過,城池毀過,舊史成了傳說,傳說又成了香火供奉裡的隻言片語。
可在天庭,三萬年只是秦風治下的一段長歲月。
新天規推行之後,三界秩序穩定了許多。
仙凡之間不再只剩死路。斬仙台立在司法神殿後方,願為凡情捨去仙體者,可以自請入臺,剝去修為,封住仙神記憶,入凡塵走完一世。
這一世結束後,真靈由司法神殿接回。
若能守住本性,便沉睡等待因果洗淨。若被凡塵慾念拖垮,真靈耗盡,便再無歸位之日。
三萬年來,走上斬仙台的仙神並不少。
有人一世歸來,真靈完整,被送入司法神殿深處沉眠。
有人沒能回來,只在生死簿上留下一個名字。
代價擺在那裡,許多仙神反倒收了念頭。
天庭少了私通舊案,地府少了怨魂糾纏,凡間修行門派也得了更多飛昇機會。
這套規矩不溫和,卻能讓人看清後果。
秦風要的就是這個。
紫微宮,觀星臺。
秦風站在欄前,看著三界六道運轉。
三萬年天帝氣運加身,他的內天地已經開到第二十九重天。
二十九重天地層層鋪開,星辰執行,法則交織,已有早期生靈在其中孕育。
可第三十重天始終不開。
秦風推演過許多次,也借天帝權柄調過三界氣運,結果都一樣。
不是積累不夠。
是這個位置本身,已經成了限制。
天帝之位能給他權柄,氣運,願力,也會把他困在三界框架之內。
秦風看向崑崙方向。
元始天尊早已完善三十六重天,並在宇宙星空開闢道場,多年不再親臨三界。
秦風距離那一步還差很多。
想再往前走,就不能一直坐在凌霄殿上。
“該交出一部分權柄了。”
秦風低聲開口。
秦風的視線落向灌江口。
三萬年的時間,楊戩變化很大。
這些年,楊戩掌司法神殿,兼領雷部和北極驅邪院,法,刑,兵三權在手,卻從未越界半步。
該殺的殺,該罰的罰,該保的也保。
天庭舊神殘部被他壓得抬不起頭,凡間妖邪也被掃了數輪。
如今的楊戩,修為已到大羅金仙六重天,八九玄功越發精進,心性也穩了下來。
秦風心念一動,聲音傳入楊戩元神。
“楊戩,來紫微宮見我。”
灌江口道場內,楊戩正在調息。
聽到秦風傳召,楊戩睜開雙目,起身整理神甲,一步踏出,來到紫微宮觀星臺下。
“師兄。”
私下相見,楊戩仍用舊稱。
秦風轉身看著他。
“三萬年了,你做得不錯。”
楊戩躬身。
“若無師兄提點,楊戩走不到今日。”
秦風沒有多說客套話。
“我叫你來,是要安排下一次權柄交接。”
楊戩抬頭看向秦風。
這句話的分量,楊戩聽得明白。
秦風轉身面向三界,開口傳旨。
“傳朕旨意。”
天庭各處,仙鐘響起。
秦風的聲音傳遍三十三重天。
“擢升三界司法天神,雷部正元大帝,北極驅邪院尊神楊戩,為新一任中天紫微北極太皇大帝,位列四御,總領萬星,輔佐朕躬,監察三界。”
旨意傳下,天庭震動。
凌霄寶殿內,太白金星手裡的奏摺掉在案上。
雷部之中,聞仲額上神目開合,電光閃了幾次,最後只嘆了一聲。
闡教諸仙各在道場,聽見旨意後,都沒有意外。
舊神餘黨則安靜了許多。
紫微大帝。
這是秦風登臨天帝之前的位子,而且之前也一直是秦風的分身擔任這個職位。
如今交給楊戩,意思已經很清楚。
楊戩將是下一任天帝人選。
三十三重天上,紫微星氣和天庭氣運降下,落入楊戩體內。
楊戩的神位被拔高,元神和肉身都被星辰權柄洗煉。
周天星辰的運轉,萬神權柄的流向,在這一刻都與楊戩建立了聯絡。
楊戩沒有露出喜色。
這份權柄越重,責任也越重。
楊戩單膝跪地,對秦風行禮。
“楊戩領旨,必不負陛下所託。”
這一聲陛下,代表楊戩接下了這份安排。
秦風點頭。
隨後,秦風的視線越過三界,落在凡間華山。
那裡,一段新的因果正在生出。
華山如今是三界有名的洞天福地。
瑤姬被赦免後,便留在華山靜養。楊嬋也一直陪著母親,平日以三聖母之名護佑一方百姓。
這一日,楊嬋巡至華山腳下一處山谷,聽見有人呼救。
一個白衣書生為了採崖壁上的草藥,不慎失足,正往深谷落去。
楊嬋抬手放出仙力,將書生託回地面。
書生落地後,衣衫被山石劃破,手上還攥著那株草藥。
他穩住身形,連忙朝楊嬋作揖。
“多謝仙子救命之恩。小生劉彥昌,敢問仙子尊姓大名?”
楊嬋看著眼前書生,沒有回答,轉身便要走。
三萬年歲月,已經讓她與凡人保持著距離。
可剛邁出一步,楊嬋又看見劉彥昌掌心的血。
那株草藥被他護得很好,根鬚未斷。
楊嬋停下腳步。
“你採這藥,是為了誰?”
劉彥昌低頭看了看手中草藥,臉上露出擔憂。
“為家母。家母久病,聽聞此地還魂草能救命,小生只好冒險來採。”
楊嬋沉默片刻,留下了一瓶丹水。
“此藥性烈,凡人不可亂服。把這瓶丹水兌入清水,每日三滴,七日可緩病勢。”
劉彥昌雙手接過。
“仙子大恩,小生無以為報。”
楊嬋沒有再留,轉身離去。
紫微宮中,秦風看著這一幕,並未插手。
有些因果,擋不住,也不必擋。
數月後。
華山附近一座小鎮遇旱,楊嬋佈施仙泉,救了不少百姓。
她又見到了劉彥昌。
劉彥昌在鎮上辦了學堂,教孩子讀書。見楊嬋救人,他沒有跟著百姓跪拜,只在遠處整理衣冠,朝她認真一禮。
之後,兩人見面的次數漸多。
劉彥昌上山採藥時,會在三聖母廟前留下一篇新寫的文章。
楊嬋巡視山下,也會路過學堂,聽一會兒讀書聲。
兩人說的話並不多,可有些牽連,已經在日常來往中定下。
劉彥昌孝順,也有才學。楊嬋看得多了,心裡的距離便鬆了幾分。
劉彥昌也把三聖母當成心頭牽掛,文章裡寫山,寫水,寫華山女神,卻從不敢寫得太明。
直到一日,劉彥昌母親病危。
夜裡,劉彥昌跪在三聖母廟前,額頭磕破,求神明救母。
華山洞府內,楊嬋聽著廟前動靜,久久未動。
她知道,這一次若出手,自己和劉彥昌的因果就斷不開了。
新天規她很清楚。
斬仙體,入輪迴,一世凡情之後,還要等六世因果洗淨。
瑤姬坐在一旁,看著女兒沉默許久,輕輕握住楊嬋的手。
“孩子,無論你做甚麼決定,娘都陪著你。”
楊嬋起身。
一道仙光落入劉家。
劉母沉痾盡去,第二日便能下榻行走。
劉彥昌知道是三聖母顯靈,再次來到廟前叩謝。
這一次,楊嬋見了他。
兩人在華山腳下一片竹林中說了很久。
楊嬋沒有隱瞞天規,把斬仙台,把一世輪迴,把六世洗因果的後果,全都告訴了劉彥昌。
劉彥昌聽完,握住楊嬋的手。
“若能與你做一世夫妻,便是讓我日後不得善終,我也認了。”
說到這裡,劉彥昌停了停。
“只是苦了你。我要走完凡人一生,你卻要等很久。”
楊嬋低下頭,淚水落在衣襟上。
此後,二人在竹林深處結為夫妻。
竹屋不大,幾卷書,一張琴,一口灶,便是他們在人間的家。
楊嬋仍會去華山廟中護佑百姓,劉彥昌仍在鎮上教書。
他們沒有張揚,卻也沒有刻意遮掩。
天庭法網遍佈三界,此事終究瞞不過去。
華山土地在月度述職中,將三聖母楊嬋與凡人劉彥昌成婚之事寫入玉簡,按規矩遞交上去。
玉簡直接送到司法神殿。
司法神殿內。
楊戩坐在主位上批閱卷宗。
如今的司法神殿,比當年更嚴。各司仙官來往無聲,所有案卷都有對應法印,誰也不敢私改一字。
一枚來自華山的玉簡落到案上。
楊戩伸手取過。
神念掃入其中,內容映入識海。
三聖母楊嬋。
凡人劉彥昌。
已結夫妻。
楊戩的手停在半空。
三萬多年前的舊事翻了出來。
桃山,楊家,母親,父親,兄長,還有當年帶著妹妹逃亡的日子。
那一幕幕壓在心底太久,如今因這枚玉簡再次浮出。
楊戩閉目片刻。
再睜眼時,他已恢復平靜。
秦風當年在蓮花峰下說過的話,也在此刻被楊戩想起。
“朕的新規,是給予選擇,並讓選擇者,承擔其選擇的全部後果。”
楊戩把玉簡放回案上,抬手召來司法神殿案牘司主官。
“按新天規立案。”
案牘司主官低頭領命。
“請帝君示下,是傳三聖母入殿,還是由司法神殿派人赴華山核驗?”
楊戩站起身,拿起三尖兩刃刀。
“本君親自去。”
案牘司主官不敢多問,立刻退下準備法令文書。
楊戩走出司法神殿,身後哮天犬趕了上來。
“主人,是三聖母的事?”
楊戩看了哮天犬一眼。
哮天犬立刻閉嘴。
片刻後,楊戩開口。
“這是天規,不是私事。”
哮天犬低下頭。
“知道了,主人。”
楊戩踏出南天門,直往華山而去。
紫微宮上,秦風看著楊戩離開天庭。
秦風沒有下旨,也沒有傳音。
這件事,已經不是秦風該替楊戩處理的事。
楊戩既然接了紫微帝位,也接了司法權柄,就必須親手面對這道舊傷。
華山竹林。
劉彥昌正在屋外劈柴。
楊嬋坐在簷下縫補衣衫,神色安寧。
忽然,山風停下。
劉彥昌抬頭,只見天上雲氣分開,一名銀甲神將從天而降,手持三尖兩刃刀,身後跟著一條黑犬。
楊嬋手中的針線停住。
她站起身,看向來人。
“二哥。”
劉彥昌聽見這聲稱呼,立刻明白來人身份,忙放下柴刀,躬身行禮。
“劉彥昌見過二郎真君。”
楊戩沒有看劉彥昌,目光落在楊嬋身上。
“你知道我為何而來。”
楊嬋點頭。
“知道。”
楊戩問道。
“新天規,你也知道?”
“知道。”
“後果呢?”
“我也知道。”
楊戩沉默數息。
竹林裡只剩風吹竹葉的響動。
劉彥昌想開口,楊嬋卻先一步握住他的手,示意他不要說話。
楊戩看見這一幕,眉峰壓下。
過了片刻,楊戩取出司法神殿法令。
“天庭新規,仙神動凡心者,可自請斬仙體,入凡塵一世。三聖母楊嬋,你既已與凡人結為夫妻,便需在三日內隨本君上天,入司法神殿備案。”
楊嬋問道。
“只是備案?”
楊戩說道。
“備案之後,你可自請入斬仙台,封去仙神記憶,轉入凡身,與劉彥昌走完這一世。”
楊嬋看著楊戩。
“若我不去呢?”
哮天犬急了。
“三聖母,主人這是按規矩辦,你別讓主人為難。”
楊戩抬手,哮天犬立刻退後。
楊戩看著妹妹,語氣平穩。
“若不去,便是逃避天規。到時司法神殿會封華山,拘你上天。劉彥昌也會被帶入地府核查因果。”
劉彥昌臉色發白,卻還是上前一步。
“真君,此事因我而起,若要罰,罰我便是。”
楊戩終於看向劉彥昌。
“你只是凡人,擔不起仙神因果。”
劉彥昌還想再說,楊嬋握緊他的手。
“二哥,我會去。”
楊戩看著她。
楊嬋繼續說道。
“三日後,我隨你上天。該走的規矩,我一條也不躲。”
楊戩收起法令。
“好。”
說完,楊戩轉身離去。
哮天犬跟在後面,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楊嬋一眼,最後還是沒敢說話。
雲氣合攏,竹林恢復平靜。
劉彥昌站在原地,臉色仍有些白。
楊嬋走到他身邊。
“怕嗎?”
劉彥昌搖頭。
“怕你受苦。”
楊嬋輕輕靠在他肩上。
“我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劉彥昌抬手攬住她。
“那這三日,我們好好過。”
楊嬋點頭。
三日時間很短。
可對凡人而言,三日也能做很多事。
劉彥昌照常去學堂教書,楊嬋照常去廟裡看香火。
夜裡,兩人坐在竹屋前,看華山月色,誰也沒有多說。
第三日清晨。
楊嬋換上素淨衣裙,拜別瑤姬。
瑤姬站在洞府前,替女兒理好髮簪。
“娘走過的路,你不用再走。如今有規矩,有路可走,就別怕。”
楊嬋跪下,向瑤姬叩首。
“女兒不孝。”
瑤姬扶起她。
“你能自己選,娘已經很知足。”
天光落下。
楊戩帶著司法神殿仙官來到華山。
這一次,楊戩沒有帶兵。
楊嬋牽著劉彥昌的手,走到楊戩面前。
“二哥,我來了。”
楊戩點頭,轉身開路。
一行人入南天門,直往司法神殿。
天庭眾仙早已聽聞此事,卻無人敢議論。
三聖母是楊戩親妹,也是新天帝親自赦免的長公主之女。
可正因如此,這件案子才必須按天規辦。
司法神殿前,斬仙台法光升起。
秦風沒有親臨,只在紫微宮中看著。
楊戩立於臺前,親自宣讀法令。
“三聖母楊嬋,天庭在冊正神,華山護法女神,今與凡人劉彥昌結為夫妻。依新天規,自請斬仙體,封元神,入凡塵一世。”
“楊嬋,你可願?”
楊嬋站在臺下,看向劉彥昌。
劉彥昌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
“我陪你。”
楊嬋轉頭看向楊戩。
“我願。”
楊戩握著法令的手微微收緊,很快鬆開。
“準。”
斬仙台上,法光落下。
楊嬋身上的仙力一點點散去,寶蓮燈從她掌中飛出,懸在半空,由司法神殿暫時封存。
她的仙體被法則剝離,元神記憶被封入一道玉符。
片刻後,臺上只剩一個凡人女子。
劉彥昌衝上前扶住她。
楊嬋睜開眼,看著眼前男子,有些茫然。
“你是誰?”
劉彥昌眼眶發紅,低聲道。
“我是你夫君,劉彥昌。”
楊嬋看著他許久,輕輕點頭。
“夫君。”
楊戩轉過身,不再看下去。
案牘司主官上前請示。
“帝君,是否送二人回華山?”
楊戩說道。
“送回竹屋。此後一世,天庭不得干涉。只記錄,不插手。”
“遵令。”
仙官帶著楊嬋和劉彥昌離開司法神殿。
寶蓮燈被封入神殿深處,等待楊嬋一世歸來。
楊戩站在斬仙台前,許久未動。
紫微宮中,秦風收回視線。
這一次,楊戩沒有劈山,也沒有藏私。
他親手把規矩執行到了自己妹妹身上。
從今日起,三界再無人能質疑新天規。
秦風看向三十三重天外。
他的內天地第二十九重天,邊緣處又鬆動了幾分。
人心,規矩,因果,權柄。
這些東西匯在一起,正在幫秦風觸碰那道第三十重天的門檻。
但還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