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泉山,金霞洞外。
雲氣飄渺,山風清寂。
太白金星躬著身子,將那句“恭候大駕”說完,便靜立一旁,不再言語。他那張總是掛著和煦笑容的臉上,此刻只剩下公事公辦的肅穆。
秦風的目光從他身上挪開,投向身前的楊戩,以及化形成黑衣少年的哮天犬。
“師兄,我跟你同去。”楊戩開口,聲音裡透著一股不容動搖的堅決。他手中的三尖兩刃刀嗡嗡作響,戰意勃發。
化形後的哮天犬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站到楊戩身後,一雙暗金色的豎瞳死死盯著太白金星,喉嚨深處發出威脅性的低吼。
“不必。”秦風的回答簡單幹脆。
他轉向楊戩,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此去天庭,未必是禍事。
天庭並非龍潭虎穴,但玉帝此人,心機深沉,不得不防。”
他停頓了一下,給了楊戩一個不容置疑的指令。
“我走之後,你即刻啟動護山大陣,徹底封山。若百日之內,我未有任何訊息傳回,你便帶著楊嬋,立刻前往崑崙山玉虛宮,捏碎此符。”
秦風屈指一彈,一道蘊含著他大羅道果氣息的玉符,穩穩落在楊戩手中。這玉符,是直接向元始天尊求援的信物。
“若是我與天庭達成妥-協,玉帝赦免你兄妹二人,你們便可下山遊歷,增長見識。”秦風的目光變得深遠,“你母親之事,切記,不可衝動。一切,等我從天庭歸來再說。”
這番話,聽似在安排兩種不同的可能性,實則是一份冰冷的遺囑。
楊戩心頭劇震。他緊緊攥著那枚溫潤的玉符,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明白,師兄這是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弟子……遵命。”楊戩深深低下頭,將所有的擔憂與不甘,盡數壓在心底。
他知道,以自己現在的實力,跟去天庭,非但幫不上忙,反而會成為師兄的累贅。
秦風不再多言,轉身對太白金星道:“帶路。”
太白金星深深看了一眼這師兄弟二人,心中對玉泉山一脈的評價又高了幾分。這秦風,不僅自身實力恐怖,調教出的師弟竟也如此心性堅韌。
他拂塵一甩,一道祥雲自腳下生出。
“仙君,請。”
秦風一步踏上祥雲,自始至終,沒有回頭。
雲海翻騰,天風浩蕩。
一路無話。
不知過了多久,一座恢弘的巨大門戶,出現在雲海盡頭。南天門。
與上次楊戩殺上天庭時的肅殺不同,此刻的南天門守備森嚴,卻又透著一股異樣的莊重。身披金甲的天將,手持長戟的力士,分列兩側,目不斜視。
他們看向秦風的目光中,混雜著敬畏、好奇,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敵意。
穿過南天門,便是三十三重天。仙宮林立,瑞氣千條。
太白金星在前引路,並未前往尋常的朝會殿宇,而是徑直朝著凌霄寶殿而去。
越是靠近,空氣中的威壓便越是沉重。
這不是法力帶來的壓迫,而是一種源自規則、源自秩序的絕對統御感。在這裡,天帝的意志,便是至高無上的法則。
當秦風踏入凌霄寶殿的一剎那,殿內所有仙神的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大殿之內,文武仙卿,各部正神,濟濟一堂。他們神情肅穆,分列兩旁,整個大殿安靜得落針可聞。
而在那九龍盤繞的至尊寶座之上,端坐著一位身著玄黃帝袍的中年男子。
他面容威嚴,不怒自威,正是三界之主,玉皇大帝。
他看著走進殿中的秦風,臉上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微笑,彷彿一位欣賞後輩的寬厚長者。
然而,就在他微笑的同時,一股無形的意志,從他身上瀰漫開來。
這股意志,浩瀚、宏大、無情,彷彿不是一個人的力量,而是整個三界,過去、現在、未來,所有秩序與規則的集合體。它化作一座無形的山嶽,朝著秦風的道心,狠狠碾壓而下。
開闢了二十四重天的恐怖存在,在自己的主場,對一位新晉大羅,發起了最直接的下馬威。
他要秦風跪下。
不,他要秦風的道心,跪下。
這一刻,殿內眾仙,哪怕是那些老牌的金仙,都感到一陣心悸,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不敢直視天帝的鋒芒。
然而,處於威壓中心的秦風,卻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彷彿沒有感受到那足以讓金仙道心崩潰的恐怖意志,只是饒有興致地抬起頭,打量著凌霄寶殿穹頂上那顆顆由星辰煉化而成的明珠。
片刻後,他收回目光,對著高臺上的玉帝,不鹹不淡地拱了拱手。
“秦風,見過陛下。”
他的身軀,挺直如松,未曾彎曲分毫。
那股足以壓塌萬古青天的天帝意志,落在他身上,如春風拂面,不起半點波瀾。他體內的內天地雛形,甚至都不需要刻意運轉,便將這股壓力自行化解,消弭於無形。
這一幕,讓高坐龍椅之上的玉帝,瞳孔之中閃過一道不易察覺的波瀾。
他心中掀起了驚濤。
自己的天帝威壓,融合了二十四重天的意志,別說新晉大羅,便是一些隱藏的老牌大羅金仙當面,也絕不可能如此輕鬆愜意地接下。
這個秦風的根基,比他想象中還要深厚!
“哈哈哈哈……”玉帝心中震動,面上卻爆發出爽朗的笑聲,彷彿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好!好一個秦風!闡教能出仙君這般天縱奇才,實乃三界之幸!”
他一揮手,那股籠罩大殿的恐怖威壓瞬間煙消雲散。
“仙君,朕召你前來,想必太白已經言明。”玉帝笑容溫和,聲音傳遍大殿,“你師弟楊戩,雖乃瑤姬之子,但其身世,終究有悖天倫。然,朕念及兄妹二人流離失所,身世堪憐,又感念仙君護持有功。今日,當著三界眾仙之面,朕便下旨,赦免楊戩、楊嬋二人之罪,允其自由行走於三界之內,任何仙神,不得無故滋擾。”
一道金光閃閃的法旨,在空中凝聚成形。
殿內眾仙聞言,皆是面露異色。
玉帝竟然真的妥協了?
就在眾人以為此事即將塵埃落定時,玉帝卻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抹惋惜之色。
“只是,朕本欲敕封仙君為東華護法大帝,以彰天恩,仙君卻拒而不受。這若是傳揚出去,豈非讓三界眾仙以為,我天庭的寶庫之中,竟無一物能入仙君法眼?”
玉帝的目光掃過秦風,笑容依舊,但言語中的鋒芒,卻已然亮出。
“朕,乃至整個天庭的顏面,又該置於何地?仙君,你讓朕,很難辦啊。”
陽謀。
這是赤裸裸的陽謀。
他當著所有仙神的面,將秦風架在了火上。你既然拒了我的封賞,那你今天,就必須當眾再向我討要一樣東西,無論你要甚麼,只要你開口,就等於承認了我天庭的權威。
這一刻,所有仙神的目光都聚焦在秦風身上。他們想看看,這個敢於拒絕天帝封賞的狂人,會如何應對這個死局。
秦風彷彿沒有聽出玉帝話中的陷阱,神色依舊平靜。
他對著玉帝再次拱手,從容開口。
“陛下言重了。秦風乃一介散修,對權勢、法寶、仙山洞府,確實無甚興趣。”
他的聲音頓了頓,環視一週,看著滿殿仙神各異的神情,才緩緩說道:
“秦風此生所求,唯有大道而已。”
“聞聽天庭藏書閣,乃三界第一寶庫,上至盤古開天,下至萬族秘聞,浩如煙海,藏三界萬古之秘。”
“陛下若真心獎賞,秦風斗膽,有一不情之請。”
他抬起頭,直視玉帝,一字一句,聲音不大,卻如同一道道驚雷,在每個仙神的耳邊炸響。
“秦風願入天庭藏書閣,苦讀百年。並在此期間,為天庭看守書閣千年。”
“此事,不知陛下,可否成全?”
此言一出,整個凌霄寶殿,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仙神,包括那些經歷過無數大風大浪的古老金仙,全都瞠目結舌地看著秦風。
他們想過無數種可能。
秦風可能會索要一件先天靈寶,可能會索要一處絕佳的洞天福地,甚至可能會索要某個位高權重的閒職。
但他們萬萬沒有想到,秦風不要權,不要利,不要法寶。
他只要看書。
高臺之上,玉帝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他感覺自己用盡全力打出的一拳,卻砸在了一團棉花上,不,是砸在了一片無垠的虛空之中,連個迴響都沒有。
答應?
天庭藏書閣是甚麼地方?那是天庭統治三界的根基之一,裡面記載了無數功法神通、陣法禁制、神仙秘聞,甚至還有諸多天條的漏洞與隱秘。讓一個不受控的大羅金仙進去看一百年?這等於是將天庭的底褲,扒下來送給別人看。
不答應?
他剛剛才當著三界眾仙的面,信誓旦旦地說天庭無所不有,現在卻連一個大羅金仙“讀書”的請求都拒絕。
他這位三界之主的顏面何存?氣度何在?
玉帝發現,自己親手設下的陽謀,不僅沒能套住秦風,反而把自己逼入了一個進退維谷的絕境。
就在凌霄寶殿這詭異的寂靜之中,玉帝騎虎難下之際。
一道清冷而威嚴的女聲,自殿外悠悠傳來,瞬間打破了僵局。
“陛下,此事,本宮以為可行。”
話音未落,一位身著鳳袍、儀態萬千的雍容女子,手持一方法寶,蓮步輕移,緩緩走進大殿。
她的目光,越過所有仙神,徑直落在了秦風的身上。
正是天庭女仙之首王母。
王母娘娘的出現,讓凌霄寶殿內凝滯的氣氛為之一鬆。
眾仙神紛紛躬身行禮,高臺上的玉帝,那張僵硬的臉也終於緩和下來,順勢找到了臺階。
“哦?王母也認為可行?”玉帝佯作好奇地問道。
王母走到大殿中央,先是對玉帝微微頷首,算是給了天帝足夠的尊重,隨後才轉向秦風,鳳目之中帶著審視。
“一位大羅金仙,不求權柄,不求外物,只求大道,與那些違反天條的神仙相比,簡直是三界修行者之楷模。”王母的聲音清冷悅耳,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儀,“陛下若因此事而拒絕,反倒顯得我天庭小氣了。”
她一句話,便將此事定性,堵死了玉帝反悔的可能。
玉帝心中雖有不甘,但也只能點頭稱是:“王母所言極是,是朕想得多了。”
眾仙神心中暗暗稱奇,看來今日之事,天庭是要做出巨大讓步了。
然而,王母的下一句話,卻讓所有人都明白,這場博弈,還遠未結束。
“不過,”王母的目光落在秦風身上,話鋒一轉,“大羅金仙願為我天庭守經千年,實乃幸事。但知識若只進不出,藏於一人之身,未免也太過可惜。”
來了。
秦風心中平靜如水,他知道,真正的陷阱在這裡。
“本宮有一個附加條件。”王母緩緩說道,聲音傳遍大殿,“秦風仙君入閣閱覽的期間,每隔十年,需在瑤池開講一次,將所學所得,擇其精要,傳授於天庭新生代的仙官,以及本宮座下的仙娥們。”
此言一出,殿內不少仙神都露出瞭然之色。
高明!
這實在是太高明瞭!
這不僅僅是讓秦風付出代價,更是陽謀套陽謀,一舉三得。
其一,傳道授業,便有師徒因果。一旦秦風開講,那些聽道的仙官仙娥,便算他半個弟子。如此一來,秦風便與天庭建立起了千絲萬縷的聯絡,再想如之前那般超然物外,便不可能了。
其二,開講論道,最能看出一個人的根底。秦風的功法雖然來自崑崙山玉虛宮,道行深不可測,但是底牌肯定還是有別的。透過他講道的內容,玉帝和王母便可旁敲側擊,探查出他的虛實和修行路數。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這等於是在向三界宣告:秦風這位新晉大羅,已經納入了我天庭的體系,並且願意為天庭培養後輩。這比任何封賞,都更能彰顯天庭的威儀與氣度。
玉帝眼中閃過一絲讚許,看向王母的眼神裡滿是欣賞。不愧是與他共掌三界多年的道侶,這份心機手段,著實不凡。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於秦風。
這個條件,看似合情合理,處處為公,實則步步為營,暗藏殺機。
你若答應,便等於自縛手腳。
你若不答應,便是自私自利,只願索取不願付出,方才那“一心向道”的清高人設,便瞬間崩塌。
面對這幾乎無解的陽謀,秦風的臉上,卻忽然露出了一抹微笑。
他對著王母拱了拱手,語氣誠懇。
“王母美意,心繫天庭後輩,秦風豈敢不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