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凌霄寶殿。
大殿上方的天穹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金色,不知是玉帝的心情所致,還是三界氣運變動的投影。
文武仙班分列左右,足有數百之眾。今日這朝會來的人格外齊全,連一些常年閉關不問世事的老神仙都出現在了佇列之中。
原因很簡單。
桃山,沒了。
那座鎮壓天帝之妹數十年的桃山,被新任司法天神秦風單手拔起,託走了。
訊息傳回天庭的時候,半數仙官以為自己聽錯了。
另外半數仙官,忙著去打聽大金烏的傷勢。
答案是:很重。
大金烏被秦風一掌抽飛,金仙法體碎裂大半,神魂都出了裂紋。此刻正躺在太醫院的金床上,由十二位天醫輪番施救。即便如此,沒有百年靜養,也休想恢復全盛。
那可是大金烏。
玉帝的親兒子。
天庭有數的金仙高手。
就被人一巴掌扇進了山裡。
整個凌霄寶殿瀰漫著一股壓抑的氣氛。所有仙官都低垂著頭,眼觀鼻鼻觀心,不敢出聲。
但暗流早已湧動。
第一個站出來的,是雷部正神雷尊他是第七任天帝的心腹。
“啟稟陛下!”雷尊一步邁出仙班,聲若洪鐘,“司法天神秦風,於桃山公然毆打天帝皇子,強移天庭重犯,目無君上,藐視天規!臣請陛下收回其權柄,嚴懲不貸!”
話音剛落,火部正神炎宣緊隨其後。
“臣附議!秦風不過一介後輩,初任司法天神便如此跋扈,若不加約束,日後何人還將天庭威嚴放在眼裡?”
“臣附議!”
“臣亦附議!”
呼啦啦,十幾位神官接連出列,義正辭嚴地聲討秦風。
這些人,有的是雷部舊臣,有的是與大金烏交好的星君,還有些是王母娘娘一系的嫡系班底。
仙班右側,以太白金星為首的少數神仙,眼觀鼻、將身體往後縮了縮,一聲不吭。
鳳座之上,王母娘娘終於開口了。
“陛下。”
她的聲音溫婉得體,聽不出任何怒意,甚至帶著幾分悲憫。
“秦風執法之心,本宮是理解的。但大金烏終歸是陛下的孩兒啊。他雖有衝撞,也不至於被當眾重創,顏面盡失。此事傳出去,三界會如何看待天庭?如何看待陛下?”
王母微微一頓,語氣愈發懇切。
“本宮以為,司法天神一職事關重大,秦風資歷尚淺,不如先行收回權柄,擇一位德高望重的上仙暫代,方為穩妥。”
話說得滴水不漏。
不提秦風的實力,只說他“資歷淺”。不直接否定玉帝的決策,只說“暫代”。
退,是以退為進。
進,是藉機奪權。
鳳座之下,鄧天君等一眾舊神紛紛拱手附和:“娘娘所言極是!”
整個大殿上,聲討的聲浪一波接一波。
玉帝坐在龍座之上,九龍袍上的金絲微微閃爍。他的面容看不出任何情緒變化,既沒有憤怒,也沒有不安。
他就那麼坐著,聽著。
等殿中所有想說話的人都說完了,安靜了。
他才開口。
聲音不高,甚至稱得上溫和。
“秦風乃朕親封的司法天神,掌管天規。”
就這一句話,整個凌霄寶殿的溫度驟降。
“他行事,便代表天規。”
玉帝的目光緩緩掃過殿中群臣。
“此事,到此為止。”
八個字。
沒有解釋,沒有安撫,沒有一絲一毫給舊神派系留面子的意思。
雷尊臉色一白,張了張嘴,終究沒敢再說甚麼,退回了仙班。
炎宣等人也如同被澆了一盆冷水,訕訕收聲。
王母娘娘端坐鳳椅,嘴角的弧度保持不變,目光依舊溫和慈愛。
但她放在膝上的手指,輕輕蜷曲了一下。
很輕。
輕到沒人注意。
她的視線越過群臣,看向大殿正中那張空著的司法天神寶座。紫金椅背上,秦風的名號以天道金文鐫刻,散發著淡淡的光輝。
空椅在座,威壓已成。
這把椅子的主人甚至不在天庭,卻已經讓滿朝仙神噤若寒蟬。
“退朝。”玉帝的聲音響起。
群仙施禮退散。
殿門關上的那一刻,王母娘娘緩緩站起身來。
“天奴。”她喚了一聲。
一個形容猥瑣的中年仙官,從殿後的陰影裡走出來,躬身行禮。
王母抬起手,理了理鬢角的鳳釵,“去太醫院看看大金烏。告訴他,不要急。他受的傷,本宮記著呢。”
天奴心領神會,無聲退去。
空曠的鳳殿中,王母娘娘獨坐良久。
窗外,天庭的霞光萬道,照在她臉上,映出一張完美無缺的笑臉。
笑意不達眼底。
……
華山,蓮花峰。
楊戩離開後,山間重歸寂靜。
楊嬋扶著瑤姬走入蓮花峰內的石室。室內被秦風佈置過的陣法籠罩,靈氣氤氳,溫暖如春。石壁上鑲嵌著數十顆夜明珠,散發著柔和的光芒。
瑤姬的身體太虛弱了,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息。
楊嬋將她扶到石床上坐好,又取出寶蓮燈,放在床頭。燈內的七色光芒微微流轉,像是在呼吸,與瑤姬的氣息隱隱相合。
“母親先歇著。”楊嬋替她掖好被角,“女兒就在這裡,哪兒也不去。”
瑤姬握住她的手,力氣很小,但握得很緊。
“你師兄……”瑤姬忽然開口,“他是個甚麼樣的人?”
楊嬋愣了一下,認真想了想。
“師兄他……”她斟酌著措辭,“話很少,做事很果斷,從來不解釋自己的決定。但他做的每一件事,事後回想起來,都是對我們最好的選擇。”
“戩兒很崇拜他。”楊嬋補了一句。
瑤姬沉默了片刻,輕聲道:“二十多年前在破廟裡,他就對我說過……他日出事,悔之晚矣。我當時不信。”
她閉上眼睛。
“我該信的。”
楊嬋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只是用力握了握母親的手。
蓮花峰外,秦風獨立山巔,大袖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望向東方,楊戩的氣息已經遠到幾乎感知不到了。
金霞洞的方向,玉鼎真人的氣息正在那裡,似乎又在奮筆疾書甚麼東西。
秦風微微搖頭。
他的神識向更遠處蔓延,掠過群山,掠過大地,掠過無邊雲海,最終觸及天庭的邊緣。
凌霄寶殿方向,資訊很明確。
玉帝保了他。
王母沒有善罷甘休。
舊神勢力蠢蠢欲動。
棋盤上的棋子,正在各就各位。
“麻煩才剛開始。”
秦風低聲說了一句,轉身走入蓮花峰內。
在他踏入山體的那一刻,蓮花峰的花瓣緩緩合攏,將裡面的一切都包裹起來,與外界隔絕。
從遠處看去,華山之側,一朵白玉蓮花靜靜佇立在雲霧之中。
不開不敗。
不悲不喜。
像一座豐碑。
也像一道枷鎖。
但他知道,在這個寶蓮燈的世界裡,真正的對手就那幾個天庭眾仙不過螻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