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面遮天蔽日的巨大水鏡之中,映照出佛光之下那令人靈魂悸動的恐怖真實時,整個世界都陷入了一片詭異的死寂。
無論是城外集結、嚴陣以待的玄門聯軍,還是城內那百萬匍匐在地、虔誠跪拜的信徒,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抬起頭,神情呆滯地看著天空中那顛覆三觀的畫面。
翻湧的黑氣,無聲哀嚎的怨魂,盤踞在血肉王座上的猙獰妖魔,以及……從自己頭頂天靈蓋中延伸出去,那根如同附骨之蛆般不斷抽取生命力的不祥黑線……
那畫面是如此的清晰,如此的真實,真實到擊碎了他們心中最後一點僥倖。
“那……那是甚麼東西?是幻術嗎?”
城內,一個跪在前排、家財萬貫的富商,第一個發出了夾雜著恐懼與迷茫的顫音。他在水鏡中,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看到了自己那張原本因養尊處優而紅光滿面的臉上,此刻竟浮現出一層敗亡的死灰色。更讓他肝膽俱裂的是,他能“看”到一股暖流正順著頭頂的黑線,不受控制地離體而去!
“不……我的精氣……”
他感覺到一陣天旋地轉,積攢了數十年的元氣彷彿開了閘的洪水,瞬間被抽走了大半,整個人癱軟在地。
“妖……妖魔!他是妖魔!”
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如同利刃劃破了這片死寂。
一個年輕的母親,死死地抱著懷裡已經面色發青、氣息微弱的嬰兒。在水鏡中,她看到一根比周圍成年人更粗壯的黑線,正從她孩子的頭頂百會穴抽出最純淨的生命本源,而那所謂的“活佛”,正閉目享受著這饕餮盛宴。
被妖法禁錮的神智,在母性本能的劇烈衝擊下,轟然破碎!
“還我孩兒命來!”
她發瘋似的從地上爬起來,朝著皇宮的方向,發出了一個母親最絕望、最怨毒的嘶吼。
這一聲嘶吼,彷彿是點燃了堆滿乾柴的火藥桶。
“騙子!全都是騙子!”
“他不是普渡眾生的活佛,他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妖怪!”
“我的頭好暈……我的腿好軟……原來是他在吸我的命!”
“殺了他!殺了他!”
恐慌、憤怒、絕望、以及被徹底愚弄和背叛的滔天恨意……這些最極致的負面情緒,如同火山噴發一般,在百萬信徒的心中轟然炸開。
所謂的虔誠信仰,在血淋淋的、敲骨吸髓的現實面前,被撕得粉碎,連一絲一毫都不剩下。
人們不再跪拜,不再念誦那可笑的佛號。他們掙扎著、嘶吼著站起來,驚恐地看著天空,看著那依舊維持著寶相莊嚴的“活佛”,眼神中只剩下足以焚燒一切的刻骨仇恨。
信仰,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而信仰的崩塌,帶來的後果是毀滅性的。
原本如同百川歸海般匯入普渡慈航體內的精純信仰之力,瞬間中斷!取而代之的,是百萬生民那如同實質的憤怒、恐懼和憎恨,這些情緒匯聚成一股無比龐大、無比汙穢的黑色洪流,順著那些連線神魂的黑色絲線,瘋狂地倒灌而回!
“嗡——!”
籠罩著整個京城的金色天幕,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劇烈地晃動起來。表面那些神聖的佛門符文,像是被最汙穢的濃酸潑中,開始扭曲、消融,一道道漆黑的裂紋如同邪惡的藤蔓,迅速在光罩上蔓延!
“噗——!”
蓮臺之上,普渡慈航猛地噴出了一大口暗金色的血液,血液落在蓮臺上,竟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他那張悲天憫人的臉龐,瞬間扭曲得不成樣子。信仰反噬的力量,比世間任何神兵利器都要兇猛,直接轟擊在他的妖魂本源之上!
“不……這不可能!”
他死死地盯著半空中那道青色的身影,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和幾欲焚天的瘋狂怨毒。
他籌劃了數百年,吞噬了不知多少生靈,眼看就要借一國氣運化龍功成,將這片人間化為自己的妖國佛土,卻沒想到,在最後關頭,被一個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無名道士,用如此簡單、如此粗暴的方式,毀掉了他的一切!
“豎子……你該死!你該死啊!!”
普渡慈航感覺到自己體內的力量正在飛速流逝,那層披掛了百年的“佛陀”畫皮再也無法維持。
“吼——!”
一聲不似人聲,混合了巨蟲嘶鳴與金鐵摩擦的咆哮,從他口中發出。
“轟隆!”
他身後那巨大的“如來金身”,那由無數痛苦人臉堆砌而成的血肉傀儡,在一聲巨響中,並非炸裂,而是如同腐爛的血肉般層層剝落、融化!
金光散盡,佛音消弭。
取而代代之的,是沖天而起的、濃稠如墨的妖氣和足以讓凡人聞之嘔吐的刺鼻腥臭!
在城內城外無數人驚恐欲絕的注視下,一頭無法用言語形容其恐怖的龐然大物,徹底顯露在了天地之間。
那是一條巨大無比的蜈蚣!
它的身軀盤踞在皇宮之上,長度怕不是有千丈,投下的陰影幾乎遮蔽了半個天空。它那分節的甲殼並非烏黑,而是一種幽暗的、彷彿能吸收一切光線的混沌色澤,閃爍著不祥的金屬光澤,甲殼的縫隙間,不斷有墨綠色的惡臭粘液滴落,將下方的宮殿腐蝕出一個個冒著黑煙的大洞。
它的身體兩側,長滿了數以千計、如同鐮刀般鋒銳的巨大利爪,每一隻爪子都在焦躁地騷動著,僅僅是無意識地劃過空氣,就帶起了尖銳的破空聲。
最駭人的,是它的頭部。
那巨大的頭顱上,沒有眼睛,只有一張不斷開合的、佈滿了層層疊疊環狀利齒的恐怖口器。口器的上方,兩根如同擎天魔鞭的觸鬚,正因極致的憤怒而瘋狂地抽打著虛空,發出“啪啪”的音爆。
這,就是護國法丈,普渡慈航的真面目!
一頭修煉了至少一千五百年的蓋世妖魔——千足蜈蚣精!
“我的天……”
“這……這就是國師的真身?”
“好……好恐怖的妖氣!我的飛劍在哀鳴!”
城外的玄門聯軍,許多成名已久的長老都感到一陣口乾舌燥。他們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親眼看到這如同山脈般橫亙天際的妖魔本體時,還是被那源自生命層次的絕對壓迫感給震撼到了。
一些年輕弟子,更是被嚇得臉色慘白,雙腿發軟,幾乎要從飛劍上跌落。
這等體型的妖魔,光是存在於那裡,所散發出的威壓,就足以讓宗師境以下的修士肝膽俱裂,道心不穩!
“豎子,壞我千年道行!”
那巨大的蜈蚣妖身,口吐人言。它的聲音不再是之前的宏大莊嚴,而是變得尖銳、刺耳,彷彿無數根鋼針在同時刮擦你的耳膜,讓人頭皮發麻。
它那巨大的頭顱緩緩轉向秦風,那無眼的頭顱上,卻彷彿有兩道最惡毒的目光,鎖定了秦風。
“本座要將你一寸寸碾碎,將你的神魂抽出,置於妖火之上灼燒萬年,讓你永世不得超生!”
瘋狂的咆哮聲中,普渡慈航張開了它那足以吞下一座小山的恐怖巨口。
它沒有噴出火焰,也沒有吐出妖丹。
而是一股濃郁到化不開的,混合著劇毒與詛咒的墨綠色毒霧!
那毒霧一出現,便迅速地化作滾滾的妖雲,遮天蔽日,瞬間籠罩了整個戰場,朝著城外的玄門聯軍席捲而去。
毒霧所過之處,無論是參天古樹還是堅硬的岩石,都在無聲無息間被腐蝕、消融,化作一灘灘腥臭的膿水,地面上發出“滋滋”的、令人牙酸的聲響,觸目驚心。這已非凡間劇毒,而是能侵蝕元神、汙穢法寶的絕命妖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