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的血腥味,在黎明的第一縷晨光中,顯得格外刺鼻。
整片戰場,如同被犁過一遍,到處都是殘破的兵器和破碎的屍骸。大秦銳士的黑色甲冑與反秦聯軍的各色服飾混雜在一起,構成了一幅慘烈到極致的畫卷。
蒙恬渾身浴血,拄著長槍,半跪在地上,劇烈地喘息著。他的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有十幾處,最深的一道,幾乎可以看到白骨。
昨夜一戰,是他此生經歷過的,最兇險,也最詭異的一戰。
那些反秦高手的實力,遠超他的想象。若非六公子殿下最後關頭,以神鬼莫測的手段,將所有首腦一舉格殺,他們這數萬大軍,恐怕真的會全軍覆沒。
他抬起頭,敬畏地看了一眼不遠處,那個正負手而立,站在嬴政身旁的身影。
秦風的身上,纖塵不染,連一絲血跡都沒有。彷彿昨夜那場驚天動地的搏殺,與他毫無關係。
嬴政的臉色,平靜得可怕。
他一步步走過這片修羅場,看著那些曾經讓他頭疼不已的反賊,如今都化作了冰冷的屍體,眼中沒有絲毫喜悅,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幽暗。
他走到蓋聶的屍體旁,停下了腳步。
這位曾經的天下第一劍聖,此刻靜靜地躺在血泊中,胸口一個巨大的拳印,將他所有的生機都徹底斷絕。他的臉上,還殘留著最後一刻的震驚與不甘。
“他到死,恐怕都沒想到,自己會是這麼個死法。”嬴政的聲音,沙啞而平淡。
“匹夫之勇,螳臂當車,結局早已註定。”秦風站在他身後,語氣同樣平淡。
嬴政轉過身,死死地盯著秦風。
“這,就是你布了五年的局?”
“是。”
“用數千大秦將士的性命,來換這些叛逆的頭顱?”嬴政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絲質問的意味。
昨夜一戰,秦軍雖然最終獲勝,但傷亡同樣慘重。三萬大軍,戰死者近五千,傷者更是不計其數。
“父皇,”秦風迎著嬴政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長痛,不如短痛。用五千人的犧牲,換來帝國未來五十年的安寧,這筆賬,划算。”
“若不將他們一網打盡,任由他們化整為零,在帝國各地作亂,騷擾郡縣,襲殺官吏,未來十年,二十年,帝國為此付出的代價,將是今日的十倍,百倍。”
嬴政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認,秦風說的是對的。
這個兒子,看問題,永遠比所有人,都更長遠,也更……冷酷。
在他的眼中,人命,似乎只是一個可以用來計算得失的數字。
“傳令下去,”許久,嬴政才緩緩開口,“打掃戰場,收殮陣亡將士遺骸,厚恤其家人。全軍休整一日,明日,啟程回京!”
“是!”蒙恬掙扎著起身,領命而去。
……
沙丘之變的訊息,如同長了翅膀,以最快的速度,傳遍了整個帝國。
當那份寫滿了天下成名高手名字的陣亡名單,擺在咸陽朝堂之上時,所有的文武百官,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蓋聶、逍遙子、勝七、項羽……
這些任何一個名字,都足以讓地方郡縣頭疼不已的叛逆首腦,竟然在一夜之間,被盡數誅殺於沙丘!
而完成這件驚天偉業的,正是那位素來低調,被許多人認為是“閒散公子”的六公子,嬴風!
一時間,朝野震動。
所有人看向六公子的目光,都變了。
從前的輕視、不解,全都化作了深深的敬畏與恐懼。
當東巡的隊伍,返回咸陽時,迎接他們的,是前所未有的盛大場面。
咸陽宮,麒麟殿。
嬴政高坐於龍椅之上,俯瞰著階下百官。
他的目光,掃過扶蘇、將閭等幾個面色複雜的兒子,最終,落在了站在百官最前列,神情平靜的秦風身上。
“六子嬴風,上前聽封!”嬴政威嚴的聲音,響徹大殿。
秦風緩步走出,來到大殿中央,躬身行禮。
“朕,一統六合,平定天下,自以為功蓋三皇,德過五帝。然,六國餘孽不死,諸子百家作亂,始終是朕之心腹大患。”
“今,六子嬴風,以身為局,以桑海為棋盤,五年佈局,一夜功成,於沙丘平臺,將天下反賊,一網打盡!為我大秦,立下不世之功!”
“此功,當賞!”
嬴政的聲音,越來越高亢,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激動。
“朕今日,當著文武百官,宗室親貴之面,宣佈!”
“冊立六子嬴風,為我大秦太子!授儲君金印,監國理政!待朕百年之後,承繼大統!”
轟!
此言一出,整個麒麟殿,如同被投入了一顆重磅炸彈!
所有人都驚呆了!
太子!
這個懸空了十數年,讓所有公子都望眼欲穿的位置,就這麼,落在了這位之前最不起眼的六公子頭上!
扶蘇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身體搖搖欲墜。
將閭、公子高等人,也是滿臉的不敢置信和嫉妒。
李斯、王賁等一眾朝中重臣,則是心思各異,目光在嬴政和秦風之間,來回逡巡。
他們知道,從今天起,大秦的天,要變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秦風會激動萬分地叩謝皇恩時,他卻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舉動。
“兒臣,謝父皇厚愛。”秦風再次躬身一揖,聲音平靜地說道,“然,兒臣自知德薄能鮮,不堪儲君重任。且沙丘一戰,兒臣心有所感,武道或可再進一步,欲即刻閉關,潛心修行,不問外事。”
“至於監國理政,長公子仁德,諸位兄弟亦是才俊,皆可為父皇分憂。兒臣,懇請父皇收回成命!”
滿場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種看瘋子一樣的眼神,看著秦風。
到手的太子之位,監國之權,他竟然……不要?
還要去閉關?
這天底下,還有比這更離譜的事情嗎?
嬴政的眉頭,也緊緊地皺了起來。
他死死地盯著秦風,試圖從他的臉上,看出哪怕一絲的偽裝和試探。
沒有。
秦風的眼神,清澈,坦然,沒有絲毫的虛偽。
他是真的,不想要這個太子之位。
為甚麼?
嬴政想不明白。
他費了那麼大的力氣,布了那麼大的局,不就是為了這至高無上的權力嗎?
為何在唾手可得的時候,他卻選擇了放棄?
嬴政的心中,第一次對這個兒子,產生了一種名為“看不懂”的感覺。
他沉默了許久,整個大殿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最終,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疲憊。
“也罷。”
“既然你心向大道,朕,不成全你,反倒成了惡人。”
“太子之位,朕可以暫不冊立。但監國之權,你必須接下。”
“朕累了。這帝國,也該讓你們年輕人,來扛一扛了。”
說完,他不等秦風再反駁,便直接從龍椅上站起,在內侍的攙扶下,徑直走向了後殿。
只留下滿朝文武,和一臉平靜,眼中卻閃過一絲無奈的秦風。
他本想功成身退,徹底“躺平”,安安心心地修煉。
沒想到,父皇最後,還是給他強加了這麼一個擔子。
監國太子麼……
也罷,就當是,在離開這個世界前,為這個自己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帝國,再最後盡一份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