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關城的廢墟之上,清晨的薄霧帶著血與鐵鏽的腥氣,無聲地籠罩著一切。
斷壁殘垣在晨光下投下破碎的影子,如同一個巨人無聲的墓碑。
秦風站在中央廣場的高臺上,玄色的衣袍在晨風中微微擺動,他的身影筆直,與周圍的破敗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臺下,是三千多名放下武器的墨家弟子。
他們或坐或立,眼神空洞,臉上滿是劫後餘生的麻木與信仰崩塌的頹然。
班大師蒼老的身軀佝僂著,一夜之間,他彷彿又老了二十歲,渾濁的眼睛裡再也看不到往日對機關術的熱忱與光彩。
空氣沉重得幾乎凝固。
秦風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人,沒有勝利者的倨傲,也沒有審判者的威嚴,他的聲音平靜地響起,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從今日起,墨家不再需要兵刃。”
他沒有說“我需要你們做甚麼”,而是直接定義了墨家的新生。
“你們的雙手,曾築起這座天下第一的堅城,也曾打造出無數精巧的殺伐之器。”
“但從現在開始,我需要你們用這雙手,去創造,而非毀滅。”
臺下一片寂靜,只有風吹過廢墟的嗚咽。
創造?
為這個毀滅了他們家園,屠戮了他們同門的帝國去創造?
不少弟子眼中重新燃起仇恨的火苗,握緊了拳頭。
秦風彷彿沒有察覺到這些情緒,他從容地從親衛手中接過一卷早已備好的圖帛,在身前的案几上緩緩展開。
“我知道你們在想甚麼。”
秦風的聲音再次響起。
“你們恨我,恨大秦。你們覺得,燕太子丹是為了反抗暴政,而我,是暴政的爪牙。”
“但你們有沒有想過,燕丹所謂的反抗,給天下帶來了甚麼?是更多的刺殺,更多的動亂,更多的死亡,只有整個天下穩定的發展,大家才都有機會過的越來越好,穩定是發展的基礎。”
“而你們墨家,本該‘兼愛非攻’的墨家,卻成了他復國私慾最鋒利的刀。”
這番話,如同尖針,再次刺痛了所有墨家弟子的心。
班大師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真正的兼愛,是讓天下人有衣穿,有飯吃,是讓知識不再被少數人壟斷,是讓帝國的政令能夠通達四方,減少因資訊不通而造成的災禍。”
秦風的手指,點在圖帛上。
“這,是我給你們的新方向。”
班大師下意識地抬起頭,順著秦風的手指看去。
圖帛上畫著一套他從未見過的精巧聯動裝置,有巨大的石碾,有盛滿渾濁液體的漿池,還有一套複雜的烘乾與壓制結構。
“此物,名為‘紙’。”
秦了風不理會眾人的疑惑,繼續解釋。
“一種全新的書寫載體。它輕薄、廉價,一旦成功,足以讓竹簡和絲帛都成為過去。”
“我再給你們一樣東西。”
秦風又拿出另一份圖帛。
“活字印刷術。將常用字刻成一個個獨立的模組,透過排版組合,可以無窮盡地印刷書籍。一日之功,可抵得上百名抄寫員一月之勞。”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班大師。
“班大師,你告訴我,當知識能夠以低廉的成本傳遍帝國的每一個角落,當農夫都能讀懂帝國的律法,當學子的案頭不再是沉重的竹簡,而是成百上千本的書籍,這算不算‘兼愛’?”
“當帝國的政令能在一日之內傳遍千里,讓救災的命令、屯田的政策,能夠及時下達到每一個縣鄉,避免無數無謂的犧牲,這算不算‘非攻’?”
“這才是你們墨家機關術,真正的用武之地!這才是足以改變天下,功在千秋的偉業!遠比跟著燕丹去搞那些見不得光的刺殺,要偉大得多!”
秦風的話,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狠狠砸在班大師和所有墨家弟子的心上。
他們腦中一片轟鳴。
紙?
印刷術?
讓知識傳遍天下?
這幅藍圖太過宏大,太過不可思議,讓他們一時間甚至忘記了亡派的傷痛。
班大師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死死地盯著那兩份圖帛,那雙本已渾濁的眼睛裡,漸漸重新亮起了光。
那是機關師看到絕世圖帛時,才會有的光。
他踉踉蹌蹌地走上高臺,雙手顫抖地撫摸著那份圖帛,嘴裡喃喃自語:“精妙……太精妙了……利用槓桿原理進行碾壓,再透過水力驅動進行攪拌……這個烘乾的結構,利用熱空氣迴圈……天哪,這簡直是神來之筆!”
他猛地抬起頭,看著秦風,聲音沙啞地問:“六公子……這……這真是您想出來的?”
“是也不是。”秦風平靜地回答,“我只提供了構想,如何將它實現,需要你們墨家的智慧。”
班大師的眼中,淚水奪眶而出。
他不是為自己哭,也不是為死去的同門哭。
他是在為墨家的機關術,找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足以照亮萬古的出口而激動。
“我懂了……我懂了……”
班大師轉身,對著臺下那些依舊迷茫的弟子們,用盡全身力氣嘶吼道:“都還愣著做甚麼!這才是墨家真正的道!這才是鉅子們畢生追求的‘兼愛非攻’!拿起你們的工具,我們要讓這天下,都看到墨家真正的光芒!”
殘存的悲痛,在這一刻被一種前所未有的使命感所取代。
在班大師的帶領下,墨家弟子們將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這項偉大的工程中。
他們利用廢墟中殘存的材料,憑藉著對機關術的精深理解,僅僅用了數日時間,就在一條山澗旁,建成了第一條簡陋但高效的造紙生產線。
巨大的水車吱呀轉動,帶動石碾將浸泡過的樹皮、麻料碾成糊狀。
弟子們用精巧的機關臂,控制著竹簾在漿池中精準地抄起薄薄的一層紙漿。
經過壓榨、烘乾,一張張潔白而輕薄的紙張,奇蹟般地出現在他們手中。
當第一張成品被送到秦風面前時,所有參與制造的墨家弟子都圍了過來,他們的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激動。
秦風拿起那張紙,觸手溫潤,質地堅韌。
他取過親衛遞來的狼毫筆,飽蘸濃墨,在紙上寫下了兩份奏報。
一份是《機關城戰報》,詳細敘述了戰役經過,以及對墨家弟子的處置方案。
另一份,則是《論紙張之利於國》,系統地闡述了這種新式載體將對帝國產生的深遠影響。
“八百里加急,送往咸陽。”
秦風將奏報連同一箱作為樣品的紙張,交給了南斗的親信。
他知道,這看似不起眼的一箱紙,將會在咸陽宮,掀起一場怎樣的風暴。
咸陽宮,麒麟殿。
嬴政揉著發脹的眉心,看著堆積如山的竹簡,一股煩躁油然而生。
這些竹簡,每一卷都重達數斤,記錄著帝國各地的軍政要務。
他每天需要批閱的奏章,加起來足有數百斤重。
即便是鐵打的身體,也經不起這樣的消耗。
“陛下,六公子自機關城發回八百里加急奏報。”
趙高尖細的聲音在殿下響起。
一名內侍捧著一個木盒,快步呈了上來。
嬴政略感意外。
他知道秦風的性子,若非大事,絕不會動用八百里加急。
“念。”
內侍開啟木盒,取出的卻不是沉重的竹簡,而是一卷輕飄飄的,用黃色綢緞包裹的東西。
他展開那東西,發現是一張薄薄的白紙,上面寫滿了字。
“這……這是何物?”內侍愣住了。
嬴政也皺起了眉頭:“風兒搞甚麼名堂?軍國大事,豈能用此等輕浮之物書寫?”
一旁的丞相李斯,同樣面露不解。
他走上前,從內侍手中接過那張紙,仔細端詳。
“陛下,此物……似乎是一種新的書寫之物。”
李斯用手指輕輕觸控紙面,感受著那前所未有的平滑與堅韌。
“哦?”嬴政來了興趣,“拿來寡人看看。”
當那張紙被呈到嬴政面前時,他也被這東西的形態所吸引。
他拿慣了沉重的竹簡,這輕若無物的感覺,讓他感到新奇。
“陛下,請看六公子的另一份奏報。”
李斯又從木盒中取出另一份奏報,正是那份《論紙張之利於國》。
當李斯用他那抑揚頓挫的聲音,將紙張的種種好處,以及它將對帝國產生的巨大變革念出來時,整個大殿都安靜了下來。
嬴政的表情,從最初的好奇,慢慢變成了震驚,最後,化為了一種難以抑制的狂喜。
“快!將那箱樣品拿來!”
當一整箱潔白的紙張被抬到大殿中央時,嬴政甚至走下了御座,親手拿起一張。
他用手撫摸著,感受著,又命人取來筆墨。
當那飽含墨汁的筆尖在紙上劃過,留下流暢而清晰的字跡時,嬴政再也忍不住,仰天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好!好一個‘紙’!好一個嬴風!”
他高高舉起手中的那張薄紙,對著滿朝文武,聲音洪亮如鍾。
“我兒嬴風,不僅為朕平定了墨家之亂,更是為我大秦,為這天下,獻上了此等利器!”
“此功,在利千秋!文治之功,絲毫不亞於其武功!”
嬴政的胸膛劇烈起伏,激動之情溢於言表。
“傳朕旨意!”
“賞六公子嬴風,黃金萬兩,錦緞千匹!”
“加封食邑三百戶,可於韓國舊地自行擇選!”
“令!原墨家弟子,由班大師統領,全力督造此物!帝國上下,全力配合,不得有誤!”
一道道封賞的旨意從嬴政口中發出,整個麒,麟殿的官員都聽得心驚肉跳。
如此厚賞,即便是當年滅國的將軍,也不過如此。
這位六公子,聖眷之隆,已經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地步。
跪在殿下的趙高,將頭埋得更低,陰影遮住了他臉上的表情,但那微微顫抖的指節,卻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就在這時,嬴政看到了那份戰報的末尾,還附著一張小小的紙條,上面是秦風的親筆。
嬴政拿起紙條,展開一看。
上面只有寥寥數語。
“兒臣將率軍東進桑海,肅清六國餘孽。另,兒臣探知,五哥公子召已離開封地臨淄,於月前抵達桑海,現客居於儒家小聖賢莊。”
嬴政拿著紙條,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
他的眼神,變得幽深難測,讓人看不透他心中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