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咸陽宮。
章臺宮的氣氛,比昨日更加凝重。
文武百官依照品級,分列兩側,鴉雀無聲。他們的目光,時不時地瞟向佇列前方,一個特殊的位置。
在那裡,幾位身著錦袍的年輕公子,並肩而立。
為首的,正是長公子扶蘇。他一身月白色的長袍,面容儒雅,神情肅穆。他的身後,是公子高,公子將閭等幾位已經成年的兄弟。他們或多或少都顯得有些緊張和興奮,這是他們第一次,以議政者的身份,站在這座代表著帝國最高權力的宮殿裡。
而在這個小團體的最末端,站著一個身影。
六公子,嬴風。
他穿著一身普通的玄色袍服,樣式簡單,沒有任何多餘的佩飾。他就那樣安靜地站著,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彷彿周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在幾位兄長身邊,他顯得毫不起眼,就像是來湊數的一樣。
不少大臣的目光在他身上一掃而過,便不再停留。在他們看來,這位以“體弱”、“好靜”聞名的六公子,大機率只是來走個過場。
“陛下駕到!”
隨著內侍的一聲高喝,身著玄色袞服的嬴政,大步從後殿走出。
他的步伐沉穩有力,龍行虎步,帶著一股席捲天下的氣勢。他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上御座,坐了下來。
“參見陛下!”山呼海嘯般的聲音,在大殿中迴盪。
“平身。”嬴政抬了抬手,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大殿恢復了安靜。
嬴政的目光,先是在王綰那張憔悴的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轉向李斯,最後,落在了自己的兒子們身上。
“昨日,廷尉李斯,痛陳分封之弊,主張於天下行郡縣之制。而丞相王綰,則引上古之法,認為分封乃安邦定國之本。兩相爭執,各有其理。”
嬴政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朕今日召集諸子前來,便是想聽聽,你們對此事,有何看法。”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長子扶蘇的身上。“扶蘇,你先說。”
扶蘇從佇列中走出,來到大殿中央,先是對著嬴政躬身一禮,然後才直起身,朗聲說道:“父皇,兒臣以為,李斯大人所言郡縣之利,確有其道理。天下初定,若再行分封,恐重蹈周室覆轍,致使天下紛亂。此乃大患,不可不防。”
李斯聽到這裡,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他沒想到,長公子竟然會先肯定自己的觀點。
然而,扶蘇話鋒一轉,繼續說道:“但,王綰丞相所言,亦非無的放矢。我大秦疆域,遼闊萬里,從東海之濱到西域流沙,地勢複雜,民情各異。若盡行郡縣,由咸陽中樞直接管轄,恐政令難通,鞭長莫及。一旦邊陲有事,咸陽難以在第一時間做出反應,此亦為大患。”
王綰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絲希望。
“故而,兒臣以為,此事不應一概而論。當取兩家之長,避兩家之短。”扶蘇的聲音,充滿了儒家的中正平和。
“兒臣建議,可在關中、三晉等腹心之地,推行郡縣之制,確保中樞穩固。而在燕、齊、楚等邊遠之地,則可挑選宗室子弟,分封為王,令其鎮守一方,屏衛中樞。如此,既可免除周室尾大不掉之禍,又可解邊疆守備之憂。此為兩全之策。”
扶蘇說完,再次躬身。
他的這番話,條理清晰,考慮周全,聽起來確實是一個非常穩妥的方案。不少中立的大臣,都暗暗點頭。
然而,御座上的嬴政,臉色卻沒有任何變化。
他看得出來,扶蘇的這個提議,本質上還是儒家的那一套“調和”思想。看似兩全其美,實則是在和稀泥。
分封就是分封,哪怕只在邊疆分封,只要給了他們土地和子民,假以時日,他們依然會成為不受控制的諸侯。扶蘇還是太天真了。
“嗯。”嬴政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然後看向其他人。“你們呢?”
公子高見狀,連忙跳了出來:“父皇,兒臣以為長兄所言極是!此乃老成謀國之言!”
他並沒有自己的見解,只是單純地附和扶蘇。
接下來的幾位公子,也大多如此。他們要麼是支援扶蘇的折中方案,要麼是看嬴政的臉色,含含糊糊地說一些“全憑父皇決斷”的廢話。
嬴政的眼神,漸漸冷了下來。
這就是他的兒子們?一群沒有自己思想,只知道人云亦云的庸才!
他的心中,湧起一股失望。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個從始至終,都像一尊雕塑般,一動不動的身影上。
“嬴風。”
嬴政叫出了這個名字。
整個大殿,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集中到了秦風的身上。
李斯看著這個幾乎被他遺忘的六公子,眉頭微皺。他記得,十二歲那年,此子曾在劍術上,得到過蓋聶極高的評價。但這些年,他深居簡出,不問世事,幾乎成了一個透明人。他能有甚麼見解?
王綰也看向秦風,心中不抱任何希望。一個整日稱病,連朝會都懶得參加的閒散王子,又能說出甚麼驚天動地的話來?
扶蘇則是有些擔憂地看著自己的六弟。他知道自己這個弟弟性子孤僻,不喜言談,怕他在這種場合下,說錯話,惹怒父皇。
秦風緩緩抬起頭。
他先是迎上了御座之上,那道深沉如海的目光。然後,他才邁開腳步,不疾不徐地走到了大殿中央。
他沒有像扶蘇那樣,先來一套繁瑣的禮節。他只是站在那裡,對著嬴政,微微躬了躬身。
“兒臣,在。”
他的聲音,清朗而平靜,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
這一刻,所有人都有一種錯覺。彷彿這個一直被他們忽視的六公子,身上有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沉穩氣度。
“你,有何看法?”嬴政問道,身體微微前傾。他想看看,這個曾經讓他有過一絲驚喜的兒子,今天,是否還會給他帶來不一樣的東西。
秦風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李斯,掃過王綰,掃過扶蘇,最後,掃過殿上所有的文武百官。
他的眼神,就像一汪古井,波瀾不驚,卻又彷彿能洞悉一切。
被他看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心中一凜。
“兒臣以為,無論是分封,還是郡縣,其根本目的,只有一個。”秦風終於開口了。
“那就是,穩固我大秦的統治,令帝國江山,萬世不移。”
這句話,是所有人都認同的廢話。但從秦風的口中說出,卻帶著一種直指問題核心的力量。
“長兄所言,分封於邊疆,以屏衛中樞。其心可嘉,但其策,有待商榷。”秦風毫不客氣地指出了扶蘇方案的問題。
扶蘇的臉色,微微一變。
“敢問六弟,有何不妥?”他忍不住問道。
秦風轉頭看向他,平靜地說道:“長兄只看到了分封帶來的守備之利,卻忽略了人心之患。敢問長兄,被分封的宗室,手握兵權,坐擁封地,十年,二十年後,他們心中,想的是為大秦屏衛中樞,還是想著如何讓自己的封地,更加富饒,更加強大?當他們的利益,與中樞的利益發生衝突時,他們會如何選擇?”
“人性,是經不起考驗的。”秦風的聲音,擲地有聲。“將帝國的安危,寄託於被分封者的忠誠之上,無異於將大廈建立在流沙之上。”
扶蘇的臉色,變得有些蒼白。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法反駁。因為秦風說的,是血淋淋的現實。
李斯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驚訝。他沒想到,這個不起眼的六公子,對人性的洞察,竟然如此深刻。
“那依你之見,又該如何?”嬴政追問道,他的興趣,徹底被提了起來。
秦風轉回身,面向嬴政,一字一句地說道:“兒臣以為,要行分封。”
甚麼?!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李斯的瞳孔,猛地一縮。他以為秦風是支援郡縣制的,沒想到他竟然會支援分封!
王綰也是一臉愕然。
就連扶蘇,都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但,兒臣所說的分封,第一個要分的,不是我大秦的公子,也不是我大秦的功臣。”
秦風的聲音,在大殿中迴響。
“而是,那六國的舊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