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21年。
秦王嬴政,掃平六合,一統天下。
這一年,秦風十八歲。
咸陽宮,章臺宮前,舉行了史無前例的盛大朝賀。
文武百官,宗室勳貴,乃至被俘的六國舊王族,數千人匯聚於此,共同見證一個新紀元的開啟。
嬴政身著十二章紋的玄色袞服,頭戴十二旒冕冠,拾階而上,一步步走向那至高無上的皇座。
他的每一步,都彷彿踩在了歷史的脈搏之上。
“朕,為始皇帝。後世以計數,二世三世至於萬世,傳之無窮!”
威嚴的聲音,傳遍廣場的每一個角落,宣告了一個龐大帝國的誕生。
山呼萬歲的聲音,排山倒海,震耳欲聾。
秦風站在宗室的佇列中,一身合體的錦袍,淹沒在人群裡。
他和其他人一樣,躬身,行禮,高呼“萬歲”。
他的表情,恭敬而肅穆,看不出任何異樣。
但他的內心,卻是一片澄澈。
他看著高臺上的嬴政,看著他身上那股君臨天下,睥睨八方的無上氣魄,心中沒有敬畏,只有冷靜的分析。
他也看到了,丞相王綰、將軍王賁等功臣宿將眼中的激動與期盼。
看到了,廷尉李斯那張平靜面容下,隱藏的勃勃野心。
更看到了,那些被迫跪拜的六國貴族們,眼中一閃而逝的屈辱與仇恨。
一場盛大的典禮,是一出濃縮了無數慾望與紛爭的舞臺劇。
而他,只是一個冷眼旁觀的看客。
典禮結束的第二天,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位開國皇帝,會論功行賞,大封功臣的時候。
六公子嬴風,遞上了一份奏摺。
奏摺的內容很簡單,言辭懇切地表示,始皇帝陛下功蓋三皇,德高五帝,一統天下,乃萬世之幸。自己身為公子,無尺寸之功,不敢奢求封賞。唯願長居府中,靜心修持,為陛下,為大秦帝國,祈福祝壽,綿延國祚。
這份奏摺,在剛剛建立,氣氛熱烈的新朝堂上,顯得如此格格不入。
嬴政看完,只是淡淡一笑,硃筆一批。
“準。”
滿朝文武,一片譁然。
有人覺得六公子不識時務,錯過了列土封疆的天賜良機。
有人覺得他這是明哲保身,以退為進,頗有智慧。
更多的人,則是迅速將他遺忘。
一個主動放棄了權力爭奪的閒散皇子,已經不值得他們再投注任何精力。
秦風,再一次成功地從咸陽的政治漩渦中心,抽身而出。
他回到了自己的府邸,繼續過著閉門不出的“躺平”生活。
然而,朝堂之上,卻因為帝國的初創,掀起了第一場劇烈的風暴。
戰爭結束了,如何治理這個史無前例的龐大帝國,成了擺在所有人面前最嚴峻的問題。
以丞相王綰為首的一批老臣,聯名上奏。
“燕、齊、楚等地,地處偏遠,非設王不足以鎮之。請立諸子為王,功臣為侯,分封各地,以固根本。”
這便是“分封制”的呼聲。
此言一出,立刻得到了眾多手握兵權的將軍,和出身舊貴族的官員們的附和。
對他們而言,分封,意味著他們的家族,可以像周朝的諸侯一樣,擁有一塊屬於自己的土地,世代傳承,成為一方土皇帝。
這是他們戎馬一生,最大的追求。
然而,廷尉李斯,卻站了出來,予以了堅決的反對。
“周文王、武王所封子弟同姓甚眾,然後屬疏遠,相攻擊如仇讎,周天子弗能禁止。今海內賴陛下神靈一統,皆為郡縣,諸子功臣以公賦稅重賞賜之,甚足易制。天下無異意,則安寧之術也。置諸侯,不便。”
李斯的話,如同一把尖刀,直刺分封制的核心弊病。
他主張,廢除分封,於天下設郡縣,所有官員由中央任免,不得世襲。
這便是“郡縣制”。
兩種制度的背後,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利益集團。
一場關乎帝國國本,關乎無數人未來命運的激烈辯論,在朝堂之上,全面爆發。
王綰引經據典,痛陳分封乃上古聖王之道,是穩定天下的不二法門。
李斯則以史為鑑,力證分封必將導致天下大亂,重蹈戰國覆轍。
雙方你來我往,從朝堂之上,吵到朝堂之下。
各種政治聯盟,利益交換,在暗中急速進行。
就連長公子扶蘇,也被捲入其中。
他受儒家思想影響,認為郡縣制過於嚴苛,而分封制又隱患太大。
於是,他提出了自己的方案:在秦國核心區域行郡縣制,在邊遠地區行分封制,雙軌並行。
這個看似穩妥的提議,卻讓嬴政的臉色,更加陰沉。
在他看來,這是一種政治上的天真和軟弱。
……
六公子府,書房。
秦風的手中,正拿著兩份情報。
一份,來自於他的“南鬥司祿”天相星墨書。
上面用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地記錄了近幾日朝堂辯論的全部過程,甚至包括某位大臣在發言時,手心出了多少汗這種細節。
另一份,則來自於“天同星”晏辭。
上面詳細羅列了支援分封和支援郡縣兩派官員的名單,以及他們私下裡的會晤情況,甚至連誰收了誰多少禮金,都標註得一清二楚。
“有意思。”
秦風放下情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朝堂上的爭鬥,比他想象的還要激烈。
王綰為了拉攏兵權在握的通武侯王賁,甚至許諾一旦分封成功,將為王家爭取齊魯之地最大的一塊封地。
而李斯,則暗中拜訪了蒙恬,希望獲得蒙家軍的支援。
整個咸陽,已經成了一個巨大的棋盤。
“主上,我們是否需要做些甚麼?”陰影中,天衍的聲音響起。
“不。”秦風搖了搖頭,“讓他們吵,吵得越兇越好。”
他走到那副天下地圖前,手指點在了地圖一角,一個名為“東郡”的地方。
“朝堂上的袞袞諸公,在為如何分蛋糕而爭吵不休。他們卻忘了,這塊蛋糕的周圍,還盤踞著一群飢餓的狼。”
秦風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王綰之子,主管東郡鹽鐵事務,為人貪婪。我得到訊息,他為了填補自己的虧空,私下裡與當地一個支援分封的大族勾結,將官鹽以三倍高價,賣給了當地百姓,致使民怨沸騰。”
他轉過身,看向天衍。
“我要你派人,不是去揭發他,而是去‘幫助’他。”
天衍一怔:“幫助?”
“對。”秦風的笑容,帶著幾分寒意,“派千面過去,偽裝成流民,將這件事,鬧大。鬧到東郡人人皆知,鬧到民怨徹底爆發。”
“然後,再讓鷹辭的人,將王綰之子貪腐的‘確鑿證據’,‘不經意’地送到李斯的案頭上。”
天衍瞬間明白了秦風的意圖。
這根本不是幫助,這是火上澆油,是借刀殺人!
一旦東郡民亂,王綰作為丞相,教子不嚴,難辭其咎。
而李斯拿到這份證據,就等於拿到了一把可以重創政敵的利刃。
到那時,朝堂之上,支援分封的聲音,必將受到沉重打擊。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六公子嬴風,卻依舊是他那個深居簡出,不問世事的閒散皇子。
“屬下,明白了。”天衍躬身領命,身影悄然退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