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妃暄的嬌軀,在劇烈地顫抖著。
她那張一直以來,都如同皚皚雪山古井無波的絕美臉龐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種,混雜著駭然、迷茫與不可置信的複雜神色。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她下意識地,在心中,喃喃地,重複著這四句話。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地敲擊著她那堅如磐石的道心。
這四句話她並不陌生。
作為慈航靜齋的傳人,她自幼,博覽群書,熟讀百家經典。
她當然知道,這,是儒家,最高,最宏大的,理想與追求!
但她,做夢也沒有想到。
有朝一日,她竟然會從一個,被她先入為主地,定義為“鷹犬”、“武夫”、“霸主”的男人嘴裡,親耳,聽到這番,振聾發聵的,聖人之言!
這已經不是爭霸天下的野心了。
這也不是問鼎九五的慾望了。
這是一種,超越了,個人榮辱超越了權力慾望的,近乎於聖人的宏大誓願!
一種要以一己之力為這個,崩壞的世道重新確立秩序。
為這苦難的蒼生重新找到歸宿。
為這斷絕的文明重新接續傳承的偉大抱負!
在這一刻師妃暄感覺,自己引以為傲的一切都崩塌了。
無論是,慈航靜齋那“代天擇主”,試圖從幕後操縱天下走向的政治謀劃。
還是李世民那,時常掛在嘴邊的“濟世安民”的政治口號。
在這四句氣魄恢宏誓言面前。
都顯得是那麼的渺小。
那麼的蒼白。
那麼的不值一提!
這就是格局上的絕對碾壓!
一旁的徐子陵更是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傻了。
他呆呆地看著秦風的背影大腦一片空白。
他一直以為秦風所作所為,所求的不過是更高的權力更大的地盤更多的財富。
他抓自己要挾寇仲是為了《長生訣》。
他為楊廣效力是為了攫取軍權。
他所做的一切,都充滿了赤裸裸的功利與算計。
可,這四句話,卻像四把無堅不摧的巨斧將他之前對秦風建立起來的所有認知,都劈得支離破碎粉碎一空!
一個心中懷著如此崇高誓願的人。
怎麼可能,會是一個單純的野心家?
一個,將“為生民立命”,作為自己畢生追求的人。
又怎麼可能,會是一個助紂為虐的鷹犬?
徐子陵徹底的迷茫了。
他發現自己根本就不認識眼前這個男人。
帥帳之外的陰影裡。
一直悄然旁聽的婠婠那雙勾魂攝魄的美眸之中,異彩連連閃動。
她的小手緊緊地捂著自己的嘴唇,生怕自己會發出一絲驚呼。
她的心在狂跳。
她第一次發現原來一個男人可以有魅力到這種地步。
這種魅力無關他那神魔般的武功。
也無關他那滔天的權勢。
而是一種,源自於他靈魂深處的博大,與崇高!
這種以天下為己任以萬世為胸懷的,宏大氣魄對於她這種,在魔門這個信奉自私自利,弱肉強食的環境中,長大的女子而言,有著一種致命的吸引力!
帥帳之內,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那微弱的,風聲在嗚咽。
師妃暄的“無暇道心”,在這一刻,被秦風這,石破天驚的四句話,狠狠地,鑿開了一道,巨大無比的裂縫。
她甚至產生了一種荒謬的錯覺。
彷彿站在她面前的,不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總管。
而是一位憂國憂民的先賢聖人。
他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光芒。
讓她感到自慚形穢。
甚至連直視的勇氣都快要失去了。
她看著秦風那挺拔如山的背影,嘴唇翕動了幾下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發現自己準備的所有話術,所有的道理所有的用來勸說對方的言語機鋒。
在對方面前都變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她該如何去勸說一個,立志“為萬世開太平”的聖人去輔佐一個所謂的“明君”?
她又有甚麼資格去評判,一個心懷“生民立命”之志的人他所做的一切是對是錯?
師妃暄,第一次在言語的交鋒上,敗得如此的徹底。
敗得心服口服毫無還手之力。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帥帳內的死寂持續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
對於師妃暄而言這短暫的沉默,卻比她過去二十年的人生加起來還要漫長與煎熬。
她的腦海中,一片混亂。
秦風那四句,振聾發聵的宏大誓願,如同魔音貫耳,一遍又一遍地,在她的心中迴響,衝擊著她二十年來建立起來的所有認知與信念。
她甚至開始懷疑自己。
懷疑慈航靜齋那“代天擇主”的大計,是否真的就是正確的。
她們選擇李世民,真的是為了天下蒼生?
還是隻是為了扶持一個符合她們利益與理念的代理人,從而延續慈航靜齋,在天下大局中那超然的地位?
這個念頭一經出現便如同瘋狂滋生的藤蔓,死死地纏繞住了她的道心。
讓她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迷茫與恐懼。
然而她畢竟是梵清惠,悉心培養了二十年的靜齋傳人。
心境修為遠非尋常武者可比。
在經歷了最初的巨大震撼與自我懷疑之後,她還是憑藉著強大的意志力強行,將心中的那份波瀾與動搖壓制了下去。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胸口那劇烈的起伏,也漸漸平復了下來。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這麼被動下去了。
否則她此行將徹底淪為一個笑話。
她必須將主動權重新奪回到自己的手中!
她強行收斂心神抬起頭重新看向秦風。
只是這一次她的目光中少了幾分居高臨下的審視,多了幾分發自內心的敬佩與複雜。
“總管大人,胸懷萬世之志,心繫天下蒼生,妃暄欽佩萬分。”
她一開口,便順著秦風的話,給予了最高規格的肯定與讚揚。
這既是她此刻真實的心情寫照。
也是一種言語上的策略。
先認同對方的崇高理想,從而將自己與對方拉到同一個“陣營”之中。
隨即她便巧妙地將話題引向了自己想要的方向。
“如此,開創萬世太平的宏願,非天命所歸之真正明主不能成之。”
“大人既然有此,聖人胸懷,何不順應天意擇一明君以輔之?”
“以大人的經天緯地之才,若能與明君珠聯璧合,君臣相得共同開創這萬世太平的盛世,豈不更是一樁流傳千古的佳話?”
好一個師妃暄!
好一個,慈航靜齋的傳人!
在經歷了,道心幾乎崩潰的巨大沖擊之後,她竟然還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重新組織起,如此嚴密而又極具煽動性的反擊!
她沒有去否定秦風的理想。
反而是將他的理想,捧到了一個至高無上的位置。
然後,再偷換概念將“實現理想”與“輔佐明君”,這兩個本不相干的概念強行繫結在了一起。
她的話說得是那麼的懇切。
她的眼神是那麼的真誠。
彷彿她真的是在為秦風為天下蒼生著想。
一旁的徐子陵,聽得都是連連點頭深以為然。
是啊!
秦風將軍,有如此大的本事,如此高的志向,若是能輔佐一位,像李世民那樣的仁德明君,那天下何愁不定?蒼生何愁不安?
這,簡直是再完美不過的結局了!
然而。
他們面對的是秦風。
一個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跟他們講道理的男人。
面對師妃暄這堪稱完美的言語反擊。
秦風根本連她的話茬都沒有接。
他只是緩緩地轉過身來。
臉上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好整以暇地,看著眼前這位正努力試圖將局面,拉回自己掌控的白衣仙子。
“仙子一口一個天意。”
“一口一個明君。”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淡淡的玩味。
“說得倒是頭頭是道,令人心生嚮往。”
“不過……”
秦風的語氣,陡然一轉。
那雙深邃的眸子裡,閃過一絲銳利得足以洞穿人心的鋒芒!
“在仙子勸說秦風去輔佐明君之前。”
“秦風倒想反過來請教仙子幾個問題。”
他根本就沒有與師妃暄,辯論“是否要輔助明君”的打算。
而是直接用一種更加強硬更加霸道的方式,將矛頭對準了師妃暄以及她背後那個,一直以來都以“天下正統”自居的慈航靜齋與佛門!
辯論的主動權瞬間易手!
秦風再一次反客為主!
他要開始他真正的反擊了!
師妃暄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一股極其不好的預感湧上了她的心頭。
她感覺自己好像,開啟了一個不該開啟的話題。
接下來,她將要面對的,或許是,比那四句宏願,更加讓她難以承受的恐怖衝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