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憶的日子,像是被蒙上了一層磨砂玻璃,一切都模糊而失焦。北海狸貓安分地待在病房裡,接受著檢查和靜養。
她知道了自己的名字,知道了自己是個賽馬娘,贏得過比賽,但這些都是別人告訴她的冰冷資訊,無法在她空洞的記憶裡激起任何漣漪。
那個自稱魯道夫象徵、被她誤認為“年輕媽媽”的女人,始終陪伴在她身邊。
魯道夫沒有喋喋不休地追問“還記得這個嗎?”“想起那個了嗎?”,也沒有試圖用激烈的情緒或強硬的姿態來喚醒甚麼。
她只是在那裡,如同沉默而穩固的山巒,提供著無聲的支撐。
有時,在狸貓因為努力回想而頭痛蹙眉時,魯道夫會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用她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哼唱起一些舒緩的、不知名的曲調。
不像是任何耳熟能詳的歌謠,旋律簡單卻奇異地動人,彷彿帶著陽光穿過林蔭的暖意,又像是夜晚海浪輕撫沙灘的寧靜。
狸貓聽不懂歌詞,但那旋律流淌進心裡,總能讓她緊繃的神經慢慢放鬆下來,如同被溫柔的羽毛輕輕拂過。
有時,魯道夫會拿出一個精緻的電子相簿,一頁頁地翻給她看。
裡面有很多照片
——她們穿著常服在遊樂園裡,她拿著巨大的,笑得見牙不見眼,而魯道夫在一旁看著她,眼神無奈又縱容;
她們並肩站在特雷森學園的後山上,背景是絢爛的櫻花雨;
她們坐在家裡的地毯上,她靠著魯道夫的腿睡著了,手裡還攥著記賬本的一角……
照片裡的她們,靠得很近,笑容自然,眼神交匯間流淌著顯而易見的親暱與幸福。
“這是我們嗎?”狸貓指著照片,好奇地問。
“嗯。”魯道夫總是簡短地回答,紫眸凝視著照片,又緩緩移到她臉上。
像是在對比,又像是在透過現在的她,看著過去的影子。
狸貓努力地看著,試圖從那些定格的瞬間裡打撈起一絲半點的熟悉感,但大腦依舊是一片空白。
她只能憑藉本能去感受——看著照片裡那個依偎在魯道夫身邊的自己,她心裡會泛起一絲微弱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和嚮往。
那個自己,看起來真的很幸福。
“我們……關係真好。”
她最後只能得出這樣蒼白的結論。
魯道夫聞言,只是輕輕“嗯”了一聲,指尖撫過螢幕上狸貓燦爛的笑臉,眼神深邃,看不出太多情緒,但那份專注,卻讓狸貓莫名地不敢再多問。
日子就這樣平靜地流淌。身體的力氣在逐漸恢復,但記憶的閘門依舊緊閉。
這天下午,陽光正好。魯道夫外出了一趟,回來時,手裡提著一個印有附近知名甜品店logo的紙袋。誘人的甜香隱隱飄散出來。
“給你帶了點心。”魯道夫走到床邊,從紙袋裡取出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
開啟,裡面是一塊看起來就令人食指大動的奶油草莓可麗餅。
金黃柔軟的餅皮,堆疊著雪白蓬鬆的奶油,鮮紅欲滴的草莓點綴其上,如同藝術品。
魯道夫熟練地拿起附贈的小刀和叉子,像過去無數次那樣,自然而然地開始分割。
她細緻地將可麗餅切成適合入口的小塊,動作優雅精準。
然後,她做了一個狸貓無比熟悉、卻已然遺忘的動作——她將其中明顯奶油更多、草莓也更集中的那一大半,輕輕推到了狸貓面前的餐盤裡。
“吃吧。”魯道夫將叉子遞給她,語氣尋常。
狸貓怔住了。
她沒有立刻去接叉子,只是呆呆地看著餐盤裡那塊奶油格外豐盈的可麗餅,又抬頭看看魯道夫面前那份奶油相對“貧瘠”的份額。
一種極其熟悉、極其強烈的感覺,毫無預兆地席捲了她。
不是畫面,不是聲音,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習慣,一種被長久寵溺形成的、理所當然的期待被滿足的感覺。
心臟,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拿起叉子,舀起一大塊混合著濃郁奶油和酸甜草莓的可麗餅,送入口中。
香甜絲滑的奶油,柔軟有嚼勁的餅皮,草莓清新的果酸……味蕾瞬間被熟悉的味道征服。
這味道……好像……在那裡吃過無數次?不,不僅僅是味道,是這種被照顧著、被偏愛著的感覺……
她抬起頭,看向魯道夫。
陽光透過窗戶,勾勒著對方完美的側臉,那雙向來深邃的紫眸,此刻正安靜地注視著她。
裡面有著她看不懂的、複雜而深沉的情感,但那份專注與溫柔,卻與她心底那股莫名的暖流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了一起。
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流星,驟然照亮了意識的荒原。
狸貓嚥下口中的食物,臉上露出了這幾天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帶著點恍然和不好意思的笑容,金色的眼眸微微彎起,閃著光。
她看著魯道夫,聲音輕輕的,帶著點不確定,卻又有著某種奇異的篤定:
“那個……魯道夫小姐……”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然後有些羞澀地笑了,“我好像……想起來一點點……”
魯道夫的心猛地一跳,紫眸瞬間鎖定了她,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了。
只聽狸貓繼續說道,語氣帶著一種天真而溫暖的懷念:
“我的愛人……他好像……也總是像‘媽媽’你這樣……”
她指了指餐盤裡那份奶油更多的可麗餅,笑容甜美而純粹,“會把好吃的、我喜歡的東西,多分給我一些。”
“……”
病房裡再次安靜下來。
窗外的陽光似乎更加明媚了。
魯道夫凝視著眼前這張帶著羞澀笑容、眼神依舊茫然卻因為這一點點“發現”而煥發出生機的臉龐,心中翻湧著滔天巨浪。
酸澀、欣慰、想笑,又帶著無盡的心疼。
她沒有否認,也沒有急著去糾正那個依舊錯誤的“媽媽”和“他”的稱呼。
她只是緩緩地、極其溫柔地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擦去狸貓唇角不小心沾到的一點奶油。
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她的唇角,終於抑制不住地,向上彎起了一個清晰而真實的弧度,那笑容裡,帶著釋然,帶著希望,帶著幾乎要滿溢位來的深情。
“嗯。”她輕聲回應,紫眸中水光瀲灩,聲音低沉而篤定,
“他一定會這麼做的。”
因為,這就是他愛你的方式。
存在於每一個細節裡,融入了每一次呼吸中。
即使你忘記了他是誰,忘記了你們的故事,但身體的感覺,味蕾的記憶,那顆愛著你的心所留下的印記,永遠不會真正消失。
這一點點看似跑偏的“想起”,卻像第一塊被撬動的基石,預示著那籠罩記憶的厚重迷霧,終於開始鬆動。
而魯道夫知道,她只需要繼續等待,繼續用這樣的方式,一點一點,將她的小貓,重新帶回自己身邊。